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华
提起今年参加“青春诗会”的广西诗人盘妙彬,相信大家对他有神秘感且知之不多。他在这些方面主观上也比较保守。作为他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又同城、一道长期写诗,很早我就应该说一说他,只是自己一无所成、言微人轻;而如果继续保持沉默,则他的一些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恐怕永远不会为诗坛所知。说明一下,此文没有给盘妙彬及其他人看过。
时光追溯到二十年前,1984年,广西大学中文系文学82班。我的一组散文诗获得一等奖,受到鼓舞之下,跟同学商量创建文学社团。首先支持的是同学胡富光。盘妙彬与我俩关系较好,可能还附带上班团支部的责任的因素,所以接着找他,稍一说他就加盟了。不久,大家发现盘的文字功底不错,而且说投身文学就真的很专注地投入了,各种体裁的作品一叠一叠地写出来、拿给大家看、写作速度和进步都令人惊奇。从这一点看来,他似乎跟我一样,中学时就尝试过文学创作,但他没有说,也许是性格如此吧。
盘妙彬是改革开放初期、广西最高学府即广西大学的文学社团主要领导人之一。犹记我们三人一起到各学生宿舍楼宣传演讲,号召同学们为文学事业而奋斗的情景。写这篇文章,起因是偶然翻到当年一份落款为“广西大学业余文化协会领导小组”的文件,上面列出了广西大学文学协会的机构名单:会长金涛(作家教授,原广西大学中文系主任),副会长陈文华、陈宁,秘书长盘妙彬,副秘书长杨炳芝,理事胡富光……另各人同时兼顾下辖的两个文学社,盘妙彬是映山红文学社的社长。文件出自我的手笔,以当年的学生身份和社会观念,彼此其实无所谓职务,写好了随手拿出“领导小组”的公章盖上去。成文目的是向尚未回归祖国的香港中大文社推介并建立长期友好关系,成文时间是1985年7月。说来话长,1984~1985年时中国大陆“通俗文学”兴起,香港中大组织了一个“大陆通俗文学考察团”来广西专题考察,广西区党委派下任务、校党委勾定成员名单,由我任接待团长,新闻协会会长任副团长,双方进行了大约一个星期的交流。在文革过去不久、北岛舒婷与艾略特的诗歌年代,我们的活动相对较早,一些全国性的文学文化报刊和地方的新闻媒体纷纷报道,这些媒体们并不通知我们,是旁人、有时比如是家乡人告知的。
1986年,我跟盘妙彬一道分配到广西梧州。约80年代后期起,盘妙彬的诗如风一般席卷了半个诗坛,整组地出现在《诗刊》《诗神》《作家》等等杂志上。进入90年代,势头不减,一些如《诗刊》等重要的诗歌杂志每年或隔年发其一组。算起来,包括广西诗歌界在内的很多诗人都不很了解,盘妙彬的诗歌不管是发表的数量、还是采用刊物之多、或者持续时间之长,相信是广西改革开放以来少见的,在我印象里,几乎能想得到的多数文学期刊、都刊用过他的诗;在全国诗歌界,一名地域劣势的诗人,能十多年如一日地连连发表作品,着实很不容易。
盘妙彬的诗似乎倾向于传统风格,从作品和平时的交往中可判断他受过海子的影响。有观点说他的诗属乡村诗歌,这一点我不敢认同,在我的直觉里他的诗是介于城乡之间的一种边缘诗歌。他生活在当年桂系部队的老巢、经济总量曾占广西90%以上的城市,诗中却透着南方大自然山水的清秀。如果研究南方诗歌,建议不要遗漏他。看他的诗我们很少期待完整的画面,只见一闪一跳应接不暇的灵性,及活蹦乱跳的动感活力。是的,在我看来,他的诗以灵性见长,意象奇怪而又迅速地跳转,全诗一气呵成,语言急促,推动读者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诗歌看完。这是一种思维特质,他天生就特别适合写诗,他从刚开始写诗时起就是这样,二十年来这种思维特质万变不离其宗,只不过更成熟和大气了;可以说,每当细看他的诗,我会很容易回到二十年前。他对大自然有天然的敏感和热爱;相反,他对人物关系所组成的社会关系例如城市生活,则描述不多或点到为止。他的诗往往是以“我”的第一人称来完成的,众多诗歌呈现出一个既在世俗中、又在世俗外、清高而平凡、充满活力的诗人形象,他常用标题来“画龙点睛”,风格清新、个性彰显而没有刻意表达的责任感。相对来说,我比较倾向于现代型的探索风格,当初也试图劝他改变,但很快我失去了这种能力,因为他超过了我们、并且越走越远。
