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与北京:精神的交流亲密又浪漫
——西南大学新诗研究所11才子才女与王久辛笔谈《狂雪二集》
蒋钱英 王 强 姚洪伟 孙相阳 刘一宁 朱玲琳 周 迎 晁真强 刘天琴 赵 强 熊 辉
提示:这是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的十一名在校博士生、研究生写的关于诗人王久辛的诗集《狂雪二集》的评论文章。这些文章都不长,却篇篇见解独特,见出了青年学子学用结合、大胆理析的研究与创新的能力。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这些文章,更深更细地理解诗人王久辛的创造世界的审美价值。为了能够构成一种互动,加深学子与诗人、读者与学子、诗人的理解,诗人王久辛为每篇论文加配了“我的读后感”,从王久辛的阐释中,我们可以更深地进入王久辛审美世界的核心。相信这组文章对新诗诗艺的普及,一定会大有裨益。
中国诗歌网
2007年7月31日
莹莹珠玉,褶褶其华
——评王久辛诗集《狂雪Ⅱ集》
蒋钱英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摘要】 王久辛是当代诗坛上重要的军旅诗人,他的长诗《狂雪》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但是诗集《狂雪Ⅱ集》自出版后却没有能够引起学术界足够的重视,论者寥寥。本文从三个方面对王久辛诗集《狂雪Ⅱ集》进行了尝试性解读,即血性之魂:对民族脊梁的盛赞;血性之思:对社会人生的拷问和思索;血性之爱:对人情美的永恒固守。试图通过这样的解读为客观公正地评价这部诗集尽一点绵薄之力。同时也希望此文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从而引起更多的人关注和评论这本诗集。
【关键词】 诗魂;精神重建;人情美
苏联诗人和小说家帕斯捷尔纳克有句名言:“即使在飞速发展的时代里,他(诗人)也应当慢慢地写作。”诗人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应该触及人类灵魂的最深处。而这,需要诗人真正地潜入生活,仔细地观察、认真地思索、虔诚地写作。不管外部世界在以怎样的喧嚣催促着艺术的产量,艺术永远也只能遵循自己的生产规律:慢慢地出新。所幸的是,诗人王久辛在2005年呈现给广大读者的“都是十年前的旧作”,而这些旧作,又是经过诗人“常常翻出来读读、想想,偶尔还会删掉几句,或字斟句酌地添上几句,直到改不动为止”⑴方始庄严地正式出版的。这份严肃认真的态度,在这个一切以追逐经济利益最大化为目的,速度就是金钱的快餐社会,怎不令人肃然起敬呢?
《狂雪Ⅱ集》是诗人王久辛在继其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的诗集《狂雪》后结集出版的第二本诗集。按诗人的说法,此集原打算用“最钟情的长诗‘柠檬色’的名字作为集名”,考虑到朋友的建议,要借用“第一本的品牌效应,继续引起大家的关注,”⑵所以有了《狂雪Ⅱ集》之名。这里,我想诗人是多虑了。如果说,《狂雪》是“把南京大屠杀———这一个人类历史上,最残酷、最不文明、最血腥的一幕,一点一点地放大”⑶,以引导读者再次走向那一场民族的耻辱、历史的伤痛的话,那么《狂雪Ⅱ集》则是诗人对历史,更多的是对现代社会、人世、人性与人情的洞察和追思、揭露或盛赞。二者风格大不一样,却各显艺术之美。然而除去诗人“甘愿接受时间与读者的检验”的心态不谈,将集子命名为《狂雪Ⅱ集》却无意中彰显了两本诗集在诗意上的本质关联,这种关联既表现在对过去的考量和对现在的打量的历史关联性上,更表现在对诗魂的执着追索和坚守上。
又表现在以下重点从《狂雪Ⅱ集》谈论诗人这种教徒似的求索:
一、血性之魂:对民族脊梁的盛赞。无疑,王久辛是属于军旅诗人的行列的。他的诗总是打着军人刚毅顽强的戳记,是血性的个人英雄主义和血性的民族大义的双重盛赞。长诗《钢铁门牙》是诗人为现代军人——真正的好男人谱写的一首赞歌。如诗人在开篇题记中所交代的那样:“我当然要赞美那些永远值得我赞美的优秀的男人。因为他们所具有的勇往直前的精神,正是人类创造世界——最需要的。”⑷那么在诗人眼中,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呢?“为了理想 哪怕用牙去啃/石头 也不愿绕过艰难/去寻找捷径” ;好男人是“富有精湛的技艺和超群的/胆量 在大自然的面前/他们喜欢欣赏电闪雷鸣和山崩地裂/渴望狂风暴雨 酷爱下达/和执行 钢铁一样干脆的命令/贯彻理论上正确/如剜肉般的纪律”;好男人是百折不挠、勇猛刚烈、令行禁止的中国军人,更是忧心民族安危和捍卫民族尊严的中国魂。所以诗人在今天,仍能感到那“拍案而起的闻一多/周身滚沸的热血”;仍能看到“五四的旗帜 看见/北伐的前辈英雄”;仍能看见“抬棺出征的左宗棠”那“捍卫主权的铠甲/一座一座垒铸在遥远的边陲”;仍能听见彭大将军与日寇决战于疆场的“嘎吱”声。可以看出,王久辛的诗在民族精神的高扬上是下了功夫的,历史永远不该只作为历史,它不是记忆可有可无的残缺碎片,而是昨天的今天,只有真切地牢记昨天,那些优良的意志品质,才能更好地发扬今天,也才能更好地创造明天。中国新诗从九十年代以来,普遍存在着精神失范,人们消解经典、游戏传统,到头来捡拾的是一堆过分爆破后遗留的精神垃圾。传统没有了,规范被人嘲笑。在消解这条路上,混迹了太多形容猥琐的新生代。像文革时期鲁莽而无知的红卫兵,“打砸”的工作谁都会做,但是建构的任务由谁完成呢?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吕进教授提出新诗的三大重建,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新诗的精神重建。黑格尔说:“诗出自民族,民族的内容和表现形式也就是诗的内容和表现形式。”⑸要重建中国新诗精神,就必须在新诗中重塑民族精神。王久辛的诗是切题的!在《肉搏的大雨》中,诗人在描写那一场振奋人心、令中华民族扬眉吐气的百团大战时,这样写道:“骨头 骨头 骨头/骨头连着骨头/骨头架着骨头/就这样一块一块垒铸起了/人的脊梁……脊梁 脊梁/漫山遍野的脊梁/翻卷着脊梁的油光锃亮”。然而在深情地歌颂民族脊梁的时候,诗人却不禁要发问:“谁在今天/更像这些无名氏的脊梁”。最后,诗人提醒我们每一位中华儿女:那些英勇的事迹与顽强拼搏、宁死不屈的民族精神“并没有离开我们的回忆/甚至没有离开我们的今天/它们在我们的今天湿漉漉地站着/像风雨兼程赶回家来的父亲/父亲 站在新世纪的门口/痴痴地望着我们 看着我们”。那目光寄托着诗人的厚望,多么殷切!
二、血性之思:对社会人生的拷问和思索。好的艺术作品,永远不能只停留在对世界和人的简单描摹上。好的艺术不是单纯叙述的艺术,而是发问的艺术。作家的职责不在给读者摆出一个故事或叙述一段事实,而要通过这个故事和这段事实引发读者深层次的思考。其他艺术如此,作为艺术中的艺术的诗,更加责无旁贷。这就是吕进教授所说的“诗常常是对人的本真存在的歌唱,对人的生命的终极关怀。”⑹我们翻看《狂雪Ⅱ集》,不难看到诗人在这方面的艰难求索。面对满目虚伪的世界,诗人这样提出批判:“这世界/像口红/涂满了虚伪的嘴和脸/像概念口号/像政治热情/目的在于诱惑/与高明的欺骗”(《柠檬色》)。而对庸俗无聊的人生,诗人号召人们用奋斗的精神去填满,用美的艺术去净化——倾听贝多芬:“相信命运可以战胜”(《柠檬色》)。它并且揶揄那些不听劝告的俗物:“把耳朵伸进心中/窃听狗咬狗的叫声/和自己学鼠叫的声音/因此所有的耳朵全都机敏”,相反,贝多芬的耳朵却是聋的。对于那些黑白颠倒的现象,诗人是痛心的,尽管他声称“无须痛苦”,但是“老鼠蹿上了领奖台/蛇穿上了审判官的制服/哈叭狗变成了庄园主/而人则变成了标本”(《柠檬色》)的现象又怎不叫人觉得平坦的马路也坎坷不平,而热闹的影剧院仍有孤独跟着呢?现代社会中的种种怪现象:虚伪的爱情、人与人的隔膜、自欺与欺人……诗人忍不住要发表议论。但是这种批判,并不是消极的否定,不是虚妄的绝望,而是积极的希望,是善意的提醒,是严肃的建构:对于虚伪的世界,诗人便用真诚去追回:“一颗蓝色的太阳从心中滚过/撞出了一条幽深的深穴廊道/我们走在里面/跋涉得越远/心的距离便越走越近”。(《柠檬色》)对于爱情,诗人呼唤责任的承担:“我的心/便是你的盾牌/愿承受一切毒箭” (《柠檬色》)。在黑白颠倒,是非纷纭的现实里,诗人的态度是审慎的:“哪个人/不摸着石头过河/都会栽”,但对于生活,诗人还是热情的、满怀感激的:“有一位诗人/就是我/在前来讨教的小本儿上/写道/感 谢 生 活”。(《柠檬色》)
三、血性之爱:对人情美的永恒固守。作为军旅诗人,王久辛的诗是刚硬的,甚至凛冽。但刚硬不是冷血,在表现“爱”这个人类永恒的主题上,他的诗是柔软的、温润的、含情脉脉的。诗集从各个方面表现着诗人所求索的“爱”。首先:亲情之爱。一个儿子,当他长成一名有血性的男人,继而成为一名勇敢的军人后,在他的灵魂深处,仍牢牢地记挂着遥远小村庄里生养他的母亲,且看:“白色门牙 还是那两颗白色的门牙/在我梦中的军人周身漫游了之后/现在 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是生了根的坚定/有了信念的勇敢/是他的母亲在遥远的小村庄/永远永远也想象不出的儿子的/茁壮成长 以及儿子内心的/真正的成熟 他在日记中说/妈妈 我好想你”。(《钢铁门牙》)而在现代社会形形色色的压力之下,一个儿子失去了继续生存的勇气,于是想到了自杀:“昨天一上班/他就开始寻找自杀工具/找到一把刀子后/又想起了没写遗书/伏案写了半天/只写了两个字——妈妈/妈——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柠檬色》)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所能记起和牵挂的,还是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这脉脉情深,读之怎不叫人心醉?第二、爱情之爱。爱情是人类最本能的向往和最美好的情愫。我们且看诗人透过爱情的眼睛所理解的“时代”的意义:“而所谓时代 就是一个又一个热吻/连接起来的日日夜夜 如果/你度日如年 如果你/不会去爱 那么你就是/对这个时代的反动和背叛/就是对自己的无视” 。带着对真爱的渴念,诗人要“让时间写满自由/让自由写满爱情”。(《进入时代的方法》)第三、对人类之爱。对人类之爱表现于对和平的向往和对战争的憎恨。作为军人,诗人比其他人更加懂得战争的意义:“土地没有了/江河没有了/爱情还有什么意义/谁会替人类亲吻 什么被亲吻时/能够颤动出奇异的莹润感觉”?(《钢铁门牙》)但是对于战争的态度,诗人却是持根本否定的态度的。战争意味着无止境的杀戮,无辜的人流血牺牲,对于牺牲者,一切的祭奠都只能是讽刺,所以诗人说:“当我们的名词与代词/并不能真正表达难过/我们期待着的凯旋/与追悼 又有什么区别呢/谢谢 我对悼念的记忆/仅仅是一种生锈的颜色”。(《悼念的颜色》)死者已矣,哀悼何意?但是尽管如此,人类需要的和平与安宁并不是一味妥协就能获得的,诗人清醒地认识到:“在我们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和平 以及维护和平的事情/不能忘 做人的尊严/不能忘”。(《钢铁门牙》)所以诗人心中装满对全人类的“蓝色的深情”,用自己驻守边关的岁月换取“都市与乡村啁啾的黎明”。但是在诗人心底,仍希望用亲情和爱情这些人类的美好感情,去拥抱整个人类,从而将发动战争的念头窒息在缺氧的盒中:“这些真切的亲情和智慧/一旦去浇灌爱情/真诚便能一下子吻遍整个人类/大地也会奔流欢乐的泉水/而发动战争的念头/就会在缺氧的盒中慢慢窒息/慢慢窒息 慢慢窒息”。(《钢铁门牙》)
艾青说:“诗人创造诗,即是给人类的诸般生活的审视、批判、诱发、警惕、鼓舞、赞扬……”⑺王久辛的《狂雪Ⅱ集》便是诗人站在生活的中心对人类、社会、历史的一次全方位打量和思考的结晶。诗人的审视与批判、鼓舞和赞扬,始终遵循着一个恒定的向度,这个向度,就是诗人要努力通过作品建立起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真诚而独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义和人性的世界。”⑻而这个世界,正是中国新诗精神重建的应有之义。惟其建构了这样的一个精神世界,在垃圾诗泛滥弥漫的今天,王久辛却能成为网友及诗友们追捧的对象,他不愧为那颗闪耀诗坛的珠玉!
