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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占林 - 2007-5-25 22:35:00

洪烛长诗《西域》第四部
洪烛

■无法完成的史诗
 
让老荷马去歌颂他的阿伽门农吧
我只崇拜成吉思汗
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
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
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
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相信它一点不比《伊利亚特》逊色
因为再也找不到比他
更伟大的征服者。他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属于自己的荷马
正如我,准备好了纸笔,只缺一个
跟自己同时代的英雄
 
■成吉思汗老了
 
成吉思汗老了,他开始想家了
我替他杜撰的遗言:“一个人不能离家太远……”
衰老其实是一种迷路的感觉
我还可以替他喂马、收拾行囊
动作放慢,他的忧伤逐渐变成我的忧伤
我不再是传记作家,而变成自己笔下的人物
终于意识到世界是无边的
再大的野心,也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想不到啊,我不仅使别人流血
还会使自己流泪……”这是他遗言的
另一个版本,同样是我杜撰的
所有的英雄都是杜撰的,包括历史
都是如此。成吉思汗开始想家了
这说明他老了,他只需要一块巴掌大的草原
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儿去
 
■诗人的历史观
 
假如荷马成为成吉思汗的随军诗人
沿着丝绸之路远征
骑马,而不是乘船
一定会写出第三部史诗
假如我参加特洛伊争夺战
没准、没准会成为荷马
可惜我错过阿伽门农,又未赶上成吉思汗
只能在和平年代做个落伍的小诗人
我其实不想做自己,我总想做别人
譬如荷马那样的,把琴弦当作弓弦拉开
射出密集的诗句……
古希腊的战船已焚毁,蒙古的马队也迷失了
陪伴我的只有烟灰缸里升起的一缕硝烟
当诗人再也无法跟英雄攀上亲戚
历史就和诗脱离了关系
我真傻啊,觉得历史就该是罗曼史——
“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
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
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以及谁是荷马……”
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
成吉思汗的远征军
有僧侣、道士、技术员、农民工、厨师
偏偏忘了带一位诗人!
这构成最大的损失:征服再多的城池
有什么用?如果没有得到一部史诗……
 
■胡杨与诗人
 
画地为牢,你给自己
判了无期徒刑,接受时光的磨砺
戴着最沉重的镣铐,寸步难移
只有挥舞的手臂,奋笔疾书
哦,那是你的树枝在空中写诗
闪电被你紧紧地抓住!
太烫手了,只好又松开……
胡杨啊胡杨,比别的诗人更有耐心
用一千年倾听,用一千年歌唱
剩下的一千年,完全用来沉默
沉默,其实是它歌声的余音
不如此则无法彻底地掏空自己
 
■陆地上的水手
 
坐火车,坐飞机,坐长途汽车
骑自行车或者步行
都可以到达乌鲁木齐
要么像成吉思汗那样骑马
要么像唐僧那样沿途化缘
就是不能乘船,因为
乌鲁木齐是一座缺水的码头
纯粹作为一种仪式
在航空港,我弯腰系紧松散的鞋带
这恐怕是最短的一截缆绳
 
■被占领的戈壁滩
 
我仿佛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目睹了神留下的垃圾堆,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远古的垃圾都显得这么干净
因为那时没有人,也没有我和你
神用巨石建筑天堂,遗弃大堆的边角料
再也派不上别的用处
我在垃圾堆里出生并且长大
对不起,我把这个世界弄脏了
譬如,作为收藏品拾起的这块顽石
既留有神的脚印,又沾上人的指纹
不可能是原先的样子了……
 
■与塔里木河同行的诗人
 
与塔里木河同行,走了很远的路
我唱歌给它听,自己也忘掉寂寞
直到它气若游丝,消失在沙漠深处
我想它没法陪我走到大海了
我站住脚步,在想自己是否有办法
把它给找回来?
剩下的路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和它不一样,不满足于做一条内陆河
就像不满足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知道
即使迷路,也会本能地
向人多的地方走去,哪怕死
也要死在亲人的怀里……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那是唐朝的事
我比王维幸运,我想说:西出阳关有诗人
遍地都是诗人。譬如《阳关》杂志的孙江
听说我来甘肃,约好时间
在酒泉公园门口等候
他请我喝酒,真会挑地方
酒泉,被那么多边塞诗人痛饮之后
能分我一杯吗?最好用夜光杯
小小一杯矿泉水,酒精含量等于零
却比茅台、五粮液更醉人
不信你就尝一尝
我跟孙江提议:别让店小二再上菜
直接拿古诗下酒吧
你背一句,我对一句,一杯接一杯
看谁喝得过谁
背完了那些现成的
哥们再给你写几首新的!
幸亏我不是当地人,否则这些年
非把酒泉给喝干不可
孙江啊,以后你拿什么招待别的客人?
还是留一点吧
万一明天市长问你酒泉怎么变浅了
你就说李白来过了……
 
■迷失于丝绸之路
 
丝绸飘扬,路也跟着动,左拐右扭
路上的车想停也停不下来,一味地加速
车上的我坐不住了,赶紧系好安全带
免得自己像丝绸一样飘起来
副驾驶的位置,正好看风景
不是用来认路的
丝绸从眼前晃过,伸手却抓不住
飘得比云还快一些
我说,你干嘛让丝绸带路,把云当作路标
那不分明想迷路吗?迷路还不容易?
只要把头顶那朵云当成唐朝的云
把自己当成骑马的人……
 
