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何承亨
火 苗
这是一种真正的庄稼。覆着生存的庄园和土地,并被一只永远稚嫩的手掌托捧在灵魂的中心地带。
谁的赤色拳头,在寒冬击中霜冻的额头?谁的光明身躯,在灶间拱起续写族谱的一日三餐,以及厢房里没有冻疮的睡眠?谁的红红目光,涝在五月,将湿透的种子烘烤成为又一个春天的胎盘……
钝了又磨,磨了又钝,再磨。割伐火苗的镰子,在一次次发齿的风箱声里精瘦作了成熟的秋风。火茬,最终成为村庄和火苗萌芽的惟一缘由。
最早的火种,是否来自天赐?将要熄灭的火种,是否接受凡俗生命的荫护和固守?母亲瘦小的背影,忽明忽暗的手持吹火筒的背影,这浇灌火苗的姿势,是多么的虔诚……
黑 棉
最早的棉桃在黄昏开放。阿棉,去棉田边点一盏灯吧,莫要让山夜的浓埝,将绽出来的花棉给染黑了。
最后的棉桃在黎明皲裂。阿棉,赶快扛一把锄,撕破那些要命的黑帷,看棉桃在你的气息下面,会浣染成一种怎样的颜彩。那时,你一定是在虔诚地假寐……
你就站在田的中央,阿棉,阳光下你的身子在发酵,色素沉积高如往事,你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烫。冬日冰床上,在你弹性的目光里,我和幺儿红太阳一样温暖。
阿棉,每当我说起棉花开了,你怎么就将奶头从娃嘴里拔出,并且用很厚的很黑的背对着我,故意让我透过土墙,才能望见你因过分喜悦如瀑的泪水?
为谋食我浪迹天涯,阿棉,发过的毒誓已毒死我的虚弱,老屋带来的黑棉夹被,以及你棉团一样的影子,总如昆虫安稳的甲壳,驮在我的肩上……
夜 色 降 临
夜色降临,咬断白昼的尾巴,如老土墙下的蜥蜴皮,翻滚出一些萤火和夜鸣虫。橡树的枯枝,是一场协奏的指挥棒。
母唤儿归的呼喊在夕晖之后。犬吠进入夜色,柴栏和远处的河流,白晃晃的水声和辘轳声,木屐敲击在青苔石板上。汗臭汗香的脚步,吧嗒吧嗒,从长满仙鹤草的田垄上沿路传回。
大木风箱经营的铁锅和泥烧瓦盆,村妇吆喝全家进饭的消息。唏哩哗啦是一片喝粥的声音,然后,就是男低音说天气真好,孩子跑到阶沿上很响地小便。三两只夜行的啼血鸟,布谷布谷,玉米林里听得见苞谷挂须的轻响。
山岚吹过橡树的耳朵,有果子咚地砸在地上。指挥棒,轻轻引导远方的雷鸣。报告着新谷灌浆的干雷与月亮同在,这夜的月光,因响声缤纷而起伏着一种或青或黄,或明或暗……
土地因退凉而断裂的节奏,使橡树的枝在晚风中安然地颤抖。这些灿烂的音乐,原都来自茫茫大地的底部。
神龛后的雷声
永不死去的听觉,总是听见神龛后的雷声在四季里不停地响。母亲合什的双掌,是她最后含苞的花蕾……
那后面深藏一面怎样的铜锣或者一口大钟?母亲的目光宁静而虔诚,她抑扬顿挫的耳朵多么像两片随风摆动的树叶。雷声,常在童年的好梦里轻轻把我们摇醒。
烟熏的岁月,汗渍的日子。隔墙的栀子花开了又谢,坝上的稻子割了又栽,栽了又割。雷声里,神龛上的目光和祈祷始终不曾枯萎。
弟兄姐妹们脸上的表情,是否来自那里?我们四季里仅存的丰收,又是否来自那里……
陶 罐
今夜,陶罐不眠。谁是陶罐不眠的耳朵?
