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和生造
冯亦同
一切文艺创作都离不开虚构,写诗当然也不例外。源于生活真实而又表现为艺术真实的虚构,是对诗人想象力和才情的考验,也是鉴别他生活感受是否强烈、鲜明、独特的试金石。
台湾诗人洛夫有一首怀念大陆故乡的诗,题目叫《剁指》。诗中写他“以手指丈量一幅地图/拇指/紧紧按住/吴兴街旧居的阳台(想是作者在台湾的住处引者注)/食指畏畏缩缩地/向前延伸/自基隆,经广州/沿着粤汉铁路/直奔洞庭湖万倾翻滚的波涛”。诗人原籍湖南,洞庭波中自有他无尽的乡思,然而“亿万次丈量/亿万次忐忑”,面对地图上近在咫尺的“家乡”,诗人只有望洋兴叹,独自嗟伤,难以排遣之中,竟产生了惊人之举:
“ 索性剁掉一根手指”!
如果诗写到这里就结束,读者在惊讶之后难免要嗤笑的:天下真有这样痴情的莽汉吗?即使“为赋新诗”也不必如此“蛮干”啊。且慢,接下去的文字才是“正题”:
“又长出一根
剁掉一根
又长出一根
……”
诗人的“手指”是他心中“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正是这样一个“断指再生”的细节的虚构,将诗中翻腾不已的思乡之情步步推向高潮,使读者的心弦受到超乎“常规”的震撼,诗人也在出人意料而又合乎情理的结局中完成了自己的构思。生活在二十世纪下半叶被一道海峡分割了四十年的中国人,是不难从这首令人震惊的小诗中,感受到那种牵动了亿万炎黄子孙的骨肉深情的。
就叙事性的虚构而言,诗歌创作和小说创作的不同,首先在于前者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和幻想色彩,更多地伴之以想象、夸张乃至梦幻等“不现实”和“不可能”的成分,唯其“不可能”才有道出真情之所在的“可能”,古代诗话“情语即痴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马雅可夫斯基在一首献给他爱人莉莉的长篇抒情诗中,用一系列“非常事件”中的“惊人表现”来抒发他心中的恋情,其中有如果因世界大战地球上变成一片废墟,“我将穿过废墟上的一座城市又一座城市,去追赶你寻找你”;如果因*革命而流放到西北利亚的冰天雪地里,只有孤身一人,“我也会在黏住皮肉的脚钌上,刻下莉莉的名字”……没有强烈的感情和丰富的想象,没有诗人亲身经历的俄国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代背景,就不会有这些令人难忘的细节。
和小说创作不同,诗歌的虚构不追求情节和人物形象的完整、不重视事件过程的交代或活动场景的逼真再现,而是突出细节的刻划,通过一枝一叶和一鳞半爪来表现全貌,重“神似”,轻“形似”,在节奏转换上更多地依靠意识流和蒙太奇。诗人余光中在他的名作《梦李白》中为“诗仙”描绘了一幅诗的肖像,一开头就是:“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读者虽然“不见”李白的身影,但他那双“傲慢的靴子”却穿越千载映入我们眼帘,被他羞辱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宦官高力士仍然捧着“靴子”,尴尬地站在那里。这个谪仙借酒佯狂、蔑视权贵的故事,被作者提炼成诗中第一个精彩细节,令读者在“无形”中就印象深刻地感受到李白式的高傲、他那放浪形骸,不与浊世同流的照人光彩。
然而,不高明的“虚构”也常常落得“生造”的责难。“大跃进”民歌中,有许多歌颂“万斤稻”、“千斤棉”,放高产卫星的诗篇,如“社员力量大无边,稻垛高得堆上天,摘朵白云揩揩汗,对着太阳吸袋烟。”单就“揩汗”、“吸烟”这些动作而言,也不失为“生动”,但通篇的脱离现实生活,以“假大空”的瞒产谎报代替头脑发昏的政治宣传,只能使这些当年红极一时的“歌谣”变成新诗发史上的“病例”了。
和小说创作不同,诗歌的虚构不追求情节和人物形象的完整、不重视事件过程的交代或活动场景的逼真再现,而是突出细节的刻划,通过一枝一叶和一鳞半爪来表现全貌,重“神似”,轻“形似”,在节奏转换上更多地依靠意识流和蒙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