在高速公路收费站,问玉门关怎么走
管理员边找零钱边回答:下一个出口!
可惜,她指的并不是我问的那个玉门关
唐朝的玉门关,连春风都会迷路的
更何况比春风还要沉醉的我呢
 
■想起凉州词
 
火车硬卧是最好的行军床。闭着眼睛
听一位不知芳龄几何的女人报站
从兰州出发,上半夜过了武威
下半夜过了张掖
接着该到酒泉了,离敦煌越来越近!
多么希望女列车员报出旧时的地名——
武威叫凉州,张掖叫甘州
酒泉叫肃州,敦煌叫沙州……
我也可以改名,叫岑参,或王之焕
前面有一场更大的战争在等着吗?
躺在行军床上,紧闭双眼,我像一个
被葡萄美酒灌醉了的伤病员
说实话,在进站口剪票的时候
我的心里就留下第一处伤口
一路上都在隐隐作痛……
 
■莫高窟说明书
 
莫高窟快变成一排排门面房
哪来这么多顾客,手持门票进去参观
只能看,不许摸,更不准照像
怕壁画里的人物生气吗?
嘿,有本事就冲我眨眨眼吧!
看傻了一般,我自己也快忘掉怎么眨眼了
还有些洞窟长期锁着
只能从门缝瞅一瞅……
照像机和挎包要小件寄存
带一双眼睛就足够,什么都是多余的
并非墙上的佛像学会发光
是我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
假如我是但丁,高举手电筒的导游
就是维吉尔,召唤我写一部东方的《神曲》
反弹琵琶的飞天
是我的贝亚特丽齐(但丁的初恋情人)
千佛洞恐怕算全世界最值钱的房地产
不光地面,连墙壁都需要按平米来标价
注定是天价
比尔·盖茨都不一定买得起
 
■月牙泉的婚姻
 
月牙泉从来就没有圆过
它比天上的月亮要悲哀
旅游部门拿栏杆把它围了起来
怕它的边缘再留下人的牙印儿?
沙漠已把它蚕食得好苦……
鳏夫的模样,偏偏娶到这样一位新娘
鸣沙山,够有本事的!
看来你确实比别处的沙漠会说一些情话
水跟女人一样,喜欢听甜言蜜语
渐渐忘掉挑剔说话人的长相
听着听着,月牙泉咧开嘴笑呢
你觉得它命苦,可它心里没准正甜着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一座
会说话的沙漠,比嫁给沉默寡言的后羿
还强一点呢。瞧,这么多年了
月牙泉从未像嫦娥那样想过私奔
 
■飞天:最慢的雪花
 
风最初从裙子里掀起,那是黑夜的深处
裙裾撑开,像一具穿越大气层的降落伞
减缓了她醒来的速度
灵魂比落花还轻、还要失意
她忘掉自己的肉体了,乃至性别
“一千年够不够,在我的肩头靠岸?”
(我能活那么久吗?如果有耐心……)
在那一瞬间,来历不明的外星女人
也会怕冷似地打一个哆嗦
一片飞得最慢的雪花
落地之后,溶化成一滴泪
得到她或许比错过她还要令人失望
她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再没有哪位人间的裁缝
能为她订做一套换洗的衣裳
 
■车过祁连山
 
祁连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
比粗硬的鬃毛还要刺眼
我从来没想到,光可以这么冷
冷得人打一个哆嗦
像是在审问。把我当成
哪一段历史的未亡人?
最后一个匈奴,换乘了坐骑,一个劲地
按响方向盘上的喇叭
在祖先扬起鞭子的地方
我猛踩一下油门。嗖地一声
一直狂奔不歇的老掉牙的马群
远远甩到后面
在后视镜里,它们大汗淋漓、肌肉隆起
额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寻找成吉思汗