注释:
⑴王久辛.狂雪Ⅱ集·自序[M].上海:长征出版社,2005:3
⑵王久辛.狂雪Ⅱ集·自序[M].上海:长征出版社,2005:4
⑶参见一刀文学:专家点评王久辛《狂雪》此为著名作家,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徐贵祥对王久辛诗集《狂雪》的评价。
http://www.sydao.net/shownews.asp?newsid=2624⑷王久辛.狂雪Ⅱ集·自序[M].上海:长征出版社,2005:3
⑸黑格尔.美学[M].第三卷(下册).朱光潜(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81:26
⑹吕进.中国现代诗学[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0:5
⑺艾青.诗论[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38
⑻北岛.我的诗观[A].梁晓明、南野、刘翔.中国先锋诗歌档案[C].浙江:浙江文艺出版社,2004:3
作者简介:蒋钱英(1982—),女,四川自贡人,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研究生,主要从事现代诗学研究。
王久辛读后感言:
蒋钱英同学的这篇文章理性精准、引述得当,三个方面,正大深邃。对我诗中的关键核心部分进行了梳理与归纳,极为难得。看得出,钱英同学已获得较为成熟的品评鉴赏能力,文章虽然不长,但却干脆利落。这里,关于重塑民族精神的努力,其实在我的作品中是比较多的涉及了,包括2006年7月在《中国作家》发表的《致大海》和2007年第八期《解放军文艺》即将发表的《大地夯歌》。我一直在复活与张扬这种精神的感觉与气象,我老是杞人忧天,悲天怜人,有这么重要么?我有时会这样自问,结果仍然是坚定的。二是关于对人生人性的拷问,尤其对人的丰富性的探索上,我从不怀疑。我认为就诗歌这种艺术形式来说,只有音乐可以和它相媲美,诗最易于对人性的表达,而表达的越丰富越深刻,诗就越成功。我曾在一篇创作谈中说:诗是人类探索未知的情感境界的最佳手段。我在未来的有生之年,仍然会坚持探索下去。三是关于爱的追问与追索。其实这与第二个问题紧密相连。我认为,爱是人类社会的主旋律,什么时候也不能丢,所以它也是我们诗歌的主旋律。有爱,诗就永远不老,常写常新,反之,就枯竭了。我的诗可能从头至尾都是爱,所以有莹润的感觉。
提个建议:如果最后再能有一个结论式的综述,那就更完美了。
谢谢蒋钱英同学。
2007.7.19.
用诗歌讲述光阴的故事
——试析王久辛《狂雪Ⅱ集》的时间书写
王 强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时间,犹如一个无底的黑洞,无情地吞噬着我们珍爱的一切,片甲不留。无望的人类,仰望着时间的巨人,束手无策。一切光荣与梦想,痛苦和伤悲,在时间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行走在天地间的诗人们,以一己的血肉之躯,捡拾着时间残留的零乱碎片,拼贴着全人类的生命记忆。王久辛,就是这样一个在时间长河里巡游的诗人。他或许孤独,却义无反顾。
从《狂雪》集到《狂雪Ⅱ集》,王久辛又跋涉了十年,记录了十年,但他却不肯把新作结集示人。光阴的河水打湿了诗人的裤脚,也滋养着诗人的心灵。从南京大屠杀的血雨腥风中挣扎出来的诗魂,经波澜不惊的光阴的荡涤,变得更加沉稳和冷峻。诗人坚守这样的信念:“好诗要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淘洗。”??? 所以,《狂雪Ⅱ集》给读者呈现的多是旧作。时间如流水逝去无形,而充盈着智慧和灵气的诗歌,不会随“时间”消失逃遁。王久辛的这些旧作,像一座座风雨中屹立不倒的路标,引领着我们走进厚重的历史,走进鲜活的生命。
一、时光穿梭机和放大镜
莱辛说:“绘画用空间中的形体和颜色,而诗却用在时间中发出的声音。”??? 时间,是诗歌不可或缺的主角。时空之经纬,在王久辛的生命和作品中纵横交错;过去、现在和未来,在诗人的笔下纠缠不休:“安慰的流水流过历史苍茫的昨天/又流进了今天 今天谁又能阻挡我的涌流/直到我枯死坟前”(《安慰的流水》);“没有半个瞬间/不饱含永恒的生命/我们要面对的绝不是死亡”(《古夜》);“而所谓时代 就是一个又一个热吻/连接起来的日日夜夜”(《进入时代的方法》)。这样的书写,标注了一种强烈的生命意识。在这样一种诗思的活动空间里,时间被吹进了生命的气息,冰冷的时间,有了生命的体温。在《白鹤》里,诗人发现:“时间和我的梦融合在一起了/我的梦和我的历史/我的历史和我的经历与体验/融合在一起了”,构筑起时间与生命交融的意境。
其实,不只是生命与时间亲密无间,任何事物的背后都站立着面无表情的时间老人。卡西尔就说:“空间和时间是一切实在与之相关联的构架。我们只有在空间和时间的条件下才能设想任何真实的事物。”???只不过生命是脆弱的,有灵性的,诗人在观照宇宙时,更容易对生命感慨伤怀,所以常常把生命的烙印打在时间的标尺上。在《时间》一诗里,王久辛就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我们都被时间含在嘴里”,“我们一起在空阔的天地间被时间回味”。具象生动的表述背后,蕴含着对生命和时间的形而上思索。
客观的、自然的时间,一经诗人情思的浸泡和提纯,就转化为诗化的时间,艺术的时间。作为具象的抽象艺术,诗歌挣脱了三维空间的束缚,在心理时空中自由扩张。诗化的时间不再是单向的承续和绵延,它或被切割,或被扭曲,或被压缩,或被拉伸。在现实中,人类对时间的摆布无可奈何,但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人类却可以任意处置时间,尽管这处置是想象的,虚幻的。诗人王久辛更擅长锻造时间:“我内心深处产生的一种速度/一秒钟的十分之一的时间里/我完成了对某位至尊长者/到一个小丑的漫长想象”(《一种速度》)。正常的思维链条被截断了,想象过程被压缩了,这不仅让诗人“惊讶”,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是艺术变形的力量。
黑格尔说:“诗人必须从内心和外表两方面去认识人类生活,把广阔的世界及其纷纭万象吸收到他自我里去,对它们起同情共鸣,深入体验,使它们深刻化和明朗化。”?4?在打量“时间”时,诗人王久辛就有俯察和直视两种视角。或打通古今,自由穿梭:“地铁列车呼啸而至/我要去周口店猿人穴洞”(《自问的意义》);或注目当下,直面现实:“他们没有过去 现在是他们的惟一/所以他们可以感受到泥土的芬芳/也能够享受到不被正眼相看的幸福”(《没有过去的人们》)。两种视角分别对应于外倾和内倾两种感知世界的方式,也导致了抒情主人公不同的观照姿态和角色定位。
在古今之间逡巡时,诗人仿佛掌握了让时光倒流的“月光宝盒”,乘坐着时光穿梭机,轻松地穿越时光隧道,路经秦汉隋唐,抵达宋元明清。正如黑格尔所说:“伟大史诗风格特征就在于作品仿佛是在自由歌唱,自由出现,不需要有一个作家在那里牵线。”?4? 在勾连古今之事时,由于诗人不是身陷其中,所以就形成了俯临向下的观照姿态和超然物外的角色定位。 “那是始皇大帝横扫六合的意志/又是义士荆轲挺剑而未能如愿的遗憾/是良相魏徵舍命的冒死进谏/是关云长忍着刮骨之疼/反应敏捷的对弈如常”(《钢铁门牙》)。诗人在光阴之旅一路翱翔,指点江山,评说英雄,守望苍生。他往往居高临下,俯视鸟瞰,对进入视线的事物概略描摹,一笔带过。这时,诗人处于“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的创作状态。由于时间跨度极大,此类诗作因此染上了浓烈的史诗色彩,崇高和悲壮的诗情在字里行间澎湃激荡:“他记得他们 那是/始皇帝的威仪 成吉思汗雪亮的/蹄声 穆桂英花木兰英勇的/胸脯 十大元帅辉煌的业绩/在这里 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他能看见李大钊不死的英灵/和挺进中原的锐利刀锋”(《钢铁门牙》)。
由于诗情喷涌,思绪纷飞,所以诗人的视野非常开阔宏大,他不满足于在每一个时间刻度上做过多停留,所以无法对事物做精微细致的刻画,常用蜻蜓点水之笔,状浮光掠影之景。但此类描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点缀,也没有流于表面。诗人通过打通古今,给读者以绵长的历史纵深感,并为当下的现实存在找到依据和根基。因为受到历史英雄的启示和感召,《钢铁门牙》里的当代军人完成了凡人向英雄的蜕变,他承接着时代的接力棒,准备开始新的征程:“史诗 使他一想起长眠的人们/就感到周身洋溢着无数英雄的热血/洋溢着对生活的向往/和渴求 替今天微笑/为明天继续沉思 仿佛/仿佛历史就在他的脚下/等他去走”。正因为接通了历史的血脉,当代军人的选择才令人信服,他的形象才血肉饱满、真实生动。
而在凝视眼前的事物,把焦距调整到迫近现实的位置时,王久辛的诗思就不在流连其外,而是沉潜其中,静观内省,放大内心的感受,实现宇宙、自然与人心在更深层面上的吻合。每一分,每一秒,都堆积着诗人感情的重载:“这一刻浓缩了你全部追求的全部的美丽/在我的心上悄悄地闪过 这一刻啊”(《这一刻》)。虽然只有惊鸿一瞥,记忆却难以磨灭。而在《肉搏的大雨》里,诗人用扭转乾坤之手让时光停滞:“无边无际的大雨/被时间锁住 大雨/在半空之中停留 停留/留出了一截白色的空间/像多将军内心的空虚与孤独/无边无际 无际无涯”。时间突然暂停,世界顿时弥漫着空虚、荒谬的气息,映衬着侵略者虚弱绝望的内心。
