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红色狼嗥》与散文《红色狼嗥》之比较
我在学
小纯丽子
组诗
红色狼嗥
红色狼嗥
我目前还来不及
将一声声鲜红鲜红的声音
哪怕一丁点一丁点
遗忘 在我有生的未来的喘息里
它们是充足的 一片一片
燃烧的草原 我这下辈子
什么都缺少
惟独不会缺少鲜红
它们像旌旗那样
飘扬在中国西部的戈壁上
那些属于我
和 我的名叫赫建宁 高书敦
以及崔高社、赵定康、陈雁忠
还有张哲、康广亮、向平阶等等
等等战友们的眼瞳
他们被那种叫声
叫出或许是恐怖的颤抖
在蛇形的小分队的整个夜行军中
他们 也就是我们
我们手拉着手
并且按方位角行进
却怎么也走不出
那种红色的嗥叫声
我们便齐唱《东方红》
便用唱红的喉咙
与狼嗥
进行格斗 而且
始终手拉着手
手拉着手
兄弟 我不会忘记
兄弟 是
手拉着手
手拉着手
偶念新兵连时吃过的白菜
多彩的河水
灵感一般涌出胸膛
我想起大白菜在军用的大号铁锅
舞蹈时的姿态 很生动
在颅腔 它们被盛进菜盘
新兵们齐刷刷的注目礼
是冰凉的 我注意了那金色的目光
夹杂着的失望和失望中
飘出来的黑色忧伤
像夕阳那样布满胸宇
所有的空间 而且
伴随着我至今也讲不清楚的滋味
在我的胃中嘀咕
发表对伙食和司务长的看法
是那种寡淡透青的沉静
而且还不熟
还放了过量的盐
失盐的肌腱是有过一阵欢喜
沉静因此于内心深处悄悄爬升
经过半生军旅岁月
便如那幽楚明亮的目光
在我的眼前晃动 仿佛
仿佛大地种满了白菜
我获得了菜农的微笑
演习片断
这些钢铁被意念指挥
碰撞出火星和闪耀的云团
尤其是夜 是
黑幕下一声又一声
开心的通红
在我们参观台上的望远镜里
冲我们微笑
我们中的一个
就是蓝色的我
我想起了心爱的妻子
那孩子般的眼睛
肯定被激动
肯定拍着手叫好啊好啊
我因此痛恨自己
找不到准确表达这种情境的语言
这情境
这情境幻化为妻子的叫声
在今夜
在我相隔妻子千里之外的地方
突然冲出记忆
并浮现在眼前
某位军人的梦
现在 我请坦克的坚甲
辗过我的稚梦
它太美好了
美好得雪白
莹莹水灵 像一张
小白脸 除恋爱偶获成功
对于历史 和宽阔的大街
毫无办法 我
因此看着它的履带下
一瓣一瓣被辗碎
并将耳朵伸过去
聆听它成泥的整个过程
然后 坐下来
将双手握成一对惊叹号
对着空洞的四野
上下有力地颤颤
不用语言
便感到坚定了从军的理想
在炮火和野营的生涯里
我弹吉他
做引体向上
唱说打就打 我知道
自这一刻起
我所做的所有的梦
都生满了长而尖的青牙
我不知道
它会咬碎哪些王八蛋
并使他们知道
哪怕是我的梦
都是惹不起的——假若
你是我的人民的敌人
记住
这不仅是呓语
十五斤梨
我曾在土沟的磨爬之中
强烈地思念过它 我的四肢
和我的胃以及我的大肠
我的皓齿 都思念过它
我几乎是用我的所有的思想
思念过它的重量 多汁的
利齿的 偶尔咬到核儿
便有一股酸得两腮生津的敌人
袭击我的牙齿
在思念它的日子里
我想起过童年厌食一切水果的
那副讨厌的样子 想起过
白色如雪的梨花 她站在梨花下
把鼻子伸向低垂的花蕊
我闻到嗡嗡嘤嘤的芬芳
并被偶然的走神儿
吓了一跳 梨
梨
梨
我在平静的营帐里多次想起
梨 想起它多汁 甜蜜的脸庞
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
也许是在梦里 一口一口地咬它