有人说,诗歌需要殉道的精神,要用一生去写作,要耗尽青春、前程和生命。我也反复说过,要写出好的诗歌,首先要做一个正直的人,然后要努力用一生去实现“高尚”这一目标。八十年代的大学生,相信多是这样的。当年广西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是天之骄子,如果奋斗到今天、谁还没有出国或当官或发达的话,那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写诗,就是特别缘故的一种。盘妙彬的人生说不上有什么大波折,毕业分配后一直工作在权力较集中的机关。而一名在权力机关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国家干部,居然一直居住在租来的又旧又小的房子里、至今仍为买住房而艰苦努力,其日常之朴素廉洁可见一斑。我看到有人评论他内向、木讷,其实,作为同城的同学兼“战友”,我们常通电话和聚会,我觉得他在公众场合还是大方得体的、只是不喜欢主动高谈阔论而已,诗人的才情用在诗歌上而不是用于社交,这很正常。聚会时他有一个原则,就是不管彼此如何亲密,从不谈也不参与涉及岗位的政府工作的话题,另外也不谈诗;当我不失时机地向大家提他的诗歌,他会连说“没用的”然后把话题岔开。举一个例,就是今年他参加“青春诗会”而我居然不知道的事。我因卧病在家,已多月不参加聚会。后他电话转告江西的一位诗人问候我,然后从网上论坛询问得知他去了江西,然后电话来回几次,仍不知他去江西参加什么聚会;直到前几天看到青春诗会名单,再问,他才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也就是说,只要不直接问到、他就不会主动说起。是不是他过于清高、个性太强、不会想到他人?不是的。这一点我有体会。毕业后我的环境不太理想,同学们都较关心,盘妙彬更是在工作、生活等方面给予了经常的帮助支持。在这个世态纷纷繁、人人为生存而忙碌的世上,盘妙彬,他扮演的是一名好诗人的形象!翻开他唯一的诗集《红颜要来》(1993年2月),在“作者小传”里,除了年龄和毕业学校外,他唯一对自己的介绍是:“他以才华和作品存在于世界”。
盘妙彬的诗歌十多年前已经成绩斐然,且十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态势。无论如何,对于一名地域劣势的诗歌作者来说,发表作品的数量和档次毕竟是客观的,是评价诗歌的重要价值观。为什么有关他诗歌资讯不多,尤其是上世纪90年代,他的知名度与实绩不太相称?为什么青春诗会和一些荣誉姗姗来迟?显然他过于谦虚了,平时不谈成绩、也不善于参加诗歌活动。这是我的看法,也经常提醒他。作为一名长期付出但基本没有收成的爱好者,我谈不上有必须的理论和鉴赏水平,昏昏然主观站在个人的角度上,说得不对的、说得太多的,请大家、请盘妙彬同学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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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广西梧州市新兴二路宋冲一号楼702信箱 陈文华
说明:以下诗歌前二首选自期刊,其余均来自网络。由于时间关系,选取范围极有限且有一定的随意性。
崩塌
倾斜的山地草场被风扶住,快扶住
我也有这样的情怀
接受它的草绿和阔大的波浪
直至山下清清溪流中的小小慌乱
快快扶住
但山顶一群塔松的动摇
让它不能坚持
我仰视它
我接受它的崩塌
青草被人踩来踩去
青草被人踩来踩去也是它的平常生活
走在草地上过普通人的日子,我是其中之一
晚饭后到江边散步
许多人和事也在我的头和肩膀上踩来踩去
现在我出来换换空气
草是弯的,暂时的
人们走后它们很快又直起来
也许不是原来的直
一生都是这样
人可不可以这样呢
那边很少有人踩来踩去的青草长得很好,很直
一个拿剪刀的人正朝它们走去
