薄薄的暮色里,又见你的身影。
寒山脉脉,雀鸟噪林,催促田间地头劳作的人归家。进入冬眠的田野,宁静而又安详。无数这样的傍晚,山间青石板小径上,总有你不倦的身影,沾满初起的夜露,趟过枯寂寂的草地,穿过风沙沙的竹林,拂开弥漫如水一样的夜色,走向黛青色的村庄。
身后连绵的巴山,脚下起伏的田野,前方等待的村庄,你微微佝偻努力向前的背影,是一幅多么生动的艺术剪纸。背上硕大的背篼,那是父亲粗心的杰作。你却非常满意地说,背篼就是要大点好,装得多。青青的牛草,干干的柴禾,鲜嫩的猪草,清香的菜蔬,溜圆的洋芋,还有甜甜的红苕,你背负热情,背负期翼,背负无数的苦与乐,来来去去,走过春夏,走过秋冬,走过人生四季。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有数不清的归鸟啼林,我紧跟在你身后,你牵着我的小手,像牵着你心爱的小狗狗,我们一块儿回家。那个木板墙壁青灰瓦房屋下的家哟,窗台上的煤油灯等着你点亮,院里的鸡鸭等着你打开笼拦,核桃树下的黄牛等着归圈,灶孔里的柴禾等着你燃起来温暖火焰来……我们回家,炊烟近在眼前,米饭香飘过来,火塘张开了光和热的双臂迎接夜归的人……
当年紧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小男孩,为了一个七彩梦想,远走他乡。大巴山哟,日升月落,山雾聚了又散,暮色淡了又浓;如今,你形单影只孑然独行山道的身影里,又背负了无尽的牵挂、思念和祈盼。
当一个久违了的声音跨越时空穿透夜色回归你的耳畔,当一种牵肠挂肚的亲情突然抵达你的心房,当儿子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像金色的秋菊在晚秋里嫣然绽放,盛开出年轻的笑容来。
母亲,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我们一块儿回家。
挞 麦 子 的 父 亲
母亲将黄灿灿的麦子放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就像把他睡熟了的孩子,轻放在暖烘烘的眠床上,慈爱的脸上洋溢着纯真幸福的微笑。
收割后的土地,丰腴、温和、宁静,散发着微微醉人的气息。
父亲把麦子打成捆,整整齐齐地堆码在晒场上。高高的麦垛,在落日的佘辉里,像一座眩目耀眼的金山。
恰是麦收时节,又传来大女儿考上大学的佳音。父亲喜不自禁,劳作了一天,仍觉得精神无比,力量源源不断。父亲信心十足一说,今晚我要挑灯夜战,挞十捆麦子。
母亲笑一笑说,说大话当心别嚼了自个儿的舌头。
一弯新月从祖传的老屋后冉冉升起来。田野的蛙鸣响起来,开始东两声西三声断断续续,不多会儿就像破土的春笋唱成了一片。月光澄明如水,满院波闪闪光粼粼。拌桶如夜航春水湖的小船,撑开的遮阳,那是船上扯起的满帆。挞麦子的父亲,披一身月色,顶满空星星,挥动强健有力的胳膊,划动他的希翼之舟,驶向夜湖更深处,月色更明处。舞动翻飞的麦把,在父亲头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光,月夜由此更显生动。饱满如一粒粒金豆豆似的麦子,在父亲的四周落下,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仿佛是随月光一道播撒的麦雨。沐浴着麦雨的父亲,是多么的幸福和满足。嗵嗵嗵的挞麦声,那是父亲澎湃的激情,在月夜里响得很欢响得很远,唤起山回水应。