王久辛常常截取时间的一小段来表现某种独特的情调和哲思。而时间的一瞬通常都包含着巨大的心理和情感内蕴。诚如苏珊·朗格所说:“这一变了形的现实实际上是一种短暂的时间片断,在这一时间片断中集中了许许多多互相矛盾的然而又相互混融在一起的强烈的情感意识。”?5? 包蕴性的一刻,往往需要浓墨重彩地渲染。这时诗人就不能采取俯瞰的视角,而是从高空降落到地面,平视观照的对象,有时甚至要用记忆的摄影机把它拍摄下来,存在大脑里反复播放,抑或用情感的照相机把它长久地定格在心灵深处。在凝神注视眼前事物时,由于诗人和抒情主人公常是重合的,所以就形成了平等对视的观照姿态和身临其境的角色定位。在《河西一瞥》里,诗人细致入微地描绘河西女人的“一瞥”,就像拿了一把放大镜,把“我”当时的举动纤毫毕现地刻画出来,并由此披露心灵世界的精微:“我的脸开始毫无感觉 尔后/有了小虫子叮咬的奇痒 我便用手指/抠那痒处 一下一下地抠/抠出了另一只眼 然后/又抠出了沾灰的鼻子 和金黄牙嘴/和一张折皱起伏的脸”。这一连串的动作是历时性的,但也是发生在短暂的瞬间。而之后河西女人注视着“我”笑了起来,“我”也跟着莫名地笑:“我笑的时候 天空白云悠悠/远处 古树秃立/我的北京吉普的马达 开始低吼/于是我冲着那张脸笑笑 扭身/闭上眼睛 急跑了起来”。“我笑”和“白云”、“古树”、“吉普”的情状都是共时性的存在。不管是历时性的,还是共时性的,这一切都仅仅是发端于非常短暂的“一瞥”。这“一瞥”,也长久地存留在了“我”的脑海里:“现在我才想起我急跑时脑袋里的声音/是一张河西女人的脸 化成的”。在此类诗作中,抒情主人公丢掉了逡巡古今时的超脱和飘逸,而回到主体的内心世界,聚精会神地默省自己,他成了正在上演的故事的主角和当事人,他的观感和体验就是诗情的主要组成部分。
二、时光滤色器和反光板
因为有日月星辰,时间有了光亮;因为有爱恨情仇,时间有了色彩。透过时光的滤色器,我们可以窥见诗人王久辛的本真性情;而时间的反光板,也折射着诗人王久辛的理想追求。色彩和光线本身是没有灵魂的,它只是一种物理现象。我们长期生活在一个色彩和光线的世界里,积累了许多视觉经验,一旦知觉经验与外来刺激发生一定的呼应,就会在人的心理上引出某种情绪。诗人艾青说:“对于外界事物的形体、色彩、密度、温度、声音以及它们的运动和变化的正确而又迅速的反映,是一个写诗的人所应该具备的素质。”?6? 王久辛也是调色和布光的高手,他给“时间”涂上了或鲜亮或暗淡的色彩,打上了或幽暗或眩目的光线。总体看,王久辛《狂雪Ⅱ集》中和“时间”配伍的色彩和光线,可以归入冷暖两种色系和明暗两个层次。
色彩和光线既有前进感与后退感,也有轻重感。暖色和明色给人以前进的感觉;冷色和暗色给人以后退的感觉。高明度的色彩给人以轻的感觉;低明度的色彩给人以重的感觉。王久辛深谙此理,把负载不同情思的意象放置在色彩缤纷、亮度各异的时间段内,赋予时间以明暗、进退和轻重等可感可触的物质性。在色彩和光亮的映衬下,时间复活了,活得熠熠生辉,千姿百态。
1、暖色系、高明度。《钢铁门牙》的《题记》说:“我当然要赞美那些永远值得我赞美的优秀的男人。因为他们所具有的勇往直前的精神,正是人类创造世界——最需要的。”诗的第一节,用寥寥数语就塑造了一个朝气蓬勃、迅猛果断的军人形象。诗人把军人出场的时间选择在早晨:“往事从黎明惺忪的眼前/一闪即逝 而军号金色的音波/则在他闪亮油光的肌肤之上/映射出朝霞的灿烂” 霞光万丈,先声夺人,给军人的亮相做了完美的铺垫。一日之计在于晨。诗人开篇的时间描写,为整首诗定下了昂扬向上的情感基调。
《暗喜》一诗,没有点明“他”说出的“实情”的具体内容,而是专注于渲染“我”知晓“实情”后内心的窃喜。开篇,诗人又设置了阳光灿烂的时空背景:“阳光下 我们躺着抽烟/烟雾被阳光穿透 并呈紫色/弥漫 那个我悄悄地笑/笑容像太阳光芒四射”,在这样温馨惬意的时光里,“我”感慨万千:“我会流幸福的泪水/会回忆起往日在心里设计的情节/会因此而长久地失眠/会感到陈旧的生活突然变得新鲜/仿佛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包括珍稀的友谊/和有限的未来”。“我”的心绪在回忆和憧憬中流连,以至于产生了时间“重新开始”的幻觉。
因为未来不可预测,所以显得诡异诱人、让人琢磨不透。而王久辛眼中的“未来”是具象可感的:“这未来的一切/都在我的骨缝中隐藏/像阳光下的树林/朝着湛蓝的晴空和束束霞光”。最后诗人与时间达成和解:“而我的十指是温热的/在与不动声色的时间/和从不泄露天机的种种表情/一次又一次握手相坐的时候/保持与鲜花盛开时相同的颜色”(《我尚未弄清的未来》)。在《我们的春天》一诗里,诗人的表白更加真切:“热爱 热爱我们尚未弄清的未来/热爱未来那猜不透的心思”。
色彩与符号存在人的心里,反映人的意识状态。当太阳、霞光等标示着欢喜、活力的暖色系、高明度的时间概念大量凸现时,诗人王久辛是乐观向上、积极进取的,内心充满了希望和热情。由此可以看出,诗人王久辛是痛苦的思索者,也是热爱生命的平凡人。
2、冷色系、低亮度。《狂雪Ⅱ集》中大量出现的时间意象,如傍晚、黄昏和黑夜,同样引人注目:“我永远站在荒原的尽头,等待被我身后的夕阳和古树抚摸”(《豪华背景》),营造了一种空旷、寂寥和落寞的氛围;“这是一个布满杀机的夜晚/那座草房子和房中的桌椅板凳/都替若干欲望承担着阴谋”(《古夜》),给人以阴森恐怖、沉闷压抑之感;“在华灯初上的晚上 谁人默默无语/回忆乱云狂卷残阳的暮色//有懵懂少年绕老者环步/颧骨下 一行老泪砸在落英中间/溅起满天繁星——少年说/爷爷 夜色何等的好啊”(《苍茫》),祖孙二人面对同样的日暮景色,却有不同的感受。少年的天真反衬出老人暮年心态的悲凉。
《什么声音》一诗也以描摹日暮时分起笔:“看天地交合的那个地方/太阳的毫光正在收敛锋芒”。这首诗的中心意象是一种奇妙的声音,它“能带着如此楔入骨髓的记忆/使你们想起过去”。但诗人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读者那声音到底是什么,整首诗晦涩朦胧,其确切主题无从解读,笼罩上了浓烈的神秘色彩。这和黄昏暧昧模糊的时间特质不谋而合。诗人以黄昏为背景,就是要渲染一种神秘的情调和氛围。
《谋杀的雨夜》则让如注的大雨倾倒在如墨的黑夜里:“雨下个不停/夜的颜色雪白/刘邦的脸/在闪电中露出慈祥”。夜色掩盖着暴力,隐藏着愤怒。黑色是代表终止的颜色,指向摧毁和颠覆。刘邦虽然“未露凶相”,却也是残忍的。诗人把楚汉相争的最高潮一幕放在雨夜叙写,惊心动魄,极具震撼人心的力量。《无语》一诗,夜色变得柔和了许多,却又呈现出一副寂寥的模样:“我不可能面对这微风轻抚的夜晚/吐出一句有声的话来/死寂 默哀”,“我无言 沉默被风吹干/被时间沤烂 仍无语”。诗人一再声明“无语”,其实藏了“满腹古歌”,一直在慨叹“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心底流露着隐隐的忧伤。黑色,内敛而寂静,朴实不张扬,有些许的捉摸不定,叫人延伸无限的幻想和遐思。
身陷时空之围的王久辛,既是进击向上的,又是困惑迷惘的;刚才还热血沸腾,转而就心灰意冷。面对时间,王久辛的情感异常丰富复杂,快乐与哀愁在他的心里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作为“创痛感觉的艺术表达者”,王久辛也钟情于沉郁而厚重的冷色和暗光,由此诗人对生存恐惧与生存抗争做出了深度思考和独特艺术表现。
三、结语
王久辛坦言:“我白天的每一个空闲,我深夜的每一个梦境,都是属于诗歌的。” ???诗人王久辛,凭着对时间的敏锐体悟、对生命的诚挚热爱和对艺术的执著追求,把一向作为背景的“时间”,推到了舞台中心,成为诗歌的主角和灵魂,使“时间”有了新的、艺术的定位。
时间不易把捉,王久辛乘坐着时光穿梭机,跨越古今,纵横驰骋,让历史与现实相互映照、互文生发;时间稍纵即逝,王久辛手执放大镜,体察入微,明辨秋毫,让瞬间拉伸延展,达到见微知著、窥一斑见全豹。为了让“时间”可观,可感,可触,王久辛借助色彩和光线,给“时间”披上了华丽多彩的外衣,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艺术感染力。
王久辛,用他雄健的诗笔,写下了一个个光阴的故事。而他也用从《狂雪》集到《狂雪Ⅱ集》的执著努力,讲述着一个追寻缪斯女神的光阴的故事。
注 释:
1 王久辛.狂雪Ⅱ集[M].北京:长征出版社,2005:3,2.
2 [德]莱辛.拉奥孔[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82.
3 [德]恩斯特·卡西尔.人论[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54.
4 [德]黑格尔.美学(第三卷下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54,113.
5 [美]苏珊·朗格.艺术问题[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147.
6 艾青.诗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89.