洪烛
 
  1.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我不说自己从北京来到新疆,我是从元大都来到西域。在荒废的丝绸之路上,开始一个人的西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那消失了的大部队?正如诗人喜欢把西安叫作长安,我把北京叫作元大都,使自己更像征服者!西域,同样是新疆的乳名——成吉思汗当年就这么称呼它的……
  2.让老荷马去歌颂他的阿伽门农吧,我只崇拜成吉思汗。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相信它一点不比《伊利亚特》逊色。因为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伟大的征服者。他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属于自己的荷马。正如我,准备好了纸笔,只缺一个跟自己同时代的英雄。这导致一部期待中的史诗至今无法完成。
  3.没有任何人相信,我是成吉思汗的遗腹子,在一个取消了汗位的时代出生。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早晨醒来,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另一个人。他的血缘是我继承的最大一笔遗产。奎屯山,西征的部队誓师的地方,我形单影只地再一次出发了。我不是孤儿,我的诗篇向全世界宣布:我有一位伟大的父亲。他没有领养我,而是我认领了他!他虽然已死去,草原还活着。草原是母亲,把我扶上战马:“找你的父亲去吧……”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要用笔来完成他的刀剑无法做到的事情。
  4.  如果不想成为英雄,我就没必要来到草原,骑马、射箭,拍几幅照片。如果来到草原,不想成为英雄,我还有什么脸回去?别人问我干了些什么,我好意思说:只拍了几幅照片?我骑过马,被摔下来了。我射过箭,射偏了。这没多大关系,关键看我是否忘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像他那样歌唱,并且醉倒——“再多的梦,也嫌少……”你会问:成吉思汗有什么了不起?他走了,却把草原留下来,还留下没骑过的马,没射完的箭,让每个人都想试一试。我也想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5.“成吉思汗,你为什么不断打马向西?”那是日落的地方,流着更多的血,唤醒了我嗜血的本性。我的刀剑,必须以血来止渴。每天黄昏,我一点也经不住这样的诱惑——天空有一场非人力的杀戮,呼唤我来参予。额济纳的太阳,走到吉木萨尔就老了。把身体当成版图,摸一摸,哪里是撒马尔罕,哪里是塔什干?这是醒来后首先要做的事情。走吧,用我的旗帜给它们缝上补丁!快马加鞭,改写沿途的国家的名字,是为了让自己拥有更多的故乡。终有一天,我的头颅低垂,构成额外的落日。
  6.  读不完的射雕英雄传。成吉思汗射出的箭,还在飞行,向西,向西,再向西,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圈盘旋,寻找着那只已变成影子的鹰。射箭的人,也已变成影子。可他描绘在行军地图上的红箭头,力量没有散尽,还在滴血……上弦月,下弦月,一张拉满的弓。一枚在钟表里辚辚运转的时针,比成吉思汗射出的箭——还要准!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我梦见草原。梦见草原呀,心里就有一点疼。
  7.  他想创造一个无限大的王国,所以他总是遗憾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他梦见过那不可能实现的版图,由草原、沙漠、雪山、沼泽缝补而成。甚至还应该包括海洋——支撑着他,成为整个大地的船长。他总是能发现新的敌人。或许所有的敌人都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为了试一试马刀的锋利。还有谁再敢说他做的梦是假的?他其实不承担更多的过错:在一个噩梦之中,毁灭了那些醒着的人所构建的集市。只要你保持清醒,怎么有理由去责怪一个人在梦中犯下的罪行?他本身是谦逊的,只不过偶尔成为暴君……
  8.  成吉思汗老了,他开始想家了。我替他杜撰的遗言:“一个人不能离家太远……”衰老其实是一种迷路的感觉。我还可以替他喂马、收拾行囊,动作放慢,他的忧伤逐渐变成我的忧伤。我不再是传记作家,而变成自己笔下的人物。终于意识到世界是无边的,再大的野心也会像泡沫一样破灭。“想不到啊,我不仅使别人流血,还会使自己流泪……”这是他遗言的另一个版本,同样是我杜撰的。所有的英雄都是杜撰的,包括历史,都是如此。成吉思汗开始想家了,这说明他老了。他只需要一块巴掌大的草原,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儿去。
  9.  谁在寻找铁木真,谁在寻找我?是我自己,还是另一个人?真正的骑手:死后仍然驱马狂奔。仿佛不是死神在追赶我,而是我在追杀死神——活了一辈子,只剩下这最后一个敌人。从叶尼塞河到阿勒泰,跑了一圈又一圈,四处回响着鼓点般的马蹄声。累了,就在马鞍上打个盹。即使梦中也在寻找啊:自己的墓碑,用来拴马!我和我的坐骑都变成影子了,也没找到能够系住缰绳的根。想停也停不下来……你们,我的子孙,究竟把我藏在哪里?别喊我成吉思汗,我叫铁木真,那个一跨上马背就忘掉自己是谁的牧人。
  10.我对辽阔怀有更大的野心。我想占有那些我难以到达的地方。我最终被自己征服的对象所征服——视野模糊,血液冷却,骨肉腐朽。所有的心事,化作大地上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那不是炊烟,那是一声叹息,日复一日,我借此收回无法兑现的诺言。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把财富归还给它们原先的主人……趁我来不及改变主意,赶快来认领吧。直到此刻才明白:没有一件东西能够留给我自己。所以,我甚至不需要一块小小的墓地。希望你们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11.英雄的版图破碎了,他的梦依旧在延续。每年夏天,总有幻影般的马群回到现实之中,饮水、吃草、交配,受惊一样奔跑。我不能理解它们激动的原因。难道是为了再度消失?此刻,我正在跟一个影子肌肤相亲,用体温去感化它,使之变得更为具体——新长出的牙齿、鬃毛,乃至流畅的线条,都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野心?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谁也无法排除:它的祖先曾经是成吉思汗的坐骑。我驾驭着这匹马驰骋草原,虽然我并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12.奎屯山西侧的哈纳斯湖是成吉思汗给起名的,意为“美丽的湖泊”。这一带曾是成吉思汗的军马场。废弃的栅栏已推倒,堆成山一样的草料已腐烂。马槽还在,储蓄着一汪雨水,颜色发绿,说不清是今年下的还是几年前下的?风在模仿马嘶,只是不太像。我也想模仿成吉思汗,视察自己的版图,只是不太像——首先需要挖地三尺,借助一盏马灯,将一匹马的影子从黑暗深处牵出来。它还未完全睡醒,嘴角残留着几茎草根。我要领它去马槽前饮水,顺便照照镜子,让它相信自己已变成了真的……
