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园主人带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胡同,胡同的另一个出口犹若灵魂的另一个出口,不经意来到不可预知的另一个端点、另一方世界。尤其是在夜里,穿过胡同,蜿蜒的长廊、忽明忽灭的红色灯笼与黑的夜色、起伏如缎面光泽的水色、蓝的星光交相呼应、相映成趣,令人欢喜几乎不能自己。
借宿于圣堂后的民宅之中,原以为可听得晨钟暮鼓,孰料这建于明代的庙宇供奉的是关帝像,只是祈福、庙会的热闹场所,尽管无甚空灵妙音,还是有些风摆青杉的天籁可略做慰籍。
夜里风起云涌,后窗望去黑瓦白墙,树叶簌簌生风,水墨氤氲的转瞬,心神顿入空无。
[有道唯存厚,无为但率真]
古镇民风淳朴,几日走游后,各处小店多半熟稔,四下里仿佛是相交已久的旧友一般,累了在漆园小憩,难得离店的隔壁老板也第一次走进漆园邀杯畅饮。
基于在沪跟随古玩鉴定专家蔡国声老师学习古玩鉴赏的前因,西塘的第二日里便巧遇前往西塘收古董的常熟博物馆副馆长周公太,并结识了江浙一带数位颇有名气的民间收藏艺人:敦厚堂主李松、纽扣博物馆长朱铭、圣堂茶馆主人、漆园主人、西塘三把刀等,饱览了数位家藏珍品:明清家私、青花瓷、桃花美女、文房四宝、漆器;出于对书画的热爱,最吸引我的当是敦厚堂主的数方砚台,紫色的、绿色的端砚、洮砚、松花砚,疏松的黄色的澄泥砚,有绿豆、鳝鱼黄、玫瑰紫、鱼肚白、蟹壳青等色泽,有力士、云龙、朱雀、水禽、莲花等图案,有墨雨、瓜瓤纹、象眼、鱼脑碎冻、微塵青花金线、玫瑰紫青花、火捺、青花、蕉叶白、胭脂晕、金银线、眉子纹等石品,眼花缭乱、美不胜收。兄长们一一诠释着真品与赝品的区别,细解每个微妙,我这个入道本不深者可谓闻所未闻,一览之下竟有些瞠目结舌了。
敦厚堂上有幅对联:有道唯存厚,无为但率真;正是西塘人的表征。羡慕着他们的生活,在山明水秀中寻找并构筑着自己的理想,也正是这般的写意生活,才有了外界少有的谦逊仁柔。
借宿之处恰巧也是敦厚堂主的双亲家,据其家谱记载,到李松大哥这一代应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十七世子孙了。老人们对我很是疼爱,清晨在枇杷树下闲话些西塘及家中的往事,午时为我炒上几碟小菜,夜间等我这意犹未尽的浪子乘着夜色兴冲冲地从已熟睡的青石板跺回,到分别时分与二老已是难分难舍。三五个古玩友人笑言:西塘一行相当于在古玩上摸索五年;我却感,这西塘几日的至交可胜过沪上五年的相识。
在西塘的日子里,烟雨和淳朴慢慢治愈了我的疲惫与麻木,雕花梁下、柳阴处读着诗书,与兄长们谈着唐宋明清,窗外的细雨与炊烟有着想彻底埋葬自己的欲望。
[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麻木与疲惫在西塘的安抚下逐渐沉淀,听着古曲,品着清茶,看见墙角的花已较前日里更加绚烂,温先生问我是不是在整顿自己,我却怕已被这个世界涤荡得一无所有。
坐在岸边看游人来来往往,想起了毕业后那年住过的民宅,主人是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老人常常坐在门前,一坐就是一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着来来往往的事;想起年少的晨昏或是黑夜,对着天空、湖面,和清风白云心神无际;想起少年在必经的路上,歌声缀满的繁华花季;想起潮涨潮落、月升月降的海边……往事上落满蛛网与灰尘,有些从不提及、十余年前的旧人居然在梦中清晰如见;古琴曲中喜《广陵散》,常常听上半日,然不悦其传说中的结局;西塘则相反,到了第四日、第五日,游人渐少,仿佛一场盛宴已经谢幕,而游人减却后的西塘七分真味方浮上湖面,茶坊酒肆清逸之气才清晰的泛了出来,借着微凉的雨丝把江南的‘三味真火’抖落的淋漓尽致。
生命不可抗拒,生命又厚爱有加,西塘一行尤其体味。寂寂走过无尽黑的夜,轻狂饮下醉的酒,漫谈对酌魏晋的茶,落寞吻过花之泪,呆滞不停执笔,不眠与烟相对…而今,在这江南一隅,蓝印花布的帘内,清浅着唐宋明晰的过往,世事宛若帘外一笼烟雨,尘嚣真正的大如历史凝固、静止入定。
之于我,西塘是生活所想,是个梦想般的神话世界,与世无争,纯净无染,象曾经存在着的理想,令人在混沌的世间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重新相信神话与梦幻在世间的存在。西塘的灵魂之水自太湖蜿蜒而来,这一根太湖细弱的神经末梢,抚平了我颠沛于红尘浊世永无休止的纷扰,在心事已成非之后,使我重新得以平静与欢欣。
江南,尝尽了清丽、繁华、煊赫、风流、盛世、乱世等诸番滋味,卸下厚重的妆容,夜下的她不过也是个渴望安宁、享受着睡眠乖恬的婴孩;空灵妙音、清风雅乐,忽感不过是旧时翠衫灯影袭来后心下的空明,想那姜白石的惆怅也正是这江南子时后芳华老去的浅浅春寒,只能是‘帘寂寂,月低低,旧情惟有绛都词’之幽幽。
江南逐渐老去、相思逐渐老去、心事只合江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