王久辛读后感言:
王强同学的文章从时间入手,将《狂雪二集》中涉及时间的长短诗句都找了出来,然后进入较为深入的分析与研究。他注意的这个问题或这个论题,实际上是诗歌创作中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我注意到了他对我诗歌中对时间“进入”的深浅的分析,并进行了条理化的归纳与理析,下了功夫,也读出了味道。其实无论诗人还是读者,我们都被“时间”包围,我们是在不同的地域与空间,感受着时间所给予我们的不同的生活与体验。作为一个清醒的诗人,如果不知道对“时间”还有一个“审美的问题”,那么他同样也不会知道,还有一个“空间”也同样存在着一个“审美的问题”。可以说时间与空间,是诗人的语言打通诗歌的艺术空间最为关键的链条。以写长诗为例,为什么写长诗的人很多,但写出来的大多“长诗”只能给人以“大组诗”的感觉呢?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时间”没有审美能力,对“空间”没有艺术“感觉”,就更谈不上在这两个时空维度中进行艺术的把握与创造了。王强同学钻进了“时间”,却忽略了“空间”,尤其在我的创作中,对时间与空间的创造,是达成一种统一的合谐的甚至是极至的创造的。我认为对时间的进入,正是为了开拓语言的空间形式,而对空间的开拓,又正是对时间进行更宏大的表现与拓展。在长诗创作中,这两个向度的语言开发的能力,实际上也是区别大诗人与小诗人最明显的标志,因为长诗所容载的巨大的思想性,需要巨大的时空开发。否则,就无法承载长诗巨大的骨架——结构骨架,思想骨架,乃至丰富的情感激越的骨架。也就是说若无此能力,那你无法把握长诗,像作曲家无法把握歌剧,而只会写小夜曲,那终究是“小玩意儿”。当然,“小玩意儿”也是可以流芳百世的,像天津的“狗不理”,但那就不是我想要仰学的了,因为我向往的是“满汉全席”。
2007.7.18从伤口里喷出的歌声
——浅析王久辛的诗集《狂雪二集》
姚洪伟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诗人纪伯伦说:“诗是从伤口里喷出的歌声”。近日读王久辛的《狂雪二集》,强烈的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诗歌作为一种优秀的文学文本样式,要能够打动读者、感动读者,给读者带来一种强烈的震撼,就必须切合大众,切合时代。王久辛的诗就是这种打动读者、感动读者的从社会和历史的伤痛中喷发出来的强有力的歌声。作者气势磅礴、隽永深刻的诗句把我带进了一个现代小说式的宏大叙事空间之中,让我深切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社会现实的着力描述的苦痛感和对历史苦难重新审视的疼痛感。诗人就是一个时刻为社会喊痛的人。在诗集中诗人对历史的重新审视,对现实世界的重新诠释,无处不渗透出一种强劲的生命意识体验的苦痛和重述历史的凝重。
“这已经不是一个读诗的时代了。”王久辛在其自序《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中的第一句话就这样写道。是的,这个时代它再也不属于诗歌了,它属于那些充斥着快意和挤满了诱惑的快餐式消费时代。诗歌被冷漠化被边缘化。诗歌再也不可能回到八十年代的狂热和九十年代的热闹了。在新的千年里,诗歌归于一片寂静,更是一种沉默。然而,就在这诗歌沉寂的时候诗坛却热闹非凡。一些诗人从诗歌的王国里奔走出来,他们借用诗歌的名义去与这个充满了娱乐化狂欢化的时代同流、合谋,以期获得他们所想要的名和利。譬如,有的诗人自闭起来,有的诗人寻求包养,有的诗人干脆赤裸裸的站在朗诵的舞台上等等不一而足。这是一个充满喧嚣与浮躁的时代,这是一个精神荒芜,远离崇高的时代。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诗歌精神的领地越来越荒凉,越来越狭窄。然而同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王久辛带着他的诗歌横空出击,给沉寂的诗坛掀起了一次次的狂潮,从《狂雪》到《钢铁门牙》再到《致大海》,每一次都畅快淋漓光芒万丈。
王久辛的诗歌给我们这个诗歌贫弱的时代带来了一股奇异的风,特别是对长诗的宏大建构给我们迷茫的诗坛找到了一种成功的范例。就像刘白羽先生所盛赞的那样:“是绝无仅有的,是可以流传后世的。”我将试着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着论述王久辛的诗歌特质。
一、沉重的历史责任感
在王久辛的诗中,历史题材占了相当大的比例,使作者一举成名的长诗《狂雪》就是对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的深刻描述。诗人通过重新审视历史上的人和事来重新阐释躲藏在我们历史深处的民族精神。在《狂雪二集》中作者继承了《狂雪》的这一优秀传统,再次选择了一些作者易于驾驭的历史题材作为抒写的对象,尤其是《肉搏的大雨》写得气势磅礴、荡气回肠,读之让人畅酣淋漓,给我们带来精神上的震撼和情感上的共鸣。
在《肉搏的大雨》中诗人开篇就这样写道:“深夜 我的回忆破窗而出/冲入九泉之下彭大将军/仍跳动在人心的泥层深处/像一节一节的历史/历史怦怦跳动/我的心亦怦怦跳动”作者以一种拔剑出鞘的呼啸姿态道出一段尘封的历史,短短的几个诗行就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相互展开对话,搭起了一道历史和现实相互关联的桥梁。作者仅仅用两行诗“冲入九泉之下彭大将军/仍跳动在人心的泥层深处”就让人在现实与历史之间看到了一个沉重的史实,彭大将军英勇善战的身影仍然跳动在人心的泥层深处。为什么是泥层深处呢?那是因为我们心中的那段历史的苦难实在是太沉重。
那些为了民族大业,为了国强民富而献身的伟人们永远值得我们记忆。诗人就是那些能唤起我们民族记忆的人。在《钢铁门牙》中诗人这样写道:“那是拍案而起的闻一多/周身沸腾的热血 那是前脚迈出门/后脚就永远不准备再踏回来的李公仆/再生的灵肉 从他们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五四的旗帜 看见/北伐的前辈英雄 看见/明天的战争 以及战争中的——自己”。王久辛的诗歌就是这种能唤起我们记忆的诗歌。我们每读一次,历史将重新复活一次。“诗人啊/你为什么不发怒”作者以一种近乎怒吼的声音来要求诗人能从历史的深处激起民众的记忆,来唤醒我们对历史的漠视。在中国近代史上,难道还少了倍受凌辱的沉痛史实吗?作者紧接着更进一步叙述道:“难道你容忍了这一切/刺刀就不会捅进你父辈的心窝/欲望的款幅 就会因你的怀柔之心/收束起它无边无际的铺排与漫卷吗”是的,我们必须奋起抗争,我们民族的血泪史实在是太多太沉,鸦片战争的伤痛还未来得及抚平,日本的侵略战争又给我们伤痛的民族心灵雪上加霜,我们再也不能容忍像诗人田间所描写的“假如我们不去打仗/敌人用刺刀/杀死了我们,/还要用手指着我们骨头说:/‘看,/这是奴隶! ’”的那种惨痛现实,我们必须昂起头来,我们要自强自立。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仍要牢记落后就要挨打的深刻教训。
作者抚今追昔,从历史的烟云里洞开一扇理想之门。在历史的沉淀里寻求神圣与庄严,作者在《肉搏的大雨》中这样写道:“神圣和庄严 如果/没有这血喷的历史作奠基/德沃夏克的旋律/就不会有上升 上升/再上升的豪迈和骄傲/一个民族的心头/就不可能激荡起/对一位大英雄的崇拜/和无限的敬仰”。我们民族是一个具有五千年辉煌历史的古老民族,怎样才能从历史的辉煌里勇往直前,只有对我们的历史里的英雄充满崇拜、充满无限的敬仰,从我们的英雄那里继承光荣的传统,让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我们民族不死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
历史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我们从历史的事实中可以重新挖掘出新的民族精神。我们可以在对历史的重新回顾中返照现实,通过对历史的把握来参照现在,因为我们前行的每一步都是与历史息息相关的,我们生活在历史的每一个行程里,我们也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所以王久辛通过自己的诗歌再现历史的真实,告诉我们面对沉重的历史,我们必须有捍卫正义的勇气,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承担起历史责任,这是我们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禀赋。
二、强烈的现实人生关怀
作为一个诗人,不应该游离于现实之外,必须关照现实抒写现实。诗歌的两个最基本的关怀——生命关怀和生存关怀——就是基于诗人对现实和人生的关注而提出来的。在《狂雪二集》中,可以说是通篇都体现着作者对现实和人生的独特写照。
从长诗《钢铁门牙》到《柠檬色》再到少年习作《洁白》,从组诗《我尚未弄清的未来》到《进入时代的方法》再到《情感是怎样复杂起来的》,无一不是诗人走进现实抒写现实的有力篇章。
在《钢铁门牙》中作者有这样的诗行:“我们必须忘掉那些不含真诚的东西/在我们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作者对世界的洞察是如此的深刻入微。我们要在这个充满虚伪的世界里真诚的生活,我们必须舍弃“那些不含真诚的东西”,作为诗人更应如此。在《展览》里诗人更是感到自己的悲哀:“我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在一个又一个公式里/我被一次又一次的阐述和歪曲/被高明的编辑删改/关于我的定义/起先被想象夸张/而后被误解扭曲/鉴定的周身鲜血淋淋/却仍未躲过那善良沉重的一击”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诗人无法逃脱生活对他的各种消极影响。所以诗人向这个世界发出抗议的声音,要把那些扭曲人们灵魂的不合理的现象和力量暴露在阳光下曝晒,希望能够引发人们反思现实,反省自己的人生,从而引发一场精神创造的热潮,使一种创造力量得到重新焕发,从而筑起一道精神的长城,以抵御精神的下滑与沦陷。
在《柠檬色》里有这样的句子:“怀春期终于过去/而待融的坚冰/仍在柠檬汁的浸泡中/漂浮着 我望着/漂弥的绿色颗粒儿/想起了酸酸的柠檬”。柠檬的味道分明就是生活的味道。诗人想表现的就是我们人生和情感的苦涩滋味。如果没有丰富的生活阅历,诗人是写得不出如此意味深长深刻隽永的诗句。
作为诗人,在写作中应该着力去发现和表现人性,通过对人性的抒写来表现这一时代的精神,体现出一种人文主义关怀。诗歌是描写人类心灵的文学,通过对心灵的描写来呈现现实和人生的。诗人在《柠檬色》里有这样的叹息:“一位美丽的少女/被谎言的手牵着/我看了看/我美丽而又生动的手/叹了一口气”。看着一位美丽的少女被美丽的谎言蒙住了双眼,自己却爱莫能助,这是多么无奈的事情啊!在现实社会中这种现象比比皆是,诗人在现实中看到那些善良而又纯洁女孩被欺骗,自己想伸出援助之手又被可怕的现实挡住,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疾首的事啊,诗人只有叹息,只有通过诗句来表现时代之悲剧,从而激发人们去爱戴那些美好的事物,去关注我们的现实人生。像这样的喟叹在整个诗集里俯拾皆是:“从此/大地上多了一块湿透了的枕头/和一双又一双/睁着与闭着完全一样的眼睛”、“那只立誓不再归去的小白羊呢/山坡上 已不见它吃草/暮归的黄昏来了 他——/只好扬起失落赶着失落”(《柠檬色》)、“离的不远/两座房子的主人/却永远/在充满机会的时间里/错过了青年/和中年/现在/又默默地/度过了晚年”(《洁白》)、“所有未来的日子/都潜进我的心底/冲突随时都有/格斗也一如家常便饭/忍受成为享受/孤独汇成风景”(《我尚未弄清的未来》)。