  13.给成吉思汗牵过马的人,仍然活在我们中间。他牵着另一匹马,站在收费的围栏边,等待我跨上去,逛一圈,或者只是在原地,照一张像。吐尔扈特部落的这位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曾伴随伟大的可汗西征,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博尔塔拉草原,养马,并且繁衍后代……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神情恍惚,短暂地恢复了血液里的记忆。轻轻摇了摇头,他又全忘记了。是的,一个牧马人完全有理由——把历史当成幻觉!
  14.所有的回忆,都从第一棵草开始。它是整个草原的根。原地不动,释放出无限的生机,又能够在秋风中悄然收回。一棵草绿了又黄,孤独的狂欢!丝毫不在意自己所产生的影响……要在茫茫草原寻找到它,并不容易,它总是从羊的齿缝间挣脱——不管第一只羊,还是最后一只羊,都理解不了草原的真谛:再伟大的帝国,也要从第一棵草开始。它是构筑一个梦所需要的全部现实。即使成吉思汗也不例外。不过是被这棵草绊倒的露珠!
  15.史诗里的英雄不断成长,飞快地度过他的童年、青年、壮年……那位真实的英雄,则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看见史诗里的自己会觉得陌生。史诗里的英雄,骑上另一匹马,挎上另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而他的敌人似乎也不是原先的那一个。恐怕只有仇恨本身是相同的。英雄从一片草原出发,在纸上,找到另一片草原。纸做的草原,每翻一页,相当于一天,甚至一年……他用本民族特有的文字装扮自己,以免被无关的人认出。他也经常借别人的声音发言。他骄傲于自己有最多的模仿者。在死后,还可以再死,再死若干遍。当然,他还可以与自己的后代同时降生。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有限的生命变得万能。史诗里的英雄活了,意味着他的原型的彻底死去。我简直分不清:更爱哪一个?或者,谁是谁的替身?.
  16.我不是英雄,但我热爱英雄。我也曾经想做英雄,一个诗歌英雄。英雄等待着诗人来描写他,诗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在等待着,等待着遇见——能给自己带来灵感的英雄。不管这英雄是活在历史中的,还是纯粹诞生在自己想像中的。真正的英雄应该有几分诗人气质,像成吉思汗那样对未知的世界充满激情。真正的诗人,又怎能没有英雄情结呢,又怎能没有一张理想的版图(它比任何军用地图要辽阔得多又微妙得多)?英雄征服现实,诗人征服自己的想像。他们分别在现实与想像中开疆拓土……然而沿着成吉思汗西征的路线重走一遍,我的英雄观产生了动摇。在一座被毁灭的古城遗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成吉思汗问我为什么不想做英雄了。我是这么回答的:“英雄不是想做就做得了的,血要热,目光要冷,心要狠。一个梦,会给现实造成多少废墟?我现在连想都不愿想,或者不敢想。做英雄其实很累。你不是我的偶像。我宁愿做一个不会骑马的人,比英雄慢半拍,不慌不忙地走过昔日蒙古汗国的领地。哼着的小曲儿,与史诗无关!”醒来,我不知道是背叛了成吉思汗,还是背叛了自己?
  17.成吉思汗西征,兼并了中亚和南俄,把钦察草原分给长子术赤,伊犁河流域、河中地区、焉耆以西直到咸海地区分给次子察合台,天山北路的塔城、额敏、和布克赛尔、阿勒泰等地和蒙古高原西部分给三子窝阔台,成吉思汗领地即蒙古中心地区则由幼子拖雷继承。其后蒙古帝国又进行过两次西征,一次进抵奥地利和意大利国境,另一次攻取了伊朗、巴格达、叙利亚。在漫长的战线上,西域成了重要的补给站。蒙古军正是以西域为跳板走向世界的,“大约占据了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开化地区。”据小说家高建群说,西域大地上所有那些重要的地理名称,都是以蒙语来命名的。阿尔泰山意为“盛产金子的山”,阿尔泰第一峰奎屯山是成吉思汗命名的,意为“多么寒冷的山”。天山与阿拉套山的夹角,赛里木湖畔的博尔赫拉,蒙语为“青色的草原”。呼图壁蒙语的意思是“高僧”。在新疆,我发现许多山的名字中出现“塔格”,譬如慕士塔格山,库鲁克塔格山,觉罗塔格山……“塔格”是蒙语“山”。乌鲁木齐,现在谁都知道了,意思是“美丽的牧场”。不仅新疆如此,甚至俄罗斯境内的“喀山”、“克利米亚”等,也都是蒙语命名。高建群觉得成吉思汗这个人物真了不起:“他是不朽的,那些地名像纪念碑一样,是他所以不朽的保证。”西域一度成为成吉思汗子孙们的天下。即使今天,在巴音布鲁克草原,在和布克赛尔,在阿勒泰,我随时都可能碰上他的后裔。我从这些蒙古族牧民的面容、神情,看到成吉思汗的影子。成吉思汗,如果我跟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话,一定会请你也给我起个蒙语的名字。额尔齐斯河畔,你的后代,一位蒙古族诗人,倒是送了我一个笔名:“查干朝鲁”。大意指“白色的石头”。我要这么用来称呼自己,你同意吗?
  18.草原上已没有大雕了,甚至很难见到弯弓搭箭的猎人,可成吉思汗的影子无所不在。毕竟,这里曾经是他世袭的领地。我面对的是一片属于幽灵的草原:风起云涌,残阳如血……成吉思汗,一个令世人无法忘记的名字,一个伟大的幽灵。一草一木似乎都与之血脉相连。这也许是我想像力过于发达造成的。或者说,我是为了求证对于历史的想像来到草原的。空间的距离已不存在,我毕竟已荣幸地置身于这位射雕英雄的生存空间。惟一能构成障碍的就是时间。漫漫长夜,可以削弱他对现实的影响,却难以推翻他在我这类怀旧的游客心目中的位置。我是特意来拜访成吉思汗的。虽然他已经不在了。整个亚洲大草原,仿佛缺席者的宝座,被寂寞的苍穹拥抱着。我仍然蹑手蹑脚,怕惊动了亡灵的世界。迎面而来的那个抱着马头琴的蒙古族骑手,体格剽悍、相貌英俊,他能否算得上成吉思汗形象的翻版?成吉思汗,是否也长得这般模样?我欣慰地发现:英雄已用一把精巧的乐器,取代了原先手中紧握的刀剑......
  19.草原对于我更像一个博大的梦境:风吹草低、牛羊成群,无意识地祭典着遥远的往事。我目睹的这一景像,肯定也曾经呈现在成吉思汗眼中,他是否也跟我一样感动?只不过他那个年代的羊群,恐怕早已化作天上的云朵。成吉思汗,一个古老民族的领头羊,他的权威,他的尊严,似乎至今也不曾消失。哪怕他本人的葬身处都是不解之谜。据说他出征西夏途中,发现一块风景优美的宝地,就抛下马鞭作为记号,以图来日掩埋尸骨。他的子孙后来也确实执行了他的遗愿。只不过未留下任何痕迹,并且守口如瓶。自然很令后世的盗墓者技穷。没有哪位帝王,能比他更纯粹地回归泥土,而不用顾忌身后的毁誉。他像影子一样消失,又像影子一样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一生都在营造一项巨大工程:使蒙古到中亚的整个大草原都成为自己的陵园。他也确实做到了。问一问那些沉默寡言的游牧者:他们可曾怀念成吉思汗的时代?英雄创造的业绩太难超越。他们更像是心悦诚服的守陵人,世代相传地守护那历经风雨消磨而未缺损变质的荣耀。