诵经的水声,以及高唱着赞美诗的晚风,横扫过乡村之上教堂似的天空。我的村庄里却没有上帝,我佛,已在鸟的梵语里开始晨课。
初春的鸭羽,盛夏的蝉鸣,深秋的白霜,和残冬里敲冰取水的汲水者的浅唱……丝绸的绢带,系住了谁透明的泪水?陶瓷的语言,怎么敌得过鲜血和爱欲的交谈。陶罐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多少个黎明。
而母亲的陶罐里,又将倾倒出怎样的水……
城里的庄稼人
走进城里,庄稼人还是庄稼人,同样地拥有春荒,以及秋天的收获。
我是在说那些民工。握过锄镢的掌纹,握住另一把锄镢或砖刀,城市的楼群被培育得芝麻一样节节拔高,他们的餐饭和睡眠,也充满了芝麻糊一样的气色。汗渍的钞票,老屋新楼、娶妻生子、娶媳生孙的梦,冰雹一样地击打着他们的头颅……
我是在说我自己。扶过禾苗的手和想法,如今却扶起一株株土里土气的词汇,这种特殊的劳作,种植,粮食是孤傲、纯洁和清贫。我的笔由苞谷和山芋养大,因此我的笔夸赞或叫骂,都是满口的苞谷和山芋味道。
我也是在说所有的城里人。农业是他们最初的根,所以他们的命运,最终也逃不出——春荒和收获……
在婴儿床边
孩子,你是我的乖孩子,也是我的小小的老乡。你出生在城里,我出生在农村,而我们共同的老家,却是在那一大片丘陵的深处。
你已经在婴床里睡熟了。孩子,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在每一个宁静的夜晚,却是熟睡在马厩里,那一大堆暖暖的干草上。
孩子,你的床是那样的精致,铜架软垫多么豪华。父亲当时的床是那样的粗糙,干稻草上还留有木屑和土坷垃,马儿在傍边打着响鼻,青草和马粪的香味轻轻搔着父亲稚嫩的鼻孔……
我不是留恋草窝里的那点温馨呀!孩子,父亲那时的梦境里有深沉博大的安宁。你祖母在厩边吱呀吱呀地推着磨,厩栏外的老木桩上,悬挂着一盏长夜不熄的马灯。
琴声如一株黄花鸢尾
寂夜的琴声如一株黄花的鸢尾。余音,是我的初恋,那摇曳在鸢尾花上的故乡和童年。
今夜的城市是一条河,夹岸的鸢尾批着月光星光,朦朦胧胧的姿势是我将保持一生的衷肠。鸢尾花下的妹妹,她充满爱情的时光是否已让落山风沿一路水波娶走?
故乡是岸,岸是故乡。鸢尾花的倒影是一堵长墙,垛口,每一杆灵魂的枪在此瞄准刻骨的乡愁,闭眼用泪水抠动扳机。
琴声不断,琴声悠远,山里的妹妹早断了隔河音讯。摇摇曳曳的鸢尾花多么黄啊,黄得像我的忧伤……
黄 昏 井 边
想起一个人,在黄昏的井边,在每一位汲水者虔诚地脱下木屐的地方。
吊桶抻向井水,心灵抻向彼岸。想起一个人,在黄昏的井边,去年的旧井绳仍拽在手中,天边,燃烧着大红霞的野玫瑰……
想起一个人,在黄昏的井边。我爱自己的眼睛一样爱她呀,却有意忘记了她的名字,只在井中,窥见她如故的表情。
干渴无比的吊桶,面对一张水质的面孔,久久不忍放下……
秧田坝上的少女
夏天的少女,从秧田坝上,从季节张开的肺叶里穿过。所有的秧苗和杂草纷纷踮脚伸长油亮的脖子……
这是个动人的情节。裙裾过处,露珠以闪亮的方式泫入泥土。太阳的影子在穗上积攒成串,预谋在深秋以黄金的项链袭击少女的鹅颈。
水秧鸡在秧苗间出没,少女的脚步轻得不能将它们惊动,如微风,只使秧窝之间的水泛起丝绸的波纹,并使田里自惭形秽的杂草一茬又一茬地枯萎。
分蘖的秧苗,穿红衣的少女……在一个躁动的初夏的晌午,这种情形,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事件……
南 瓜 花
南瓜花,四月间,妹妹已经错过了春天。错过了春天的妹妹,再莫要错过夏日的好时光。南瓜花上的妹妹,你就要以果实的方式从高贵的花蒂上走下来。
南瓜花,七月间,妹妹已经准备了嫁妆。准备了嫁妆的妹妹,再莫要用泪水洗涮故乡的屋梁。南瓜花上的妹妹,你就要从高高的山上远嫁到一片陌生的平塬。
南瓜花,十月间,妹妹已经作了别人的新娘。作了别人新娘的妹妹,再莫要为阿哥的苦而断肠。南瓜花上的妹妹呵,为了长夜里困得着觉,你切莫要将阿哥的疼痛,像你带走的南瓜种子那样小心翼翼地揣在心房……
2004年9月改定于川北落木楼
何承亨,1970年农历七月初七出生于川北南充。诗文见诸《人民文学》《2003散文诗名刊佳作选》《2003年度中国散文诗精选》《台湾日报》等海内外两百余家华文报刊。著有诗文集《在生命的枝头上》(合)《知更鸟》。系省作协会员,市作协常委、小说创作委员会主任,行政单位公务员。现居四川南充。
通联:637000 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财政局 电子信箱:schch1970@t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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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受魏老.曹老.瘦的指导更好的走出川师的
问好.您的散文诗很好.经典 以前也读过很多啊
谢谢凯华版主。
谢谢罗铖老弟。我弄散文诗是在“业余之业余”,属“玩票”。
听他们谈到过你,也在《特区文学》等刊物上看到过你的东西。
我的号码137 7817 8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