诗人通过对现实的抒写来体现人类灵魂深处所蕴涵的人生苦痛,强烈的折射出诗人对人生对现实的深刻思考。要重建我们社会的人文精神,只有靠文化艺术才能重新构建起我们时代的主体文化精神。诗歌作为一种最高的文学表现形式,它应该承载起这个伟大的历史使命。《狂雪二集》中的诗歌在这方面就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尝试,整个诗集里充满了一种对现实对人生的强烈关怀和关照,让读者看到一个真切的现实人生。
三、语言内蕴的最大化追求
语言是诗的主要媒介,诗是靠语言来传达其内在的情绪的,通过语言来传情达意。所以语言是诗的赖以生存的必要的工具。诗人艾青说:“诗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诗的元素。”语言作为诗歌的媒介,它起着一种非常重要的承载功能。任何诗歌都离不开语言,诗人必须通过语言来传达心灵深处的声音。
诗人王久辛在语言的运用上可以说是着力很深的,突显其诗歌语言的弹性和张力的诗句处处可见。在其诗集里像“理解简直就是痛苦的再体验” 、“弯弓弹起满天云霞”(《柠檬色》)等生动形象,充满哲理与沉思的句子随处可见。为了增强诗句的感染力,诗人在诗中多处运用奇特的想象来表现诗人潜在的意识,比如诗人在《汤色》中有这样的描写:“汤色澄碧而意气挥发良好/空中弥荡着看不见的情绪/而情绪如汤色渐渐显黄 渐渐泛黄”。在《放弃》中这样写道:“她们在无数欲望的灵魂深处美丽地呻吟/谁能想象这呻吟的美丽将散入四极八慌/并使四极八慌的土地充满灵性”。从这些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在语言的内蕴上的着力追求。
在王久辛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反复和顶针等修辞手法的大量运用,使得其诗歌读来给人一种回旋起伏意犹未尽之感,有时缓缓如涓涓细流,温婉曼妙,有时如奔腾江河,一泻千里。反复者如《肉搏的大雨》里的:“小鬼子 小鬼子/你往哪里躲藏/你往哪里躲藏” ;顶针者有《古夜》里的:“所有的哭声都意味着生命的颤动/而所有的颤动都告诉我们塌陷不可避免/我们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埋葬自己的亲人/在亲人的遗体上看见自己的悲哀/痛苦的永远不是昨天今天而是未来/未来像平原那样辽阔而肥沃”;温婉曼妙者如在《有一件小事有关我的清白》里的:“一天又一天/一月 又一月 我固然/仍然是我 你固然仍然是你/在这之前的我 和在这之后的我/都是我 我知道/我仍然觉得 在这之前的你/和在这之后的你 一样是你”;一泻千里者如《根之围》里的:“使我想起它们来/就想号令三军 就想排山倒海/就像从奴隶到将军那样/咬住牙关 不出一声/不出一声 咬住牙关”。这些诗句在增强诗歌语言的张力和弹性方面都是非常出色的,从而大大的提升了诗歌语言方面的内蕴力,使得王久辛的诗歌在语言方面极具深度和广度。
谢洛夫斯基说:“诗就是‘把语言翻新’”。他极力提倡通过语言这一媒介来重建诗歌,通过对语言的创新,重新认识,突破以往的局限,实现创格。因此,语言的审美功能要在诗人对语言的突破中得到演进,就必须违反一些约定俗成的语法结构和修辞逻辑,从而取得一种新颖、奇特,极具想象、联想的全新的审美效果,使得诗歌的语言表达达到精致入微,语言内蕴的诗情诗意得到充分的展现。诗人王久辛在这方面的努力跟这些诗歌语言的追求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致的。
诗歌需要那些能潜心写作的诗人,需要那些真诚的写作者,需要能够把心交给诗歌的诗人。王久辛是具备这种品质的,我们从他在序言里的坦诚述说:“这十年我真的没有偷懒,我可以无愧地向大家坦言——我白天的每一个空闲,我深夜的每一个梦境,都是属于诗歌的。” 可以清楚的看到。王久辛是一个勤奋的人,一个真正钟情于诗歌的诗人。正如青年评论家潭旭东说的那样:“他的人格,他的诗品,都是值得肯定与效法的。”
王久辛读后感言:
姚洪伟同学的文章不长,却从三个方面对我的《狂雪二集》进行了研究与评鉴,框架准确,文字干净。关于历史,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一直怀有深深的敬畏,我最不愿听到的话就是“过去就过去了”。正如墨西哥大诗人帕斯的追问:“当时间消失,什么都不存在了吗?”我感到他简直就是替我在追问——历史是没有意义的吗?那么经验是什么?什么是经验?包括文字、语言等等,这些东西是什么?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复活历史或者说在做着历史的复活的努力。当然有选择,比如南京大屠杀、卢沟桥事变、西路军、彭德怀、长征等等,我在用诗的独特方式,进行复活历史的努力。为此,我追求对痛疼感觉的艺术想象与表达,无所不用其极,穷其所有地努力,而我的作品,就正是我努力的结果。至于语言,姚洪伟指析的比较准确,我是在追求内蕴的最大化,为此我曾在中学时代就对修辞学和逻辑学进行了较为系统的学习。我认为当代诗歌最缺乏的不仅是理想和信仰,从技术层面上讲,还有逻辑与修辞的缺失,导致诗性语言的沦丧尽失。我在努力往回拉,尽管遇到了不少的阻力。我自信的是——必须有文本,而且是大文本,是你无法无视的大文本,这才能构成阻挡滑坡的堤坝,构成让人真正认识与理解并认同与赞赏的优秀的语言。而不是贫乏的修辞加逻辑的混乱就约等于汉语先锋的一派胡言。优秀作品无须阐释与标榜,像李白、屈原早已不会讲话,但他们的作品却在对他们进行最优质的表达……
谢谢姚洪伟同学的发掘与阐述。
2007.7.18.午在灵魂里深藏着的斗争
——浅析王久辛《狂雪Ⅱ集》的战争化叙述模式
孙相阳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中国新诗自从八十年代末朦胧诗潮的退去后一度陷入了危机,中国新诗不但走入了生活的边缘,甚至走入了文学的边缘。当今诗坛上,值得称赞的诗人少之又少,像郭沫若、艾青这样能够引领一代诗歌潮流的大诗人更是凤毛翎角,很难找出一个能够与之媲美的当代诗人。而王久辛的诗歌却给原本寂寞的诗坛吹来了一阵清新的风,他继《狂雪》集后的《狂雪Ⅱ集》给当代诗坛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王久辛《狂雪Ⅱ集》的成功,与他的努力和对诗歌的忠诚是分不开的,正如他在《狂雪Ⅱ集》的《自序》中说得那样:“我生怕我们这个快餐时代,会将我拖入快餐式的写作,故尔,我非常审慎地将我二十多年来的诗作压下,常常翻出来读读、想想,偶尔还会删掉几句,或字斟句酌地添上几行,直到改不动为止。对一些近年发表的作品,因感到积压的时间太短,便有意放下了相当一部分,希望能再淘上几年,我并不想让它们仓促亮相。”[1]只有经过了时间陶洗过的诗歌才是最纯粹的诗歌,才有可能成为诗歌的经典。这才是一个真正诗人对自己,更是对诗歌的高层次的要求,使我们不得不由衷地敬佩。
王久辛是军人出身,做过战士、排长、师新闻干事、军区文艺干事,因此,部队的生活给王久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的诗歌也自然会留下他军旅生活的影子。虽然他的《狂雪Ⅱ集》并不是他军旅生活的直接描写,然而《狂雪Ⅱ集》的思维角度却是战争化的,显露出了一种战争化叙述模式,这就使王久辛与同时代诗人的作品有了明显的不同,也显出了《狂雪Ⅱ集》独特的美学价值。
一、理性思考的战争化角度
黑格尔说:“诗就不仅要摆脱日常意识对于琐屑的偶然现象的顽强执着,要把对事物之间联系的单凭知解力的观察提高到理性,要把玄学思维仿佛在精神本身上重新具体化为诗的想象。”[2]因此,诗要在形象思维中显出理性。王久辛《狂雪Ⅱ集》中对理性的思考正是在形象中显示出来的,值得注意的是,王久辛诗中的理性思考往往是通过不同形象间的战争与纠葛表现出来的。
《新生》这首诗中有这样一节:“你从我的诗中读不出哭声/等于什么也没读/你读出了哭声却读不出笑声/等于什么也没读/哭声笑声全都读到了/却没有读出骸骨的爱恋/仍然等于你什么也没读”,可见王久辛的诗中常常是几种思想感情的战争与纠葛,于是诗人“叼着一枝冒烟儿的思绪/冷静地看着/一对同胞兄弟的肉搏”,而这对肉搏的同胞兄弟则是诗人自己的两种思想,它们“是用决裂代替拥抱/是用肉搏代替亲吻/是用互相致人于死地来表达/永垂不朽的友谊/海枯石烂的爱情”。《许多事情我都没法去干》这首诗准确地反应了诗人将理性思考战争化处理的心理机制。“于是我只好去威武地/拈着笔杆 指挥语言/在想象的疆场上/变幻句子的队形/命令它们不断地进行冲锋”,“许多事情我都没法去干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生活的”。从这些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出,诗人在许多事情没法做的时候所想到的是战争的场面,因此,诗人在处理诗句的时候必然会将他的思想进行战争化处理,因为诗人的心理气质是逼近战争的。
《死》这个题目如果给普通的诗人来作能写成什么样子?生命的终止?新生的开始?万物的轮回?但无论怎样写也不会出现这样的诗句:“死或者在不该死的时候/死 比如/死作为一种获得方式/很容易占有/占有死的先人们/你们又准备欢迎谁/谁在城墙下欲死不敢欲生含羞/惹你们生气”。王久辛对“死”的思考是从战争角度来理解的,把他对“死”的理解和思考进行了战争化的处理,这正是王久辛区别于一般诗人的不同之处。《若何》这首诗是诗人对万年之后的一种思考。万年之后若何?如果按我们常人的思考,一定会想到科学如何的进步,人们的生活如何的变好,机器人如何的智能化,甚至会想到我们如何征服外星球,在外星上开辟新的生活空间。可是诗人对“万年之后若何”的思考仍然是战争化的,“万年之后我于亿尘之中/回顾万年之前骐骥之蹄闪亮的光芒/旌旗林立 颦鼓嗡嘤”,“古原上又有古原于万年之后/呈古原一片 使行者/战战兢兢荒凉得可以”。《神奇》这首诗的副标题是“关于‘无立场思考’的猜想”,从标题来看,这首诗写得必将是一个很抽象的哲学问题,然而诗人却以“她们”和“他”这些具体形象的战争化斗争与纠葛,将诗人对无立场的思考传达了出来。“她们两个互相妒忌/并上升为仇恨 上升为/肢体的语言 丽眼儿翻白/嫩藕白臂捣向挺立之鼻梁/两眼窝乌青泛紫/双颊面指痕历历”,诗人的这些思考无不是通过形象间的战争表现出来的,王久辛的独特也正独特于此。
二、情感体验的战争化处理
王久辛的《狂雪Ⅱ集》并非没有纯粹写战争体验的诗,《肉搏的大雨》一诗的副标题就是“谨以此诗为彭德怀元帅指挥的‘百团大战’铸碑”,这首诗大气磅礴,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但《狂雪Ⅱ集》中的大多数诗歌还是将诗人的情感体验转化为战争化的叙述,是一种战争化的处理方式。