  20.英雄就是英雄,是历史舞台上唱主角的。与之相比,我、你、他,都属于凡人,属于配角。这不得不承认。一位叫布尔霖的美国学者认为:“中国之兵学,至孙子而集理论上之大成,至元太祖成吉思汗,而呈实践上之巨观。”没有比他更勇猛的武夫了,曾经大肆涂改世界的版图。哦,真正是大手笔!有人说:拿破仑都不得不拱手认输,不敢去争那顶“世界最伟大的征服者”的桂冠。在成吉思汗眼中,国界、种族、方言乃至时间都是没有意义的,江山大一统,自己才是主人,世界永远超脱不了箭的射程。现代人变得越来越谦卑、胆怯。何时才能恢复他的胆量?可以说,巨人首先靠胆量成为巨人的,然后才靠膂力。这支摧枯拉朽的利箭早已射出去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弯弓,供后人参观。它永远只是陈列品:再没有谁,能把弓弦撑开(简直需要神力),甚至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我面对的是一片松弛而沉默的草原。我与草原之间,隔着一个人的影子。哦,那再也拉不开的地平线!
  21.按道理讲,草原最容易埋没记忆,用野火、用流沙,用风暴……游牧民族的生活区域,几乎找不到堪与时光抗衡的永久性建筑。连蒙古包都是可以拆卸、搬运的。这不妨碍它拥有自己的神、自己的神话。蒙古族把成吉思汗的名字供奉在内心的殿堂。怀揣精神火种四处流浪,都是一种骄傲。谁也无法否认:大地曾经因为他而颤栗。这个最伟大的流浪汉,一只脚站在亚洲,一只脚跨向欧洲。仅仅跨了一步,就在地图上留下巨大的足迹。他的步伐,他的身姿,改变了人类的进程。草原既是其诞生地,又是其安葬地。他没有留下一块明确的墓碑,却让整整一个喧嚣时代为自己殉葬。这最朴素同时也最华丽的葬礼:大英雄的时代结束了。直至今天我仍感受到那种折戟沉沙的神秘与悲哀,那种血腥的气氛。一个人,使一座草原成为传奇。草原仿佛有两个,一个属于现实,另一个属于亡灵。我既热爱它的真实,又痴迷于它的虚幻。就后者而言,我仅仅是在成吉思汗的领地上做客。我没法不激动,没法不紧张。
  22.鄂尔多斯的成吉思汗陵,估计只是一座衣冠冢,为了给后人留一点安慰?英雄本人是不需要安慰的。英雄去了哪里?他已变成了风,在草原上吹过来吹过去。无形的英雄才属于最高境界。最初修筑时征用吐尔扈特人五百户作为守陵者,其后裔世世代代在陵园周围生生不息,忠实地继承着卫士的使命,成为游牧民族中永远留守于原地的一个分支。他们终生的游牧就是围绕成吉思汗陵的巡逻,这也是最富于责任感的诗意游牧了。他们是记忆的卫士,生了根一样固执地以血肉之躯维护着草原最辉煌的一段往事。一生的游牧都限制在方圆几公里之内,却可以上溯到八百年以前。这是空间与时间的双重游牧。哦,英雄时代最后的哨兵,最后的守望者。热爱蒙古史的张承志说过:“蒙古草原由于它承载的文化的游牧性质,用一句考古行话:草原上很难形成文化堆积。连续两千余年的北亚游牧文化,并没有如数地留存至今。我不能说,游牧的蒙古人只有成吉思汗陵这一处国宝;但是,成吉思汗陵确是蒙古人和北亚游牧民族拥有的最贵重的遗产……”至于以忠贞信义著称的守陵者吐尔扈特人,同样是英雄的遗产,一份活着的遗产,誓言的火种在大地上代代相传。他们生命的意义似乎就在于捍卫祖先的荣耀与名誉。我敬仰英雄,也同样敬仰这英雄的卫士,一群在未完工的建筑中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什么叫做历史?历史就是众多的无名氏构成金字塔的庞大基座,用手足、用脊背、用膝盖、用模糊的血肉把金字塔尖的那个大英雄给一点点地托举起来。虽然你看不见他们在使劲……
  23.我一一瞻仰成吉思汗陵的陈列品,包括完好无损地供奉于军帐里的马鞍、弓箭、宝剑。视线最终凝聚在成吉思汗用过的那把牛角弓上。这正是诗人毛泽东描述过的一代天骄射大雕的那把弯弓。恐怕只是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分钟,英雄才依依不舍地将其交出。它已成为被岁月缴获的战利品。射雕英雄今安在?旧物尚存,而往事已老。当年英雄建立旷世功勋并且令世界胆战心惊的武器,黯淡无光地成为旅游景点的纪念品,纪念那消逝于重重帷幕背后的血雨腥风、刀光剑影。永别了,武器!永别了,古老的战争!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是姗姗来迟的和平。和平的年代也是英雄纷纷下岗的年代。用北岛的话来说:我只想做一个人。英雄只有在回忆录里才会出现。
  24.为了纪念八百年前的蒙古汗国,乌兰巴托的一尊成吉思汗塑像顺利完工。另一个英雄诞生了,他还需要重新学会呼吸;同时诞生的还有他的坐骑,一匹跑得最慢的马,在原地踱步。插满箭囊的箭簇,少了一支,那是他早已射出的……谁生下了成吉思汗?莫非只是几个不知历史为何物的工匠?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也难以挣脱石头的拥抱。最伟大的征服者,往往无法征服自己,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想够飘过头顶的云,却总也够不着)。好在这是一个理想的比喻:英雄再也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
  25.草原在等待着第二个成吉思汗,而他至今还未做好准备,只能让大家失望了。这就是草原的悲哀:一个人早已死去,另一个人尚未出生,中间将留下大段大段的空白。即使每天都有人想当英雄,草原也感到寂寞呀。它的担心是否多余:真正的英雄已经绝种?就像消失的恐龙,只留下一大堆无法孵化的恐龙蛋。是啊,只有英雄才可以催生英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是成吉思汗塑造了一代人。
  26.假如荷马成为成吉思汗的随军诗人,沿着丝绸之路远征,骑马,而不是乘船,他一定会写出第三部史诗。假如我参加特洛伊争夺战,没准、没准会成为荷马。可惜我错过阿伽门农,又未赶上成吉思汗,只能在和平年代做个落伍的小诗人。我其实不想做自己,我总想做别人,譬如荷马那样的,把琴弦当作弓弦来拉开,射出密集的诗句,让你躲也躲不掉……古希腊的战船已焚毁,蒙古的马队也退役了,陪伴我的只有烟灰缸里升起的一缕硝烟。当诗人再也无法跟英雄攀上亲戚,历史就和诗脱离了关系。我真傻啊,觉得所有的历史就该是罗曼史:“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更不知道谁是荷马……”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成吉思汗的远征军,有僧侣、道士、厨师、技术员、农民工,偏偏忘了带一位诗人!这构成最大的损失:征服再多的城池有什么用?如果没有得到一部史诗……