那滋味儿那滋味儿
那滋味儿人生只有一次
并且在嚼的时候
还有咔嚓咔嚓的音乐伴奏
给西北一座无名的山
我只记起它某一部分中
给我印象最深的一部分里
一棵怪模怪样的树 当时
它的绿 庸俗得与任何树上的绿
一样 我差不多要走过去了
穿军装的程程 这时
抚摸了它躯杆上的一个窟洞
我便驻足 便静静地将目光
伸了进去 很干燥
有许多蚂蚁顺着我的目光
爬进我的心里
我于是烦躁 于是用一种
火舌的声音
舔着程程 活见鬼
走吧 他说 走吧
我们便走了
一走就走了十二年
十二年后的今晚我想起这座
无名的山
总觉得那次摸点①
摸到的蚂蚁
仍在我心里横着爬行
使我不得不回味这棵怪兮兮的树
长在这座无名山中的意义
尤其对于我
这样的军人 可能是这样的
一段 抹不掉的经历
空 袭
只有那棵树是物证
还被拦腰削断 远的山
和垂直如柳的雨丝
构成迷茫的视线
望 不 见
昨天 昨天刚刚被
咽进肚里 被血液之波
冲濯 父亲
和父亲的战友们
在腥红的弹坑里
捡起一支腿
一支五个指头的手丫
在尖厉的狞叫声中
颤抖 枪已经哑了
人的眼睛红了
在隐星悬月的天空
我想 我永远也想象不出
欲射无弹的真挚情感
不知道
我为什么酷爱军人这个职业
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看那棵残枝的树 远山
以及刚好有雨的天空 不知道
天空与我的头
为什么此时用雨水相接 尽管
不是咸咸的泪水
在八和十的中间
报数的时候
我报的是九 九
在八和十的中间
是那种黯哑的沙子的味道
也硌过牙
也磨过肘
但是感觉真实独特
虽然班长没说什么
他经常牙疼
双肘上有厚厚的茧子
那种滋味
肯定是一枚尖锐的钉子
被他裹进肉里
也被八和十夹在中间的感觉
他们假装不理睬我
我也假装不理睬他们
他们走正步一二一
我也走正步一二一
反正他们是八或者是十
而我是九
是刚才消失的那种属于我的声音
班长他没有办法
八和十也没有办法
不正视这个平淡的事实
我古怪地笑了
没让任何人看见
五星境界
……中尉与上尉 或
少将与中将之间
那在阳光下
反射光芒的五星
是一个境界的象征
是五个角向五个方向
伸出的衔职的差异
是少将挥手
蜂拥的士兵像音符冲锋
是大将踱步
八个中将晃于月下的身影
所以你看看我
我看看他
他看看你
你最后还得去看
那颗五星
那颗五星就是你
和他 和我
和等待的坦克群
凝固的天空
惟一的意志
是姓军名人的一列列方队
是双腿锻造的蓝钢色的道路
是一个境界的象征
那天你讲起伤心的事情
很多地方都很相像
包括她回信的语气
和使用的语言 像极了
所以你可以轻易地看到
我动容的表情
以及长久的沉默的嘴角
为你的那一段恋情
也为了自己 我们
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给你递上一支香烟
你为我划火点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也深深地吸了一口
极静 像默哀一样
我们在黑暗中送走了昨天
又在无痕的岁月里
你递我一支香烟
我为你划火点燃
无论在躁动的矿山
还是在龟裂的大地
自从那天你讲起伤心的事情
我们的情谊便省略了许多语言
1990.6 北京
注释:
①摸点:侦察兵平时训练的一个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