《父亲》这首诗别具一格。普通人写“父亲”大都写父亲对我怎样好,怎样不图回报,而王久辛的这首《父亲》则更胜一筹,“战争是一种爱”,诗的第一句就是这样一句很出人意料的话。接下来诗人写出了“你的憧憬”:“每一个满地乱跑的儿童/都是你的儿子或女儿/你在焦渴的等待中/玩味无婚史的丈夫的使命/和无儿无女的父亲的职责”,让人感动,又让人敬佩。《母爱的世界充满阳光》这首诗同样感人,同样以战争化的处理方式抒写了一种伟大的情感,这种情感不再有普通写母爱诗歌的那种个人化浓重的情绪,而让人感到更悲壮,更感人。“死亡在歌唱/它歌唱腐朽/它歌唱殉葬/它歌唱一切使大地复归沉寂的地方”,“你们歌唱恐惧中的儿子/你们歌唱地狱深处的未来/你们歌唱你们闻而生厌的事物/你们歌唱 你们永远唤不回的儿子/以及儿子身边更加美丽的姑娘”,这是多么伟大的感情,如果像普通人写母亲那样缠绵就失去了王久辛的风格,正是诗人将自己的情感以战争化的叙述模式表达出来才使他的诗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以战争的形式写爱情体验也是王久辛诗歌值得关注的特色。《战斗经过》一诗从题目上看是战争题材,然而实际上诗人所写的却是爱情。“后来把她撵进了死胡同/无法不坦白不举起心/她说 我爱你/就应声倒下了/于是她慌恐地扶起你/问你是不是跑得太急/你怔住了/深情地望着她/她就用她的唇吻了你/你便感到血/从脚根子涌到脑门子/并呼的一家伙站了起来/把她抱进了山洞”,这两个人战斗的经过不是正是爱情的经过么?《咽了一半的爱情》则有了一种苦涩的味道,“那个爱情故事/现在那个老兵的喉节上蠕动/眼里的滢光/在艰难地向外爬行”,“咽不下去/就是咽不下去/一如昨夜的风雨/淋湿了关于天的所有梦境/却找不到火/也找不到太阳”,这种爱情的苦涩味或许只有从战争的叙述角度我们才能真正的体味。《断章(之二)》对爱情的描写则充满了快乐的调子,“我觉得我钟爱的少女/肯定看见了我此刻的神情/我就从心底冲出一股热流/一股热流便伴随我紧急集合/使我始终走在队列的前头/甚至爬嶙峋的险峰/我也会不用回头 就能感受到/她热辣的目光/我就有史无前例的冲动/就会将鲜红的军旗插上峰顶/那时候 那时候我无比幸福/对着冉冉升起的红日一阵狂吼”。《洁白》这首诗相对于其它的诗写得令人肃然,诗句似乎很平静,然而平静的语句中却充溢着凶涌的情感,“老男人死了/老女人死了/他们死在两座房子里/老男人的枕下/有老女人年轻时的照片/老女人的枕下/有老男人年轻时的照片/他们交换过照片吗/巷子里的人都说:/真没想到/是一对相好”,其实这也是一场战争,是一场没有战争的战争。著名诗评家吕进先生说:“诗的旨趣不在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而在世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诗是主观体验,这体验有别于常人的一般体验,诗的体验是一种主观性的超验。”[3]王久辛的《狂雪Ⅱ集》对情感的体验就是“有别于常人”的体验,他对情感的理解和体验以战争的形式表现出来,给人一种独特的别致,成为有别于他人的“这一个”。
三、现代话语与战争话语的融合
王久辛《狂雪Ⅱ集》的话语言说也有着独特之处。现在大多数诗人都喜欢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所用的话语也大都与自己的个人体验相关,而王久辛《狂雪Ⅱ集》却与众不同,它的诗是现代话语与战争话语的融合,为中国新诗的诗歌话语添了一笔新的色彩。
《我的大学》这首诗中,“我压根就讨厌课桌/和黑板和笔记本和/老师嘴里嚼来嚼去的/那些载入史册的名字”,“我拒绝进入教科书/拒绝在教授或者学者的/备课笔记中跳跃/我希望我像庄稼那样/在泥土里生长”,这其中的“黑板”、“笔记本”、“教科书”、“教授”、“ 学者”等都是现代话语,“那些漆黑的被围困的/境界里 永远保持突围的/姿势 像一匹烈马/随时准备狂奔/却总是没有确定目标”,这其中的“围困”、“突围”、“确定目标”等都是战争话语。《殉道者》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两只苍蝇/它们在我的背上通奸/过性生活”,其中的“通奸”、“过性生活”是很明显的现代话语,接下来又有这样的句子,“痛苦地组织队形/为排头兵的挑选夜夜失眠”,其中的“组织队形”、“排头兵”又是战争话语。
王久辛的很多诗都是用现代与战争这两套话语进行叙述,但还有许多诗将二者紧密地结合了起来。《父亲》这首诗就将二者融合得很好,“激动着你的周身的子弹/渴望冒险/神往绞杀/你在它的大眼睛里/威武地走过市街/仿佛每一个吐纳人流的商场/都是你的血脉”,这里的“子弹”、“绞杀”是很明显的战争话语,而“市街”、“商场”等则是明显的现代话语。《钢铁门牙》这首诗也将二者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五万架次的空战/一万枚导弹的追杀/十万枚地空导弹的拼搏/电脑与电脑的撞击/科技与智慧的相扑运动”,其中的“空战”、“导弹”等战争话语与“电脑”、“科技”、“智慧”等现代话语融为一体,是现代话语与战争话语融合的典范。
诗歌的语言是另一种语言,用王安石的话来说是一种“诗家语”。著名诗评家吕进先生认为诗家语的最高境界是“以最普通的语言构筑起最不普通的言说方式”[4],而王久辛的诗正是如此,他将普通的现代话语和普通的战争话语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不普通的言说方式”,这大概也正是王久辛的诗受到众多读者欢迎的原因之一吧。
总的来说,王久辛《狂雪Ⅱ集》的创作是成功的,他的诗歌之所以受到众多读者的欢迎,与其诗歌战争化处理的成功是分不开的。艾青说:“不要迷信形式”,“路是人的脚走成的;为了多辟几条路,必须多向没有人走的地方去走。”[5]王久辛的《狂雪Ⅱ集》是独特的,他没有走常人所走的路,而是独辟蹊径,将理性的思考、情感的体验和言说的方式以战争化的模式表现出来,为中国新诗的发展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当下的中国新诗处于一种无体的状态,中国新诗最缺少优秀的诗人,最缺少优秀诗歌创作的实践者,王久辛的《狂雪Ⅱ集》以其深厚的功力,独特的审美体验,充分显示出了中国新诗的美学价值,为中国新诗的发展添上了厚重的一笔。
注释:
[1] 王久辛﹒狂雪Ⅱ集[M]﹒北京:长征出版社,2005,3﹒
[2] [德]黑格尔﹒美学(第三卷下册)[M]﹒朱光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25﹒
[3] 吕进﹒中国现代诗学[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7,36﹒
[4] 吕进﹒诗家语:一种特殊的言说方式[J]﹒中华诗词,2005,(5)﹒
[5] 艾青﹒诗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192﹒
王久辛读后感言:
孙相阳同学读得很细,他从我的语言套路上进入分析,清晰而准确,理析深入细致,见出一位青年学者理性而又精微的研究能力。的确,我在写作中始终在寻找语言的复合式表达,也可以说是陌生化的表达。我知道诗贵忌俗,又贵大俗之后的大雅,所以为了大俗我寻找雅,为了雅我又寻找俗,我最怕的是落入单一的雅或俗。孙相阳同学理析出我的战争话语与社会化与情爱化话语的融合,这是非常关键的指认——因为这是我的秘密,我曾在多篇创作谈中说过:表达要丰富,要含着两种以上的意味,要充满暗示,要有回味、有回声、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才是最好的表达。我始终这样努力,我的《狂雪》集、《狂雪二集》中的作品基本上都是这种努力的结果。
可能与其它诗人不同的地方是——我自中学时代爱上诗后,便一直寻找所能找到的所有中外诗歌以及中外诗论去读,去反复读。我知道我的感悟是阅读给我的一笔财富,而孙相阳同学却从我的诗中,发现了这笔财富中的较为重要的一部分。
谢谢相阳同学!
2007.7.18午
彩色的诗集
——找寻《狂雪Ⅱ集》中的色彩意象
刘一宁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有幸得到了诗人王久辛的新作《狂雪Ⅱ集》,一眼就被那精致的外表所吸引,然而更震撼我的是精美的诗集里面的内容,充满了诗人痛苦的喊叫和对净土的向往。从《狂雪》集到《狂雪Ⅱ集》,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诗人的心血并没有白费,十年的辛勤使得《狂雪Ⅱ集》如同多色彩的画面展现在读者眼前。对于我来说,他的诗如同梵高的画,张扬着痛苦和呻吟,用鲜明的色彩给人以感官上的刺激,以图唤醒感官的觉醒,总之,是一部让人不忍心看,而又不得不看的诗集。
刘勰在《物色》中曾经说过“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由此可见,视觉在诗中的地位世人皆知。早在李贺,近在艾青的诗中,色彩已被广泛使用,并引起了读者的关注。诗人王久辛的诗,无论是战争诗还是非战争诗,无论是叙述长诗还是抒情短诗都用色彩点染出真美,或气势磅礴或浅吟低唱,或触目惊心或徘徊忧伤。总体而言,一方面,使用强烈的刺激性色彩加强视觉的冲击力,如在战争诗里,用血一样的红色强化视觉效果,形成一幅幅几乎要燃烧的画面;另一方面,用单色调表现心中最纯真的情感。诗人王久辛多次在诗中使用色彩,已经使某些色彩在诗中具有一定的意象内涵。
一、浓浓的红色—血红
《狂雪Ⅱ集》中使用的最多的色彩是红色,红色多出现在有争斗的或雄壮的场面。如长诗《肉搏的大雨》:
“一万条巨龙腾空而起
把长夜的天幕
舞动成红火天烧的战争奇观
又把地下 地层深处
舞动成一片片血注的地下长城”
在这里,诗人用红色刺激读者的感官,激发读者的想象力,使诗歌插上联想的翅膀飞翔。很感动于诗人王久辛这类为过去的灾难、为我们不该忘却的伟人而歌的诗,因为在这个普遍感觉幸福追逐物质的时代,我们更应该时刻铭记我们祖先所经历过的苦难。反思过去,忧虑现在,警醒未来,这样的历史重责一直背负在诗人肩上,他通过诗歌的怒吼把积淀在诗人心中的情感暴发出来,以求能博得读者的共鸣,使我们能共同记住那些值得记住的岁月。
红色的使用体现了诗人情绪大气的波澜起伏,而且激动着读者。一般说来,作者情绪低落,往往会使用冷色调来表现失落的情绪,例如柳宗元被贬之后的诗作多以“绿青之鱼”等绿色给人一种清幽冷寒的感觉;而惊心动魄的情感的表现和场面的描写,较适合用鲜明的亮色调来表现。例如,长诗《钢铁门牙》:
“舌尖 也被剁去了一截
宁静如西中国天边的火烧云
红缎子般铺盖整个天空
没有声息 捂着嘴的手掌上
鲜血一样的红缎子 静静漫流”
这里,诗人不仅使用红色,而且用各个具体形象来填充红的内容,如火烧云、红缎子以及朝霞、夕阳。
“欲望 无边无际的欲望
被野心想象 被七彩的阳光照耀
虚幻出美丽动人的朝霞
以及令人爱怜的夕霞与落日”
几乎可以说王久辛的长篇诗作中大多都出现红色,通过这些红色的意象,诗人巧妙的把自己的激动情绪表达出来。
二、淡淡的白色—雪白
除去红色,诗人作品中用的较多的应该是白色。如果红色代表诗人激荡的情绪的话,那么白色则代表诗人对纯洁情感的追求。例如,长诗《白鹤》:
“她为什么是白鹤而不是其它颜色的鹤
她为什么是雌鹤而不是雄鹤
她为什么白的都刺眼了 而且
就是在我的梦中她的白也白的
让我深受感染
记忆永新 这是为什么”
这里的“白鹤”显然已经人化,是纯洁的象征,是诗人心中完美的“她”的化身。
“白鹤 白鹤
你这长寿与纯洁的生灵
你这记忆复活的生命形式
使我这个凡夫俗子
对爱情又有了一点领悟 ”
对于纯洁的感情,恐怕只有白色能表达诗人对其的珍视程度,那是诗人心中的一片净土,是与诗作中的血红相对立的意象。如《柠檬色》:
“你说
我爱洁白
从内心白到外表
我是永恒的冰川
再也不会融化 ”
小白羊、洁白的鸥群、白云都屡次出现在诗作中,特别是收入到集子中的诗人的少年习作,更是以《洁白》命名,描述那期待一生的却一生也得不到的爱情。
面对血腥、苦难和丑恶,诗人通常用雪白的雪或雨来洗刷,以保存其纯美。如《狂雪》:
大雾从松软或坚硬的泥层?
慢慢升腾 大雪从无际也无?
表情的苍天 缓缓飘降?
那一天和那一天之前?
预感便伴随着恐惧?
悄悄向南京围来?
雾一样湿湿的气息?
雪一样晶莹的冰片?
在城墙上?
表现着覆盖的天赋?