赵福治 - 2007-5-25 22:42:00
成吉思汗开始想家了
这说明他老了,他只需要一块巴掌大的草原
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儿去............质感厚重的一组,下载细品.
谷风 - 2007-5-25 22:49:00
拜读学习中!
雪柔 - 2007-5-25 22:51:00
好诗歌慢慢品,打包带走了~~~~~问好先生:)
官儿 - 2007-5-26 9:40:00
英雄史诗,英雄情结,英雄壮举,英雄后代
白沙 - 2007-5-26 13:47:00
大手笔,气概不凡,学习!
晓雾 - 2007-5-26 19:01:00
拜读,学习!
天真 - 2007-5-26 21:43:00
你不应该崇拜成吉思汗,他也不是什么英雄.你应该好好读读历史.他是个侵略者,他和他的奴才们屠杀了多少中原汉人以及西亚国家的人民.给这些人们造成了重大的伤害.你居然还崇拜他........还做他的随军的盲诗人!
写生 - 2007-5-26 23:14:00
学习老师的力作!
伍亚霖 - 2007-5-26 23:42:00
收藏学习:)
白雪 - 2007-5-27 13:44:00
山野兄辛苦了:)很喜欢洪烛的作品. 前3期已经收藏, 这次也毫不例外的......呵呵[em27][em17]
石舟上人 - 2007-5-27 17:22:00
拜读了,小生有礼了
豆斧 - 2007-5-27 18:56:00

