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假如有人得意洋洋地说:“我认识彭燕郊了”,那么你可以这样反问他:“你读了《混沌初
开》吗?”假如他说读了,你可以进一步问他:“你读懂了《混沌初开》了吗?”假如他说没
有读懂,这说明他真的认识彭燕郊,当然假如他说读懂了,而你确定认为他读懂了,也说明
他真正认识了彭燕郊。
当然这样说似乎饶舌而显得没有意义,而意义往往在无明白的意义之间,就像现在很多人的
诗歌语言。这里的意义在于,你没有认识到《混沌初开》,于彭燕郊的意义,那你就千万别
说认识了彭燕郊,你有没有读懂是另外一回事。“认知自我的历程是穿透隧道,紧密,厚实
,严加遮盖只留一个孔道,你不能不停地剥落,蜕脱,挖掘,直到舍身?”要进入《混沌初
开》,也许就正如彭诗中的这一段语言,这也许是个必需的姿态,装腔也好,作势也好,有
怎样的话语权都毫无意义,而这些恰恰是必须“剥落,蜕脱”的,纯而更纯净而更净的心境
,抛弃一切臭皮囊让心与心导电交流的方式,也许才会有所感悟有所心得。
彭燕郊写成此诗是1990年,这个时候的诗人已年逾古稀了,当时的诗坛也不是他当年纵横叱
咤的诗坛,从语言、内容、志趣到表现形式都迥乎不同,同期的老人基本上都放下了诗笔,
而他却不愿意就此湮灭于芸芸之中,我们难以揣测他写作此诗的背景、心态,但以其几十年
的诗歌创作生涯,富于传奇色彩、跌宕起伏沉浮几度的七十载漫长人生作为基础应该是不会
错的,也许他是需要一种表达,抒发他漫长自然生命和漫长艺术生涯中不曾畅快淋漓表达的
一种意趣。著名诗人公刘说此诗是“燕郊的灵魂的独白。”然后又笔锋一转“又岂仅是燕郊
的灵魂的独白?”
“你,属于人类,你却不了解人,却不了解你自己”。
这当然是一个知识分子的独白,当然是一个诗人对于自己、整个知识分子群体、甚至于整个
人类在认识时的一个巨大的“激泠”!
其实可以说,整个《混沌初开》就是这样一个“激泠”。
二
“你已来到无涯际的空旷、界限已被超越,界限不再存在,悠长的叹息消失在悠长忍受的终
了。”
这是《混沌初开》的第一句,我初读此句时,就写了这样一句话“混沌是一种生命现象,一
种已存在的内心观照,也是生命从始终两个极端的诗性描绘。”在彭诗中混沌即是这个世界
或宇宙的初始状态和终极状态合一的境界,也是个体生命在懵懂无知到大彻大悟合一的境界
,混沌是自然现象,与此对应是主体感受中的混沌——模糊,现在有模糊理论了,也产生了
模糊数学、模糊洗衣机之类的东西,在这个过分倡导理性的时代,模糊倒成为时尚,这说明
这个世界原本就不是主观所能完全把握好的,你可以尽情地描述,也可以随意的划分,但你
自以为是地描划得越精细,你就可能离真理越远。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这是针对那些想当然的、自以为是的思考而言,而能沉心静气、感天应地以求天人合一地“
谦虚的思考”则不同,千万不要骄傲地认定自己的就是终极真理,达不到的,永远也不会达
到那种境界,我们关于人类命运的每次探索阐述无疑都是一个探险,因为在我们思索、探求
、奋斗的同时,太多的不可知的背景在看着我们,当然我们是唯物论者,不把这个背景叫上
帝,当然叫上帝也可,但不要把它过分的人格化、温情化。
在《混沌初开》的前几段里,彭燕郊就从诗歌的角度,从审美情趣的角度给出了这样的思考
,他把客观上的“闪烁不定”与主观上的“茫然”表述为一种美丽的境界,并且说“多半是
你给自己发出信号,预见近在眼前,期待已成为过去。”“你还需要到几十亿里去躲避,让
向往庇护你吗?”在这里,主观客观达到一种“闪烁不定”与“茫然”合一的境界。
三
混沌是什么?每个学科都要作答,都要作出结论,那么诗人的结论是什么?或者说诗人探索
的结论倾向是什么?