和渗透的才华
诗人的诗展现的是痛苦,是残忍可怕的景象,然而,他又同时用纯洁的白色来抚平创伤,雪白使我们在黑暗中期待光明,在苦痛的现实中追逐理想的净土。
三、绚烂的彩色—湛蓝、碧绿和柠檬色
色彩的使用,使诗如画,如果诗人的作品里只有红白两色,未免太单调,也难以构成彩色的画卷,《狂雪Ⅱ集》当然不仅仅有两种颜色。先说蓝色,它是诱惑:
“灿烂女人化为蓝水
流到哪里哪里树死草枯
哪里生灵遭灾
哪里的笑声令人心悸
哪里的哭泣是最欢畅的抒情”
——《柠檬色》
其次是碧绿,它是迷茫:
“大雨泼湿了我的想象
青纱帐也拽住了我的激情
我丢失了我自己
在那块碧绿碧绿的青纱帐”
——《肉搏的大雨》
最后是柠檬色,很难猜测它的意味,其实也不必猜,《柠檬色》展现了诗人创作风格的多样性,是读者在熟悉了他饱含张力的诗风后又见其晦涩和朦胧:
“谁在想象柠檬的颜色
蛋黄 蛋黄在清荷之上滢动
黄 黄茵茵的柠檬
在绿莹莹的荷叶上晃动
那是一种多么侵肤润肌的
感觉啊”
——《柠檬色》
好美的诗,美的如同一幅绝伦的画,给人以心灵的触动。在这里,或许蓝、绿以及柠檬什么都不代表,只是诗人用来表现情绪的工具而已,只要诗人的情绪得以宣泄,苦痛得以展现,是蓝或许是绿又有什么区别呢。
四、色彩的交叉
强烈的色彩的叠加,使诗歌的色彩画面更为丰富。长诗《钢铁门牙》中就曾用璀璨的颜色构成了声色并融的画。
“《田园交响曲》飘进了他的眸子
开始是抒情的湛蓝 尔后
是生机勃勃的墨绿 中间
是蒲公英的金黄 和一片片
各色的小花 最后
是鲜红的太阳 慢慢沿
小提琴的齐奏 徐徐
升起的动人情景”
这里选用最突出、最醒目的色彩,把它们放在一起,通过色彩的对比,达到强烈的视觉效果。面对自由体长诗由于冗长而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弊病,诗人用色彩刺激读者的感官,用色彩表现强烈的感情不失为明智之举。
“那一刻
地光闪了一下
蓝光照亮了极地上的白雪
刹那间又黑了”
色彩的瞬间交替,使诗歌以动感的画面呈现出来,增强了诗歌的立体感和表现力度。
总之,读完诗人王久辛的诗集才明白,为什么古人总是说“诗是有声画,画是无声诗”以及“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了。做为一名耕耘在现代诗坛上的军旅诗人王久辛,他的诗作值得每一位热爱诗歌的读者关注。
王久辛的读后感言:
刘一宁同学的这篇文章不长,却猜中了我诗艺中的一个重要秘密——即:对色彩的进入。审美的内涵是丰富的,而对色彩的感悟力以及表现力,实际上就正可见出一位优秀诗人对艺术的领悟能力与表达能力。而这“两种”能力,是区别一般化与独特表现的重要标志。一宁同学读的很细心,他确实看到了我在艺术表达上的努力,每当我词穷之时,我便会往色彩、声音、气味,甚至生理的各种感觉上去想,而事实上这样一想美妙的词彩便向我峰涌而来,我又有了更新的创造激情……说心里话,这些话我本来是不愿说出来的,这是我成为独特的“这一个”的最重要的秘密之一,而刘一宁同学却发现并领悟到了——我相信他是一位有艺术慧智的同学,希望他成功。
2007.7.18独特风景里的诗情歌唱
——王久辛《狂雪Ⅱ集》的艺术特色浅析
朱玲琳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军旅诗人王久辛擅长驾驭宏大的题材,其诗集《狂雪》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曾于一次偶然的机会看过电视诗歌版的《狂雪》,在那个还特别不懂诗却又特别喜欢诗的年龄,这一次的偶然留给我的是对这一长诗作者的崇拜与诗歌磅礴气势的深刻印象。
时隔数年,怀着激动的心情手捧着这一本沉甸甸的《狂雪Ⅱ集》,细细品味这一行行带着诗人体温的诗行,心灵所受到的震撼是无以言表的。在这个诗歌渐趋边缘化的时代,好的诗歌仍然行走在人类灵魂的最深处,记得博尔赫斯曾经说过,诗是人的一种永恒需要。诗人王久辛也在自序中说:“诗使我们记住了许多本来根本记不住的人和事,又由于许多的人和事,使我们多出了许多原来不可能获得的人生经历。这些多出来的人生经历,不仅改变了我们的命运,甚至丰富了我们的思想,培养了我们的性情,锻铸了我们的人格,而这所有的一切——在我看来,便是诗的恩赐了。”[1]当我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这本诗集,诗中的诸多特色无处不让人惊叹诗人良好的艺术素养,沉醉于其中,诗的美如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甚至似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欣喜而至。
一、切入角度的新奇性
德国诗人歌德说:“一个特殊具体的情境经过诗人的处理,就变成带有普遍性和诗意的东西。不要说现实生活没有诗意。诗人的本领,正在于他有足够的智慧,能从惯见的平凡事物中见出引人入胜的一个侧面。”[2]同时他在劝告爱克曼时也说:“我只劝你坚持不懈,牢牢地抓住现实生活。每一种情况,乃至每一顷刻,都有无限的价值,都是整个永恒世界的代表”。[2]诗人王久辛正是具有如此的智慧,他把自己的人生体验和感受融入了诗歌,能够从一些常见的平凡小事物中去折射生活的光彩,让情感的暗流汹涌于细小的事物中。
《人们吮吸的永远是灵魂的汁液》一诗中,诗人以生活中普通的易拉罐作为切入点,展现了诗人形而上的思考,“我的灵魂 我水状的灵魂/你知道不知道 我的诗/你知道不知道/人们吮吸的永远是灵魂的汁液/而不是你躯体的形式”,这首诗小中见大地道出了生活的真相,阐明了内容与形式间的关系,而角度却是新奇的,给人一种新鲜的惊奇感。《展览》这首诗的“展览”并非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见的展览,而是诗人灵魂的展览,“那年我的周身千疮百孔/似一洞一洞涌血的眼睛/从脚掌到后脑勺/浑身上下都是不能闭合的双目”,诗人就这样像展览厅的物件一样被展览着,通过对自己的展览来审视自己的灵魂,“我因此而活着/并且展览……”,这一点正显示出了王久辛作为一个大诗人的与众不同,选择了这样一个新奇的角度去抒写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在《钢铁门牙》这首诗中,诗人以两颗洁白的门牙作为切入点,而门牙这一意象一直贯穿于长诗之中。门牙是每个正常人都必有的人体组织,然而这一普通事物却成了诗人对勇往直前的精神的赞歌。“他灵魂的山峰/像英勇的火炬/光芒万丈/又像那两颗门牙/牢牢地种植在他的血肉之中”。诗中的两颗门牙在诗的国度里获得了新的生命,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而在《肉搏的大雨——谨以此诗为彭德怀元帅指挥的“百团大战”铸碑》这首诗中,诗人以“雨”这一角度来写战争。诗人对战争的描述并不集中在战争的场面上,而是把重点放在了“雨”上,通过雨来间接描述战争。诗的一开篇便引述了一位参战八路的回忆:“三个半月的百团大战/差不多每次战斗/都有大雨……”这一引述便给整首诗笼罩上了一层悲壮的调子。雨在这首诗中是无处不在的,“雨太大了/大得无边无际”,“那老太太的鲜血/像大雨落地/哗地一声/扑进我的心头”,“大雨将小鬼子伸到他脚边的公路/碎尸万段”。整个战争的场面便是在这雨的笼罩下展开的,雨的笼罩使我们对诗美的欣赏产生了一种距离感。宗白华说:“美感的养成在于能空,对物象造成距离”[3],在这距离中我们以一种审美的眼光来看这场战争,更能获得别样的感受。《新生》这首诗写得是自己的两种不同思想的斗争,诗人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自己的思想,“我叼着一枝冒烟的思绪/冷静地看着/一对同胞兄弟的肉搏”,而诗人正是在这种特殊角度的思考下,又“获得了一次新生”,从而让自己的诗歌显示出了独特的价值。
二、平静到爆发的叙述模式
诗人以一些平常且容易让人忽视的切入点去写诗,其中平常的切入点也就决定了诗歌的叙述难免要趋于平静,然而诗人内心汹涌诗情的流露却注定了其叙述的最终爆发,他的诗作有如大海,潮汐涌上来之前是风平浪静,涨潮时波涛汹涌。
《灵魂之华》这首诗是诗人心灵深处的呼声,诗的一开头便这样写道,“那里大草横着生长/土地抖抖索索/山摇摇晃晃/而水如利剑 浪笑于地层深处”。这些描写是很平静的,然而诗人内心的情感是汹涌澎湃的,它正如这如利剑般的水,“浪笑于地层深处”。于是,接下了就有了如火山爆发的诗句,“我的真诚呵 上帝/在我的痛苦之中昏昏欲睡/我不理解误会/也不理解仇恨/我认识的爱情钻进我的灵魂捣蛋”,又有,“我的血性呵 上帝/在我的忍受中越来越光芒四射”,“来吧 我只需将眼轻轻一合”。诗歌开始的平静如炽热的熔岩在地下流淌,平静后的爆发正是熔岩的炽热冲破情感的堤岸。《立场之鼎》这首诗同样是一种从平静到爆发的叙述模式。诗的一开始写得那样平静,“想象它飘落而且飘落得很慢/应该是很慢的 我相信/所有的立场之飘落都肯定是/很慢的 我知道 他们原来/都心情沉重 后来放弃 后来/彻底放弃 于是才开始变得/轻松 变得春温秋肃夏懒冬眠”,可是当诗人的情感积聚到不得不爆发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样的诗句,“我说/都不及铸鼎的现实意义 铸啊/铸啊 所有失去立场或者无所谓立场的人们 都是幸福的/所以他们无视鼎 蔑视鼎”,“我说 铸吧 铸吧”,“鼎呀 铸啊 铸啊”,这些诗句是诗人情感的爆发,是灵魂深处的声音浮出情感的水面。
《蔑视》这首诗的开始有这样的句子,“蔑视远不及无视的声音动人/让你倾听 让你倾听/那蔑视的五指在谁家的画板/描绘寂寞的孤傲之颜色”,这种“倾听”、“描绘”是如此的不动声色,甚至有一种欣赏和玩味的味道,可是接下来就有了爆发式的句子,“我蔑视一切挑衅”,“来吧 来吧 来吧”,“死又若何”,“痛快 痛快”,这种模式在王久辛的《狂雪Ⅱ集》十分普遍,在《钢铁门牙》这样的长诗中显得更加明显,这首诗前面几节只是平静的叙述,从“嘣的一声/像金属的断裂/白色的门牙磕断了”到第四节的“时光飞逝/门牙随他矫健的英姿/在单双杠上旋转/自信而又轻松”,然后“白色门牙/生根发芽的血肉泥土/在他的灵魂深处”。这些叙述都是很平静的,然而从第十四节开始,诗人笔锋急转,气势澎湃而上,“他俯拾一枚锈蚀的箭镞/往事于掌中雀起/铠甲 于胸臆之中布满天空”,紧接着,“五万架次的空战/一万枚导弹的追杀/十万枚地空导弹的拼搏”,在瞬息之间,铠甲这一坚硬的战争必备用品突现出来,“布满天空”让我们的心突然揪紧,让我们在这一意象群构建的质感中获得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雄壮的气魄遂在前后急转而上的变化之中奔涌而来。
三、反复手法的多样化
王久辛的《狂雪Ⅱ集》不仅在诗中多次运用反复,而且还注意反复这一形式运用的多样性,以达到一种回环往复、气势跌宕的效果。如《神奇——关于“无立场思考”的猜想》这首诗的第七节:“走了 走了就是无立场的最后的立场/最后的立场 走了/那又为什么还询问 走了/谁走了 是破鼻的她走了 还是乌眼青的她走了 谁走了/是男性的他走了 还是/两个女性的她走了 谁走了/谁走了使无立场的他想起了问一句/走了 还是两个她走了使无立场的他/是不是 该 走了”,“走了”这个词被反复运用了十七次,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又如《钢铁门牙》一诗中,“铠甲 于胸臆之中布满天空/铠甲 铠甲/捍卫主权的铠甲/像捍卫人格的血肉”,“铠甲”这一意象不断的连续反复,使战士钢铁般的形象屹立于读者的心中,疆场上冲锋陷阵的场面显然复活。
王久辛对反复的运用并不是简单地重复,而表现出了多种多样的形态。第一种形态是间隔反复,如《复辟的喜悦》中“嘀咕”一词的反复,“再也不用嘀咕了”,“不用再嘀咕了”,“嘀嘀咕咕”,“嘀咕的嘀咕”,“嘀咕着向前”,“反而冷淡了嘀咕”,“在于嘀咕的消失”,“对嘀咕的渴盼”。第二种形态是强调反复,在《母爱的世界充满阳光》一诗中,“你们/你——们——啊”,后一个“你们”,延长了语速,营造了一种真实的呼喊,也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述说方式。《柠檬色》一诗中,“咬牙切齿/咬——牙——切——齿”,“只写了两个字——妈妈/妈——妈”,其中后一个“咬牙切齿”和后一个“妈妈”都是对前面一词的强调,它们使声音延长,直击读者的灵魂。第三种形态是语法反复,《恐怖的眼神儿》一首中,“宝贝儿 你看见了什么/宝贝儿 什么被你看见” 是主动句式与被动句式的变化。《微笑》一诗中,“我放弃了 我让你获得了你渴望的胜利/而你的胜利 是我放弃的结果”,这种反复又构成了句义间的一种递进关系。《是语》中“不听就是一种听 听就是一种不听”,将主语和宾语互换而形成了一种辩证的逻辑关系。第四种形态是结构反复,《进入时代的方法》中,“让人恨 或者恨人”,“让人爱 或者爱人”这两句在结构上是相同的,有一种强调的意味。《封面人语》中“将得意一点一点收拾起来/将失魂一缕一缕揪寻出来”也是如此,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的开始是“将得意一点一点收拾起来/将失魂一缕一缕揪寻出来”,结尾也是“将得意一点一点收拾起来/将失魂一缕一缕揪寻出来”,使诗的首尾呼应,形成了一种结构上的反复。第五种形态是顺承反复,《断章(之三)》中,“杀 杀人的欲望”,第二个“杀”承接第一个“杀”字,《不行》一诗中,“一闪一闪/闪进梦的拐角”,最后一个“闪”正好承接上一行的“闪”字。第六种形态是连续反复,在《没有过去的人们》中“满不在乎 满不在乎 你看 你看”,“你听 你听 你听啊”;在《更何况》中,“更何况 更何况”,“李小双 李小双 李小双你既已令人/信服”;这些词语的反复都是连续的,给人一种磅礴的气势。各种各样的反复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洋洋洒洒的诗语,读起来给人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这些反复的运用,既造成了一种形式上的回环往复,更使其诗歌产生了荡气回肠的效果。
王久辛还把诗行的视觉冲击运用到反复中。诗人艾青说:“一首诗的胜利,不仅是所表现的思想的胜利,同时也是它的美学的胜利。”[4]他运用新颖奇特的诗行排列,造成一种色彩化的视觉冲击效果。正如西方的现代派诗常用的断句法,通过形式的新奇感给读者造成一种强烈印象,增强这些印象在读者感受中的嵌入效果。《柠檬色》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再一次蒙受摧残
在
劫
难
逃
渗不进大漠流不出戈壁
在 劫 难 逃”
这样的排列于整齐中见灵动,于单纯中见深刻。就像《柠檬色》一诗的第三十二节,“伏案写了半天/只写了两个字——妈妈/妈——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妈妈”中用破折号延长,自杀者临死前对妈妈的呼喊,他内心里的脆弱与对人世间的留恋便流溢出来,美的嚼味也就在这新颖的探求中产生了
这本诗集是成功的,也是动人的。军旅诗人王久辛坚定而执着地跋涉在诗歌这片土地上,用他的深情伴着舞动的文字,让美丽的诗行跳动在我们灵魂的最深处。西班牙的诗人塞努达有这么两句诗:“你的脚踩着人迹从未到过的土地/你的眼睛望着人们从未见过的风景”,也许这是对王久辛这位诗人最好的礼赞吧。
注释:
[1] 王久辛.狂雪Ⅱ集[M].北京:长征出版社,2005,1.