说实话写的不怎么样,不好意思啊没有人云亦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去歌颂一个侵略者呢。
“英雄等待着诗人来描写他,诗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在等待着,等待着遇见——能给自己带来灵感的英雄。”好像英雄很少啊----当代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人民英雄。你怎么不去歌颂!
“英雄就是英雄,是历史舞台上唱主角的。与之相比,我、你、他,都属于凡人,属于配角。”历史舞台上唱主角的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伟大的劳动人民!另外我们都是时代的主人翁,而不是什么配角!这你不懂吗?
什么最后一个匈奴 匈奴在千年前就被汉武帝给打跑了,消灭了。你不知道?
一个不能深刻认识历史的人唯心的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赞美对象。怪哉怪哉!呜呼呜呼!哎~

杨光 - 2007-5-28 11:36:00
藏了学1
tdg1973 - 2007-5-28 12:59:00
大手笔,气概不凡
天真 - 2007-5-28 13:42:00
一个不能深刻认识历史的人唯心的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赞美对象。怪哉怪哉!呜呼呜呼!哎~
有道理!!!!!!!!!!!!!!!
弦意 - 2007-5-31 11:39:00
洪烛老师这组大型诗歌,让人大开眼界,下载细读、学习!
聆泉品茗 - 2007-6-4 15:40:00
问好,真正的诗人就是走出去探究,与民族和历史融合!
感动太行 - 2007-6-5 16:55:00

深深地思考,静静地守侯,总有一片月光属于你,问好洪烛老师!

秦华 - 2007-6-8 10:51:00
用历史的眼光去研究历史,写的很有张力,学习欣赏了!
雪狼湖 - 2007-6-10 9:49:00
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
      这也许说明这就是我们现代的诗人?
      我绝不赞同
      我不能说,也无法说,
      只能说 我 今生就是一直在写诗的文字
      也绝不能把自己当成诗人
  
      在寻找成吉思汗以前
      我看到了,
      那只是你的思维,
      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在我的世界里寻觅我的感动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10 9:53:50编辑过]

瓠山才子 - 2007-6-11 7:46:00
1.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我不说自己从北京来到新疆,我是从元大都来到西域。在荒废的丝绸之路上,开始一个人的西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那消失了的大部队?正如诗人喜欢把西安叫作长安,我把北京叫作元大都,使自己更像征服者!西域,同样是新疆的乳名——成吉思汗当年就这么称呼它的……

排列成散文,都不是好散文。
亦然 - 2007-6-11 21:42:00
他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属于自己的荷马
正如我,准备好了纸笔,只缺一个
跟自己同时代的英雄
—————————————
激赏磅礴的诗歌情怀,放达的泱泱大气,宏大的诗歌结构!收藏!!
石乐 - 2007-6-12 8:29:00
读了!没有感到震撼.
谷风 - 2007-6-14 20:46:00
再学
竹露滴清响 - 2007-6-15 15:21:00
烘烛的长诗兼顾了历史性,地域性,思想性,读来厚重大气!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15 15:23:33编辑过]

李郅 - 2007-6-18 0:24:00
拜读,学习!
蓝花伞 - 2007-6-18 14:47:00
这一组是进行式冷凝后的露珠,磅礴而思性!下载细细学习!
也把自己的拙作几首罗列:


       ■葡萄沟■
此刻 白T恤 蓝花裙 敞开的表情
被一嘟噜一嘟噜晶黄和莹绿围拢
阳光和雪水顺着藤蔓爬上来
顺着世界浑圆的低声部爬上来

抵达 在N次梦的顶峰
谁醉态的步履触手可及
葡萄沟的七月
我的嗓音仍然飞舞着蜜蜂

“采摘罚款” 四片栅栏挡住了那些潜流
由来已久的想象被钉上四根小刺
好的 “瓜前不提鞋
李下不扶帽”