首先是无色。“由于没有任何对比色而只有一个颜色,混沌之色。”混沌之色不是白色,因
为白色也是色,无色的混沌甚而至于是“五彩斑斓”的,我们的固有概念需要在这里重新
解析构架,颜色也是多维度的。
其次是无声。“听不到呼吸,听不到喘息,听不到绝叫。”争吵、责备甚至包括自我解嘲的
“一声口哨”,“都经过无色的过滤而于无声中稀释。”
其实都是清澈。“无形之旗悠然飘扬,无形之帆悠然远去。”混沌不让你“留下了什么”,
不让你“带来了什么”,“你只是光身一个,你早已把口袋里的最后一个子儿甩掉了。”这
种清澈让你感到轻快,因为你能“摆脱”“一个子儿纠缠不清的骚扰”,“你将得到欢乐”
。怎样进入澄明之境,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达到六根清静,不为这个尘生俗世里的滚滚红尘
、声色犬马、权名利禄所累,无名无利、无声无色、无父无母、无生无死,彭诗中的混沌
境界似乎暗合了佛教中的最根本的教义。
但这种诗性的语言,实在是太生动了,对哲学思辩的描述可以驾轻就熟地运用各种层面的文
字,特别是对混沌境界中动后之静、沉后之浮、“撞”后之“淡”,他都化用了自然境界中
的万千气象,像“急雨倾注于赤裸的砂原,倏地收住。光秃秃的宁静,忙于吸收那粗野的一
片喧哗,沸腾的思绪于是成为淡漠的痕迹”,“你的双脚已经有超过鸟的双翅的轻灵”。
当然假如仅从冷静的无色无声这样的词语来描绘混沌实在会流于浅白,于是诗人那种独特的
博大精深精驽八极的人生内涵、恣意汪洋纵情挥洒的才气、无疆无界无拘无束的思想适时
地出来反对了。
诗人以“气流”作为主要的意象,向我们展开了一幅千姿百态、气象万千、奔涌不息、声色
相闻、情思一体的美妙画卷,无可形状的“再生之地”和栖身之地在忽然清澈得如“一块
小卵石花纹”,“一只小青虫眯着的玄想”,“那盛开的大百合花”中出现,在“火红狐
狸的皮毛换成纯白,黑天鹅入睡了”的背景在出现,也会在你“不禁显出了那么一点狼狈相
”,在你的苦恼在“阴暗里滋生”的时候出现。
气流中也饱含了你的内心挣扎,那种复杂历程中的身不由己与无人相知,那种在自我认知过
程中的“剥落、蜕脱、挖掘”,直到舍身。也饱含了你善良的思索:“在无穷无尽的空旷里
,光的歌声荡漾,赞美和哀悼思考至情至圣的裸体”,你看到“原人的文身、图腾、舞者和
祭司的脸谱”时对人类前途和命运的种种忧愁,“在历史的酷刑里,漏网的幸存者有几个?
”“你对自己所做的事知道多少?要做的事还有多少?你能有多少能量?你发现可怕的差距。
”“你那颗受潮的心,人间烟火几时曾烤干它?”对于一个写诗的人来说以怎样的方式来表
达这些,既能恰如其分、入木三分,又不失诗歌的语言美、意境美,都是非常困难的,把这
些思考、忧虑和痛苦搅在没有方向、没有渠道的气流中,的确是别出心裁,而又无比贴切的
。
四
“你就是你,精密的有机体”。
在《混沌初开》的第二部分,诗人对“你”或者说“我”进行了一次诗性的解剖,当然这种
解剖的背景不是强烈的聚光灯和白色的帷幕,而是“混沌”。
彭诗中的“混沌”,我认为是多义的、多维的,有时是一种关于状态描述的名字,有时则是
状态进行中的动词,有时又会成为像天幕一样背景的形容词,假如你能沉潜于“混沌”,为
你的行动贴上“混沌”的标签,那它就是状词。而在这段文字里,“混沌”更多的是一种运
动着的动词。
“双脚交替向前”,“只有双倍的‘站’或对半的‘站’”。“你凌空的站,凌空的坐。”
混沌“覆盖一切”,又“包容一切”,最重要的是这个标签混沌的运动是哲学意义上绝对的
,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而这混沌当然也是绝对的运动,甚
而至于它要超越运动这个概念本身,因为对这个运动的感知是没有坐标和参照的,所以它根
本不可能相对的静止,“没有了前,也没有了后”,“没有了正面,也没有背面。”在前后
左右是没有方向的,同时也没有世俗话语作为参照,“已经不需要赞美正像不需要责备”,
“时间在你周围并列,相互契合,对应、揭示、参照”,时间和空间的“错位是正常”的,
这既是诗句,也是哲学,时间和空间是一对孪生兄弟,没有时间就没有空间,没有空间也就
没有时间。
这种对运动的描述当然不会是为描述而描述了,因为有“你(我)”在,“你饮着运动”。
“你(我)”也离不开运动,离不开翻滚,在这一段的描述里,诗人暂时地忘记了混沌,而我
认为恰恰这一些文字应该离诗人的本体最近,让我们再来看看这些让人激起巨大共鸣的句子
吧:在你成长之前,“后脑勺上”“要再长出一只眼睛”,要从眼角出发去斜觑自己和防备
别人,你陷入”颠倒的知性被颠倒过来后再颠倒的愚蠢循环”,“只一个寒颤,转眼间就把
命送掉”。
在“成长”之前,甚至于连幸福都是一些幻像,“天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千载一时的好运
,无法解释的天缘凑巧。”
为了成长,你必须“单一”,顺从单一,否则,“愤怒和痛苦,都曾经那么顽强,带着剧毒
的芒刺”,“不知道要多大的狡诈,才能得到多大的误解”,多么幽默而又有力量的文字!