但蛙们唱累了,渐次停歌歇去了。只有赶路的新月还在不知疲倦地走呵走,它要在天亮前走过天空,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不知何时,母亲感到心头一阵阵空虚。母亲心头空虚是因为没听到嗵嗵嗵的挞麦声。母亲推门出来,看见朗朗月光下,父亲伏在高高的麦垛上,摆成一个大字,鼾声起伏酣畅,睡得正甜正香呢。
李子花开了
一夜微风,一夜细雨,李子花儿就开了。
那仿佛是夜里的梦,遗留在房前屋后,残夜过去,人依旧置身在梦境里面。
树树银花,雪一样的白,开得团团簇簇,婆婆娑娑,压得枝弯桠低,树身肥满。人经花下过,花香扑满身,十里八里,蜜蜂蝴蝶还追赶着人飞。
三月的李子花,就这样把人带进了春天,
阳 光 在 田 野 奔 跑
阳光像顽皮的孩子,赤着双脚,在田野撒着欢儿奔跑。
广袤的田野上,阳光奔跑的脚步声,噼哩叭啦,风风火火,热情而又辽阔,像夏天的阵雨,深入人心。
阳光跑过群山,群山洗尽雾障和尘埃,新鲜如出浴的婴孩;阳光淌过山坡,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嘟呶呶都全开了;阳光穿过森林,林中的鸟雀都情不自禁地敞开了歌喉;阳光拂过庄稼,秧苗剥剥剥拔节,胡豆咝咝咝灌浆,麦子滋滋滋抽蕙;阳光照进磨房,古拙的石磨乐悠悠地转起来,吱呀呀说不出有多动听;阳光在屋瓦上奔跑、在渠沟里奔跑、在山崖畔奔跑、在清凉的溪水里奔跑,阳光沿着树的年轮轨迹奔跑,循着绿色叶脉奔跑,阳光追逐犁头的弓影奔跑……
从轻盈的初春出发,向着沉甸甸的秋天,阳光一路奔跑,不知疲倦。阳光经过的地方,清风徐来,芳草起舞,牛羊如云,炊烟袅袅。
从老屋赤脚走出来的小孩,看见田野上奔跑的阳光,看见阳光下欣欣成长的村庄和庄稼,灿烂地笑了。
小男孩追逐着阳光奔跑。
小男孩义无反顾地把一生交给了阳光。
追逐着阳光奔跑的男孩,终于如愿化作一缕阳光,照亮了那条从村庄出发,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田 埂 上 放 牧 的 牛
卸下枷担和犁头的牛,在田埂上放牧。
窄窄的田埂上,寂寞的草青青。耕作间歇的牛在孤独地放牧。
没有倒骑牛的牧童,没有横吹的短笛,没有相询酒家何处的流浪诗人,那些古典的浪漫和南国的悠闲,一概都没有。风轻柔柔地吹过去,太阳暖烘烘地照过来。风吹过去,吹皱一田田清水,太阳照过来,晒热一垄垄新翻的泥土。
没有枷担和犁头加身,听不到驭使的吆喝,也看不到鞭影。摆脱了奴驭的牛,是自由的牛。自由的牛和山林、溪涧、青草融为一体。
自由像空气,像阳光,像白云。
嚼够了肥美青草的牛,看见空气在淙淙流淌,阳光在毕剥喷洒,听到山溪在婉转歌唱,清风在窃窃私语。自由的牛激情荡胸,心逐白云,很想放纵自己。辽阔天空,苍茫大地,伫立天地之间,牛空有一腔激情,却找不到放纵的方式,这让自由了的牛很苦恼,正如同被圈养的苦恼,被驭使的苦恼。
牛感到生命沉沦的沮丧。牛感到种族无可救药的悲哀。牛想对大地抗议,牛想对天空诉说。牛伸长脖子,高昂起头颅,口昂——牛说。牛终于说出来了。
山回水应,云飞霞舞。
牛感到很惊讶。牛听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颂诗,牛听到了来自天堂圣殿的赞歌。虽然牛不懂声律,更不懂声乐,可是牛却听懂了。
牛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顺。牛把硕大的头颅埋进柔嫩的青草丛中,像婴儿,亲切地匍匐在母亲温暖的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