“五块钱…” 迎面
高鼻 深目的美丽姑娘约我照相
也好 就让我把火盆中这一抹湿漉漉的绿带走
把千万颗眼眸的明媚摘走

   ■ 交河故城■
必须撑着伞 否则
我会在你千年眼神的炽热中融化
在河之洲 每一粒默默的黄土中
仿佛都掩藏着驼铃和野马的嘶鸣

经卷不见香火不见炊烟不见
只有一堆堆黄土 一条条黄土中的小经
一面面土墙中有序的小坑
构成心底的迷城

一丛骆驼刺 蓬勃的枝条
举着紫粉色的小花
谁家女儿遗落的脸颊
隶书一样遒劲 草书一样狂放
那条仅有的墨绿爬藤 从土墙根下斜出
车师国800年的雄健盘根错节

西山的斜阳总是停在那里
环城的水流总是叮咚有声

      ■抵达■
凌晨4时
火车路过一个叫鄯善的小站
一簇红红的火焰在烧
塔架上  攀援着盏盏灯火
好熟悉的场景 恍惚我在行程的起点

可是 沿着这条北行的丝绸之路
我却永远也不会抵达
那个曾经熟悉的诗歌村落
听说 它离乌鲁木齐仅160公里

许多时候 我不能抵达我的抵达
许多时候 我甚至忆不起
那一茬茬梦里
等待捧起的泪花

    ■步入石窟■
步入石窟 就是从一簇簇炭火
移向一滴滴露珠
尘世的喧嚣隐身而去
锤声 仍然醒着 起起伏伏
岩壁上 浓浓淡淡
时间的碎片和油彩

“五谷丰登 兵戈不起
无有欺压 无有周税
绿荷拂水 亭台楼阁
乐器不鼓而自鸣…”
历史陶洗过后 静悄悄的岸滩上
我能看到10个世纪绵延的笔峰

  ■夜光杯■
墨绿的腰身 薄薄的嘴唇
祁连山雪水中沐出的佳人
今夜 就饮半轮月明阳关三叠
这一杯饮下去千杯沉寂

琵琶声断
胡茄和羌笛推也推不开
七分酩酊 三分清凉
一串串马蹄敲醒大漠的杯沿

黄沙之上蓝天之下
谁也不要问我
“还”还是“不还 ”

  ■沙上小花■
匍匐在沙上
只用三片浅绿
就擎起一朵灵魂的喇叭
素白的心思
紧追流沙
 
    ■惟一■
我是惟一跳出镜头的那个人
不在焦距之内 沙地上
只留下了我和骆驼清晰的轮廓

人声鼎沸的地方
我拒绝举起我的手臂
我有谁没有的触角和心跳
更有谁没有的欣喜和落寞

象一只小羊 流浪在荒原
象一束小花 摇曳在崖畔

   ■骑骆驼■
天纯净得象回到童年
我在舟子里我在摇篮里
那双轻柔的手在哪
那支唇边的夜曲在哪
那一缕一缕的清香在哪

沿着沙子的脊梁 真的想
就这样走下去
伴着驼铃的叮当
追赶大漠落日
亲手燃起 孤烟的直

意境只能虚设
即使心里堆满了流沙
一定还会有写意的月牙
摸摸乖乖的温柔的骆驼
我和世界一同喘息
 
  ■骆驼刺■
一丛丛骆驼刺
一只只毛茸茸的小兽
紧追我的大巴
这戈壁的精灵
是和斜阳赛跑
还是去会另一个部落

   ■西安上空■
仿佛13个故都的王气和草木的吐纳
一齐涌上长空
厚厚的灰云之上 我看不到秦岭
更看不到谁的子孙在河边饮马

只听见飞机在磨
时间的砂子 龙蛇难辨
秦时明月汉家宫阙
想象留出空白

什么都可以混淆历史的视听

稼禾之上 群峰之上 云朵之上
我能看到 太阳 从鸿蒙之处
一直 照到我的瞳孔


   ■乱走长安■
长安落雨 飞花
人行道上 点点素白
淡淡的香 脱去了渭河脂水
也有串串紫薇 在风里轻摇

穿长衫系长裙理云鬓戴环佩
此刻 脚步必须放轻放缓 生怕
右脚尖撞歪一个诗韵
左脚根踢破一帧舞影
更怕惊扰 每一块砖缝下
蛰伏的千年

燕子斜飞 城墙内外
草木向阳生长 来往的车流
一个城池在吐纳 此刻
渭水上涨 烟波之上
谁还用那柄直钩钩钓江山
又会有谁举起火炬
王者的气焰可怜焦土一片

“稻米流脂栗米白”
八白里秦川 举起一个个宫殿

这里曾经环肥燕瘦
这里更让小女子抖足了精神
走在历史的夹壁
不见日月不见星星 叠叠风里
我能听到自己血脉的汩汩
 

   ■陕西桃子■

蜜甜的心 六宫粉黛的脸
八百里秦川上 那些桃子
用劲吃奶的力气伸长颈项
翠绿之上 向阳枝端
谁在期待千年的凝眸
车舆之声踏破斜阳

三千宠爱 落向谁边
白发宫女 残墙断台
用乌鸦的鼓翼来淘洗
谁永远站立在波涛之上

渭水不止 浪花不息
泥土 总是举起那些桃子
千红万紫

     ■ 俯 瞰■
告别辽河告别视线里最后的那个稻草人
我就爬上了万米高空
阡陌 山岭 田畴
所有的色泽都退到布景之外
大地 绿绿的子宫

是谁右啃一口左啃一口
如果退到史前 原野一定不用矩形来格式化
不会有不断伸展的砖石瓦砾
那些浓烟的作坊 汽笛和喇叭

那个时候 绿色一定静静滋长
月色深处 潮汐会轻轻
把小生灵一批批托出
恐龙只低头找自己的食物

一树摇风 - 2007-8-3 10:39:00
收藏,慢品。
康桥水波 - 2007-8-26 10:30:00
学习老师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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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洪烛长诗《西域》第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