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认识有一种模式,就是用熟悉的事物来把握不熟悉的事物。人最先熟悉的事物,大概就是“吃”,所以,用 “吃”的经验来把握与吃无关的事物,是人类认识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在这里,比喻、隐喻、类比、通感等都不仅是文学修辞手段或表现技巧,而且是认识事物的独特方式。这种情况也表现在语言的使用上,很多本义为表达吃饭的词语,慢慢就有了引申义,来表达吃饭以外的事情。比如,由吃饭的“吃”到吃苦的“吃”;“啃骨头”由啃实实在在的骨头变成解决困难的事情;“饭桶”本是盛饭的器具,后来引申为形容有人光吃不干,俨然是装饭的桶子;等等。
这样说来,文学批评中的“滋味说”就不足为奇了,它不过是用吃的感受来评论文学作品而已。文学感受不好表达,可要是用吃饭的感受来表达就容易多了。现在把文学作品干脆叫做“精神食粮”,更是这种态度的极端化。“滋味说”是一种非常大众化的自发的批评方式,近乎人人都会。这样的批评自然要借用一些饮食或烹调术语作为文学批评术语,于是,诸如 “滋味”、“余味”、“品味”、“寡味”、“味淡”一类让人联想到咂吧嘴、伸舌头的词语,就跃升为文学批评殿堂里的专门术语了。更可笑的是,这些术语用到今天,人们渐渐忘记了它的源头和本义,觉得它们特别高雅,好像本来就是为艺术批评而设的,不知道这些词语都是从厨房、食堂、牙缝、舌尖上飘出来的,带着原初的抹不掉的吃相。
由此,我就觉得,“滋味说”出现的历史特别悠久,应该是烹调学的分支。它的创立者应该是个美食家,至少也应该是厨房里的大师傅、家庭中的主妇。可后人根据文献得出这样的结论:钟嵘提出了“滋味说”,并首先把“味”作为诗歌评论的一个重要术语,因为钟嵘说过这样的话:“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理过其辞,淡寡乎味”;等等。想想看,钟嵘生活于南朝齐梁时期,在此之前,中国人已经吃了好几百万年的饭,欣赏了好几千年的诗歌,却迟至五六世纪才知道了“滋味说”,这岂不荒唐!可那些学者们宁肯相信文献也不相信基本的生活常识,何其可笑!
就笔者所知,《论语》中那句“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就把滋味说的创制时间提前了一千年。请想想,孔子听了《韶》后,三个月里连肉的味道都闻不到了,这当然不是说孔子自从听了《韶》后,就三个月没吃到肉,而是说他满嘴满鼻都是音乐唤起的香味,这种香味把肉味都盖住了,以至于孔子吃肉也闻不到肉香,这明显是通感效应的结果。用肉香扑鼻来形容孔子闻《韶》后的状态, 就已经是运用“滋味说”的批评方法了。
既然用“滋味”来评价诗文,那自然就希望诗文像美食一样,有滋有味,最好是还有回味,回味滞留的时间越长越好。相反,不好的诗文就无滋无味,滋味寡淡,味同嚼蜡,这自然就谈不上什么回味了,没有当场吐出来就不错了。可饭菜多种多样,滋味也应该多种多样,荤与素不同,鱼与肉不同,萝卜与白菜不同,因此,味道也不能苛求一致,而应提倡多样化,不同的文章,要有不同的味道。
一道好菜,应该色、香、味、形俱佳。可滋味说单取一“味”来立论,不免顾此失彼,挂一漏万。当然,这也表明,“滋味说”的提倡者比较实在,觉得食物不管色香形怎样,味道好就行。在这样的单纯注重味道的 “吃货们”面前,臭豆腐、榴莲等都属于好食品。可诗文毕竟不同于食物,不仅要味道好,还要讲究形式美。由这一点看,滋味说也是很偏狭、很有局限性的。由此来看,后来兴起的注重形式的文学批评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知道了滋味说的来由,我们就可以明白,滋味说的基本内容就这些。提倡滋味说的后来者很多,可它们不管弄出什么新鲜花样,其基本内容则不外乎这些,正所谓“百变不离其宗”。唐朝的司空图提倡“韵外之致”、“味外之旨”、杨万里的“味外之味”等好像比早先的滋味说递进一步,其实都是反刍旧说,新瓶旧酒,大同小异。
由滋味说我还想说,“神韵说”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神”是指不可思议;韵是指声音的 “味道”,“神韵说”就字面意思看,是用听声音的感受来评价诗文,它和滋味说用吃饭的感受来评价诗文,只是切入的角度不同,实质则都一样,即都是通感式的批评方法,即一个是寻找欣赏诗文和品尝食物的通感,一个是寻找欣赏诗文和欣赏乐音的通感。由此扩充开来,严羽的“以禅喻诗”、翁方纲的“肌理说”等都没有难解之处。严羽熟悉禅学的知识,就从禅学入手,谈论诗歌,其探讨也不外是用禅学的条条框框来套解诗歌,至于合适不合适,那只有天知道,反正这是严羽的长处,舍此他就无法立论。至于“肌理说”,从字面上看就知道,不过是从生理解剖的角度来谈论诗歌,希望诗歌像人体的肌理一样,别太肥太肉太囊。这让我又想到“风骨”的“骨”,它也是从生理解剖的角度谈论诗歌,要求文章有点硬度,能支撑起来,别像一堆五花肉,软塌塌的。
和现代文学评论比起来,滋味说的评论要老实得多。因为在古人眼里,欣赏诗文就和吃饭一样,好吃就吃,不好吃就不吃,而不想从文学作品中吃出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来。现在的评论家们则不同,他们欣赏诗文,一定要弄出个新奇东西来,不达此目的决不罢休,诸如弄出潜藏在作品中的什么“恋母情结”、“原型”、“叙事结构”等等,这种阅读法实在有些可怕,除了想从阅读文学作品中寄生出一堆论文和著作,借以谋到职业、职称、工资、地位的评论家们,我估计,天下再没有这样阅读文学作品的读者了。由此说来,“滋味说”的批评方式也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它会提醒我们,读文学作品要放松,要自然,要正常,不要故弄玄虚,入了魔道,像现在西方盛行、国人追随的各种文学批评思潮那样。
2003年6月7日
附注:我当年写了一些诗歌评论文章,因为觉得不成熟,就都没有发表,现在觉得与诗歌越来越远了,心里就放松了,觉得文学评论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玩意,便想陆续帖出来,供大家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