桑田一日,沧海一日,一粒粟又一日
山头吞了铁在下沉,就像是潜艇
一切去了形式
一和十万,和十万零一,是一样的
一匹风把高的,低的,夷为平的
我隐去,我沉静的心若一匹丝绸的休息
物是,物非
桑田一日,沧海一日,一粒粟又一日
天下在,因为一个人在,因为一
多余十万,和十万零一
丝绸过长安,上帕米尔高原,到大西洋东岸
它是光阴的
桑田一日,沧海一日,一粒粟又一日
一日,两日,三日
11月19日不知是在哪一个年代
12月22日不知是在哪一个朝代
8月29日不知是在哪一个一百年
● 哦,河山!哦,岁月
火车在爬坡
蒸汽机时代的慢赶上落日,山河换山河
我在其中。我作为旁观者。我是一个伤感之人
我迟到于一个地方,一个还不止
我在大地漫游,表达自己对万物的敬畏
赞美小河弯曲的错,而不说原谅
我数过的灯火,撒落在几十年
卑微却不肯熄灭
它们温暖,它们以旧换新
我与它们对话,正若我的眼泪对心灵的倾诉
它们夺眶而出,我止不住
哦,河山!哦,岁月
《一个人比一棵树苦》
黄昏的山头,从茫茫的沧海回来
一百年,一万年
我旁边的山楂树,它的白头是慈悲的,一年一次
说出它的仁爱,安宁,风带走的一些苦
山楂树开花的傍晚,我翻上高高的天脚岭
时光之波浪已成微澜
山川,良田,一个一个朝代
有来龙,有去脉
远近的山头还有山楂树
散散的五棵,十棵……光亮的,跟着风走
快过少年的脚步
一万年的山川是年轻的,仁慈的
我看到它面貌的傍晚,花在开,并且很快要结果
但我的苦,风不带走
《小白船》
峡湾里的白色小船,是一个一个人的,安安静静
也是白云上的,是白的
在暴风雨之夜,它是黑色的
我喜欢它出海的日子,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它可能上天,也可能在一滴雨里,不再出来
不看到它心事的人,不要再看
看到它波澜的如我,还要看下去
想下去
水边的石头无法省略,砌成方的,与世事两样
似乎,似乎它们没有心
在船的岸边
我增添绿树,房屋,街道,和爱情故事
风浪迟早会来的
我给了它一个人间
不知道名字的风景
第三天,边地的傍晚。树林里的木桥
连接东边的旅馆
和西边的旅馆。明月快要升起
我站在桥上,边地处处有香气
其中落日留下的香气是暖的,可以抚
我仿佛摸到自己的心
如此说法已经古老,但在边地
正在升起的月亮是年轻的,引出美妙的夜晚
风景是晚餐后的风景。是鲜果
从东旅馆的一间浴室走出
房间的窗口没有遮严,是晚风的一次破绽
我不能第二次复述
对一棵树的再次观看
是果子已经落下,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的树
月亮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可以理解为兔子,也可以说是空洞
何况从东旅馆到西旅馆有很长的路,要过桥
经过我的身边,会有小小的迟疑
看不见的那一半木桥更是一寸一寸
心事搬到原野上,一座谷仓,满天红霞
光阴搬进谷仓里,粮食,种子,金色的稻草
树林里移出的木桥
一半是空的,一半还看不见
闪亮的晚风在原野奔跑,在天上放火
高低的橘树上果子在点灯
看不见的那一半木桥上
一个人,他正在走过来,快要出现
或是他刚刚消失,在走过去
谷仓旁边的女孩,和桥下的流水
在荡漾,是隐隐约约的。在一寸一寸想
看不见的那一半木桥上,隐藏着命运
比如爱情,婚姻,和家庭
也许与看到的那一半一样,是空的
晚风的手,在撩动女孩的灵魂,在一点点接近
一颗荡漾的心
比如晃动的果子。比如移动的树的后面
瞬间木桥多出一寸,或少了一寸
● 记得年少的时候
安静的草场和异乡,安放着几只白羊
金色的夕光是斜的在小山坡,背面是暗的
一坡之后又一坡
天空和大地把单纯还给一个小地方
两棵香枫,一株白桉,无缘无故领着秋风
摇晃这个异乡和草场
那几点白不安份了,像心事抬起头
弯弯的公路上走来少年
白脸,白衬衫,手上一只小皮箱
收着旧物和新爱
睡梦,睡梦,他的双眼满是绿草
他把这个小地方带到全世界
我路过,一生一次,我领走几只白羊
从此匆匆,与少年相距二十五年
● 不可以缺,那架梯子在空中,在晃动
新月的现是天意,从无中生有,在异乡
它沿一架梯子下来,到油菜花中
果与因不在
油菜花的东南西北,新月的心更大,之间产生的秘密