为了单一你必须甩掉那些伴随你的古老幻想”,冷静地对待那些有着“偏执狂和阴鸷性格
”的美人,要当心在“邪神作崇时,人命是贱如草芥的”,“真理”也会虐待人的,“当针
锋刺进指甲时,你还能把感应转化成理念吗?”所以唯一的选择,或者说是你无法逃避的命
运,还是“抛弃”那些“有用无用的纽带”,加入混沌。在混沌里,让那些令人窒息压抑本
元的东西——“谬误和邪恶”随巨大的波涛一起搅动,直至让它们本身也成为“混沌”,这
时没有那些“忠顺得叫人腻烦的狗一般老挨着你的裤管紧跟你的泥土”,没有“自由双脚的
精致牢笼”和“美好头发的讽刺性附加物”。
加入“混沌”不是终结,混沌仍将考验你修炼的境界、修为的高低,混沌之境即是澄明之境
,明白了透彻了悟了就要糊涂了,澄明和混沌都是力量之源。在初入混沌时你就象是一个婴
儿,在母胎里“闭着眼睛”,汲取来自脐带的营养,从“一块琐碎的小黑炭”开始“愈来愈
开朗”,你不断地“补充新的贮存,来得到调节新的运动所必需的新的适应”,逐渐地你在
混沌中“肌觉、平衡觉更加完善了”,主观的混沌在主动适应客观混沌的过程中感到前所未
有的愉悦,直到“你忘记时间,开始拥有生命”。
“你得到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功:你发现了一个无涯际之外的更无涯际的无涯际”。
诗人在这一段的描述中,从混沌开始离开混沌然后又回到混沌,完成了诗歌的阐述上的一次
回归,一次向上的螺旋式的回归,把一个知识分子人生遭际、历史沉浮,和众生命运交织在
一起,把一个在自然生命、精神生命多次遭际的放逐放归放飞的复杂过程及其间的痛苦扶择
、自我拷问结合在一起,最后形成了第一个层次的觉悟,达到“思维的茂盛”和本真的回归
。
五
但这一切仅是开始,因为你即遇到“第二我”和“非我”。现代的心理学把意识也划分为意
识,潜意识和无意识三个层次,弗洛伊德把人这个意识的主体本着对他行为语言作出解释的
角度分为本我、自我、超我三个层次,但三个层次的我都是我,感性的或是理性的都是,在
彭燕郊的诗中,我也被拆成我、第二我、非我,这个我也都是我,但境界不同,有递进的关
系,费洛伊德的划分则是平行的,描述性的,没有前进性、指引性。
在混沌中磨炼后的我一定会遇到“第二我”,这是一个层次的前进。“落到你脸上的每一滴
光尘都是回归”,“不论在哪里都不要把自己当作他乡人”,在混沌中磨炼后,在抛弃“我
”那些“生物的弱点”后,你必须要遇到“第二我”。但“他不是巨人族,更不是无生物”
,诗人反复提醒我们,这个“第二我”与“我”既是分离的,又是结合的,他的分离是因为
他更有力量,包括机械力——“他的鼻息能叫你翻几十个跟头”、智力——他的智慧能在光
芒四射的愚味中恬然入睡、神力——“在他的注视里尘埃化为石块”。
“第二我”在超出本我之后更能发挥“我”的自由天性,“能以气流为跳板,向无涯际以上
的无涯际跳跃”。他的美超凡脱俗,“看不出一点表情”,他反对被人规定的“五官端正”
,而本我就要“依靠五官端正才得到最起码的体面、生存的起码条件”,也不需要悦耳的声
音,罪恶的语言,只不过是一个符码,“它们早已把内涵和外延定定地粘附在语音的上下限
,只剩下一个音素空壳”,“第二我”抛弃了这些符码,甚至他对我们的耳朵、鼻子、眉毛
都要带着怜悯和疑问的注视、怀疑甚至是反诘,“你不觉得这些都是多余的吗?”