比如寂寞的重量,害怕一阵风
比如小镇旅馆的窗外,一夜和另一夜
到第三夜,这无中生有
不可以缺,那架梯子在空中,在晃动
我写下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是第一次来,于我在这异乡小镇
于油菜花,于新月,于天上到人间
一夜,一夜,第三夜,听到公鸡叫
十八年再离开十八年,是无,是始
于我是遇,是生
只是一阵风让人惊慌
那架梯子在空中,在晃动,不可以缺
新月下来,一个人上去,换了天上和人间
一直在闪现,那白,那黄金
晚风中嘹亮的白桉树,一队或五棵三棵
一路小跑进了山头的学校
教室的灯光照着它们的脸
上课,学习,做作业,光阴一寸一寸
白桉树天天向上
在山头空的地方,一张张葵花
不是有意地集合,却是无意地散开
与白桉树保持着默契,之间是风的距离
我的十五岁,十六岁,在一所山区中学度过
没有围墙的校内,校外,一个山头
落日里的白桉树,闪电中的葵花
我的白马,我的黄金,我的一去不复返
一个少年,梦想从白桉树登上天堂
葵花呀,多少葵花扶不住,扶不住
一直在闪现,那白,那黄金,从不安份
从来不是错误
那年十五岁,十六岁,那山头奔跑的洪水
是饱满和欢乐的
阻止不了它,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老师
时光在纸的背后,在逝去
乌云和弯腰的草木是静止的,陈旧的
成为墨之前是奔跑的
江面上的几只小轮船找到所在的时代
黑的黑,白的白
流水透过纸背的声音我听到了
它正在生成一场即将到来的洪水
几个人影在草木中闪现,他们去登船
从此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出现
夜半我听到水管滴漏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我怀疑这水来自多少年前的一场风暴
也可能是那几个登船离去的人
又回来了
他们在敲门:一声,两声,三声……
一个远方和某日,某列火车
铁路自己拐弯,独自进深山,且正落日
铁自己烧红
万里江山吞了一头豹
一个遥远的地方,一隅。某日,某列火车
山苍茫茫,一个人微不足道
枫树扛着红旗上山,微不足道
他卖了黄金但要不回一头豹子
他向低处,他向源头之水问自己
他看到的是不是他自己,从此寂寞过
觉悟到石头
别第二次,或者第二次
别另外一个,或者另外一个
火车隆隆经过
源头之水会不会生微澜,或曰破绽
小资产阶级的小镇和它的屋尖
黄金屋尖在斜坡
我在上山之路,我想捉的屋尖不止一个
五棵燃烧的枫树不见了三棵
碧空万里,我洗净双手
小镇居民让第六棵枫树消磨我的时光
让我慢,枝叶间的马匹从一万减至八千
七岁时我认定小镇在这里并开始出发
建筑是积极的,向上
美貌日子在窗子后,阳台上,从拱门进去
一百亩阳光,小资产阶级的生活
三个孩子与枫树跑来跑去,很快不见
满足带来我的迟疑
中产阶级,资本家,不会赶上来
黄金一一倾斜,近于飞翔
我捉不到的屋尖不止一个
十万黄花排队去天堂
一朵白云远在天边之时
十万黄花在山坡上排好了队,这登天的梯子
形式的上,增长着无限的上
一阵风上去,下来了
一阵风再上去,又下来了
我看到黄花奔跑的腿,攀扶的手
它们的梦被黄金堆高,又被风推倒
我没有虚构
一架梯子悬在空中的事实
只是它在摇摆,一定要扶住花朵的腰
一定要一朵跟着一朵
向上,向无限之上。离开山坡还不够,不够
不够
我在与上帝一起劳动,听他说出一
说出十万零一,我走在云上
梯子还给大地
人间的花朵原来是自由的,闲的,不劳动
不创造,但用了我的心
哦,神住在不远
苍山,苍山,苍山总不出来
大理,大理,大理披着纱巾,新娘一样
风雨中突然一块阳光
掉在洱海边的村庄,哦,神住在不远
我依次数出山色:青色,黛色,蓝色
天是几层的,水下重有几层
大理住在中间
难忘的是白族歌舞上
一朵金花的眼波是几层的,微澜中
我自己在第几层呢
苍山总不出来,我的心里一半空白
"你是小偷,偷走了她的尖峰"
神呀!这是你说的吗
我爱苍山,我爱洱海,我爱其中一朵金花
神呀,你是知道的
要写出好的诗歌,首先要做一个正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