漫长的岁月,谁欺骗了你?骗人者和受骗者都有同样的责任,语言有责任的同时,成熟的耳
朵也有责任,你为什么要听?凭什么听?听了以后你凭什么还要以讹传讹?当然良知有时也会
遭到苦难,良知有时会说“是否我注定了要成为历史的祭品?”第二我则不同,他有着“带
电的肌体”,“决不会存在坏死蔓延的危险的”。
“我”在宇宙的包围之中,“第二我”也是,没有了“我”,也就没有“第二我”,“我”
的飞升除遇到“第二我”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件,认识“非我”,“我”是一个生物属体
,而“非我”则是除“我”之外的一切,相对于“我”与“第二我”,“非我”简直太大了
,大得不可能掌握,但诗人可以用妙语和哲思来描述,用纯净的语言来客观地描绘。
“非我”也许就是一个“巨人”,“强盛文明和道德荒芜之间,被非历史观念夺得透不过气
的你,看见巨人的影子漫不经心地踢翻一道道栅栏,跨过一条条壕沟”,“一辈子说不清 的是是非非散了箍,教条规范破碎得不可收拾。”“非我”也许是自然的,“我”和“我们
”一直生活在他巨大的影子下,但可惜的是无知的“我们”并不清楚,我们忙碌着像一只蚂
蚁在铁锅上吃喝拉撒,而从来不管这只锅子是否会被水淹、被火烧、被砸碎。
“非我不是第二我,它行踪无定”。“非我”相对于意识就是批评和桎梏,但无意识决定了
意识,“非我”相对于人类就是宇宙,人类作为灵长类生物,从诞生开始就在认识自然改造
自然,但说一句悲观的话,人类永远也不能真正地认识自然,更遑论改造自然了,我们仅仅
停留在自以为是里作想当然的事,有时是歪打正着,更多时是南辕北辙。
“非我”不是神灵,神灵仍是属于“我”和“第二我”那个层次的,“非我”超越了神,他
并不是“豪爽的”和“公道的”,所以千万不要冒犯“非我”。
六
“你会有新的适应的,混沌初开”,彭燕郊用这句话作为该诗的第四段结尾,我用它来开头
。
能不能诞生新我,进入“全光”化境,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有“新的适应”。诗人在第五大段
里用极端的词语来赞美“全光”之镜,这当然也是有很大的理想色彩和感情色彩在里面,然
而对于这种境界,你不得不赞美它,人类的进步假如是正确的,哪怕是极其微细的一步,那
也值得大书特书,因为它是正确的。
让我们看着全光之境的模样吧:“宇宙的无限景深已不是一味的湛蓝,肥大的食人莲花瓣
似的奇异的青绿,而是在全光中的金光灿灿的闪烁”。“全光带来宁静永恒里的愉悦的呼吸
,光已代替空气。”全光中“时间已无可逃遁,空间已无从确立”,孤独感的残余已不可能
在自怜的暗流里骚动,无从衍生懊恼和忧伤”。
但这样的境界不是自然而来的,需要我们成为全光中的“光柱的一个”,每一个光柱“都像
舞蹈者酣舞中突然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似的,有着自信的神秘的笑容。”
溶入全光的“你”是没有具体形式的、没有束傅的、自由的、死亡的,“全光的创造都中有
微小的你在内”,这真是生死之悟:生死之间,生死无间。
“你相信光,你得到光,你发光了”。超越一切的你已经是“新的你”了。
“混沌初开,你将再次超越你自己”。
七
以上是我试着以我自以为是的方式近距离的对《混沌初开》的解读,在此之前,我看了许多
相关的评论文章,公刘先生、朱健先生、郭沣生先生、龚旭东先生等的,能找到的我都读了
,他们的评论都从不同的角度对该诗作了深入精彩的论述,而以我之愚钝很难跳出文本作一
种更超脱的解析,于是,我采用了一种以原诗解诗的方式,我自以为这种方式能离彭燕郊的
创作意愿更近,但结果很可能会离得更远。
但我仍然大胆地如此为之,这也源于我看到彭燕郊先生给著名诗人李青松的一封信中所说的
一段话:“每个都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也是正常的”。“文学艺术的本性是自由的,
对文学艺术本体的思考也应该是自由的”。
在对“混沌初开”的阅读中,我的痛苦和愉悦就像我与第二我一样纠缠不清地伴随着,
他的语言、描述方式对美好理想的憧憬让我的审美渴求得到满足,而那对人生、宇宙、人类
命运的终极思考也让我感到个人的渺小、无知和一种被搁在砧板上待宰那样茫然无助的巨大
痛苦!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的千古绝唱就像一根
绳子把我牢牢地捆绑着,而《混纯初开》中这样的语言同样令人窒息:“如果苦心经营多少
世纪的强盛文明,也在这一片混沌中成为幻象,如今也在全光下作无形的闪动,而你接过来
的,本是历史撞击迸发的碎片”。
欧〓阳〓白
二○○四年五月六日—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