[2] [德]爱克曼辑录,朱光潜译.歌德谈话录[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6—7 12.
[3] 宗白华.美学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21.
[4] 艾青.诗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5.
王久辛读后感言:
朱玲琳同学的这篇文章一看就知道是研读我拙著数遍而后有所发现有所感悟的文字结晶。所写三个方面,正合我努力的方向。我知道,不是我有了选择的好方向,就一定能有好的创作结果,这中间还有具体创作时的智性的努力。从创作的角度来说,我以为不是我想获得新奇就能获得新奇的。新奇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是新奇的人生带给人的新奇的感受的必然结果。就我这个人来说,我发现我无论做什么事,总喜欢执著于一点,非钻深钻透不罢手,否则宁肯不做,也决不凑合。或许正是这个特点,使我于不自觉中带入了诗的创造,感受总以新奇为要是举。其次,关于平静,这也是生活的给予,比如我曾体会过的一种不动声色的惊心动魄,以及火山爆发式的情感渲泄——那必定是积郁的结果。我写作也有这个特点,平时比较平静,工作、学习、生活没什么特殊的。一旦有了表达的欲望,便有一种不可阻挡,不可遏制的力量。从创作论上看,我觉得这是作家诗人的常态,我也不能例外;三是手法多样性追求。这里的关键是平时对表现手段的观摹与学习的用心与揣摸的深浅与广博,就决定了你的表现手段的丰富性与多样性。这仍然是一个学习的问题,这么说不够谦虚。是的,我不是一个天赋很高的人,但我是一个很执著也很会体悟的人。
谢谢朱玲琳同学。
2007.7.18. 下午《狂雪Ⅱ集》:午夜里的一束阳光
周 迎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诗人王久辛,总是习惯在午夜沉思和诉说,他不仅给我们留下了已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的《狂雪》集,还给我们带来了《狂雪II集》。尽管这不是一个读诗的年代了i,但他仍然钟情、执着于诗歌创作,为的不是名震于世的名誉,而是期盼给那些沉迷于享乐生活早已遗忘思考的人们一丝心的慰藉。与诗人一样,我选择了在午夜阅读《狂雪II集》,它仿佛让我看到了午夜的阳光,照亮了我的眼睛,唤醒了沉睡的思想。
《狂雪II集》记载了诗人十余年的创作历程。吸引我的不仅是漂亮的文字,更是文字所掩藏的真切、博大而又复杂的感情。王久辛一向坚守着纯正的人品与严肃的人生态度,勤奋思考、写作,凭借军人的品格、诗人的气质,带着艺术的眼光,观看世界,打量人生,从容出入于艺术与生活的国度。从王久辛的诗歌里,我收获的不仅是艺术,更是思想。
一、历史意识与现实情感同在
诗人王久辛1994年写的《久辛说辞》中提到一个关键词:历史。历史是过去,按照我们的习惯思维,“历史”这一个词语常常会出现在教科书里。我们只是单纯地理解着历史对于过去的意义,忽略了它对于现实的作用。从王久辛的诗集《狂雪》、《狂雪II集》我感悟到诗人对民族那段不能忘记的历史的追忆,以及其间洋溢的强烈的现实情感。
那首《钢铁门牙》,表面上看起来只是 “为从陆军士兵逐步晋升为中校团长的一位好男人而作”,实际上却是要从“人”的历史经历中透射出勇往直前的军人品格。其间有这样一节:“我的这首诗,就是这两颗/白色门牙,生根发芽的血肉泥土/在他的灵魂深处,和他一起/急行在雪花飞舞的白夜,并追随/他的脚窝,将深情注入祖国的大地/在他无法坚持的时候/那两颗门牙,便会替他/咬紧嘴唇/替他咽下泪水/并帮他嚼碎,泰山巨石般的磨难”。“门牙”是坚硬的象征,军人在自己的经历中总是由脆弱逐步成长到具备忠贞、顽强、勇敢的品格。原本一个普通平凡的物象,经由诗人的笔一加点染,它便具有了深刻的意义。《钢铁门牙》并不是历史性的题材,它所蕴含的却是诗人以历史的眼光审视世界的思维方式。长诗《肉搏的大雨》,以历史题材为索引,唤起了读者对百团大战那段历史的记忆。“雨”是贯穿始终的一个意象,它不仅记录着民族的遭遇,也暗含着人民的情绪。从东北到华北,从这一座山头到那一座山头,从刺刀下,从炮火中,诗人再现了惊心动魄、让人震惊的战争场面。这些犹如电影情节一般,牵引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触动着每一个痛点:“仍是大雨/是倒下来的瀑布般的大雨/在彭大将军伸出的巨大手掌上/似绵绸一样柔软,彭大将军/用劲儿一拉,大雨/大雨被拽出三千丈/朝天空一甩/那个巨大的惊叹号/那只耀武扬威的拳头/那个横躺竖立在华夏苍穹的家伙/便被缠了个结结实实”。也许,我们国家、民族屈辱的过去已经被诸多人淡忘,可是诗人一点也没有忘记。他渴望通过自己的文字让人们记住民族的伤痛,因为现实总是与历史相联系的,记住痛也就是记住教训。“骨头,铁榔头一样的骨头/砸,猛猛地砸/狠狠地砸/砸得小鬼子/真正认识了中国人的骨头/那个硬啊/那个坚硬……”,中国人应该像“门牙 ”“骨头”一样坚硬,无论是在昨天的历史,还是在今天的现实中,坚硬是一个民族强大的重要资本。诗人王久辛的高明,在于他不是沉迷于对历史苦难的纯粹诉说,而是在诉说中热烈的召唤。历史留给我们的是记忆,更是教训。军人与诗人的双重身份,赋予了王久辛周全的思维。保家卫国是军人的使命,唤醒读者是诗人的责任,他在对历史的把握中恰如其分地融通了现实的情感。
《狂雪II集》中,不仅有大气磅礴的长诗,还有精微细腻的短诗。在进入时代的方法论这一章节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以敏锐的眼光对时代的解剖。“让人恨,或者很人/这就是一个进入时代,或者/进入祖国的方法,让人爱/或者爱人,这又是一个进入时代/或者进入祖国的方法,选择/是自由的,也是民主的/像我的诗,是自由诗一样”。短短几行诗句,折射出诗人对现实世界的深沉思考。自由、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题,每个人的都需要与时代保持一致的步调。他的这些诗,正呼应了艾青先生在他的《诗论》里谈到的“中国新诗,随着中国社会的变动与发展而变动与发展着,而且也将随着中国社会变动与发展下去”。i历史意识与现实情感的交融为《狂雪II集》多添了一份魅力。
二、自我观照与生命意识共存
自我观照所指向的是诗人个体,包含了生活、情感的诸多细节。生命关怀指向的则是普遍的人民大众,甚至是整个人类。自我观照需要诗人以客观的眼光打量自己,而生命关怀则需要以宽广包容的心接纳世界。成功的诗人,不能以片面的思维走进创作的世界,要同时考虑到对自我的反省与对生命的关注。
艾青先生概括说:“诗是由诗人对外界所引起的感觉,注入了思想情感,而凝结为形象,终于被表现出来的一种‘完成’的艺术。”i吕进先生也曾指出:“诗是歌唱生活的最高语言艺术,它通常是诗人感情的直写。”i由此,我们知道,诗人的写作始终是由个人的情感触发并走向一个深广的世界,不能离开诗人这一创作主体的情感去解析诗歌。
细读《狂雪II集》,我们可以感受到其间浓烈的自我观照意识。《有一件小事有关我的清白》,显然这首诗源自于诗人的现实生活经历,渗透了诗人自己被人误解的无可奈何,“我不期望任何人原谅/一种真诚的丢失,竟然不辞而别。”而《我看见》则暗藏着离别的伤感。《致后人》,似乎是写给天下的孩子的,鼓励年轻一代要积极发现、探索,“对于真理的发现永远没有先后呵,孩子”。《母爱的世界充满阳光》更是意蕴深刻。我想,这些正是王久辛作为军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儿子的感悟,诗歌是他记录、珍藏情感的方式。再看那首《1989年11月14日上午王久辛的耳朵》,“这天,王久辛的耳朵/钻进了一位/名叫郭沫若的诗人”,描述的只是诗人听一次讲课的感受,但我们体味到的是诗人驰骋的思想。读着久辛先生的诗,我竟忘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上的),他是一个真实的诗人,我是一个敏感的读者,就这么简单。
生命,一个永恒的话题。诗人王久辛并没有忘记对生命的关怀。《洁白》是他十七岁时的诗作,描述的是两座房子主人之间朦胧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诗人开始质疑:“我翻出这首诗时,它的名字为《两座房子》,后来我读了无数遍,无数遍的感到了一种洁白感情的悲哀,甚至对所谓的纯洁之情都产生了怀疑!”i诗人对这“纯洁”的怀疑是不必要的。“他”与“她”那种既近又远的距离恰是人与人缺乏沟通的一种现实写照。我们常常因为生活的冷漠而倍感压抑,其实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语,亲情、爱情、友情、朋友情等都可以充分表达。《人们吮吸的永远是灵魂的汁液》、《我们的春天》、《深入土层》、《情感是怎样复杂起来的》,他总是站在艺术家的高度思量着生命的问题。这是一个发展的时代,但是人们往往遗忘了对生命的思考,王久辛提醒着我,提醒着无数的人们:触摸心灵,关怀生命。
浓厚的历史意识与现实情感、自我观照与生命关怀的相互呼应,最终建筑了《狂雪II集》这部优秀的作品。他以自己严肃、庄重,却又不失生动的风格为中国诗坛增添一道新的亮丽的风景,给无数诗歌爱好者心灵的慰藉。
我稚嫩的笔写不尽《狂雪II集》的妙处,只是记录了自己零碎但却最真实的感受。伴着午夜的阳光,我继续沉醉在《狂雪II集》的世界。
注释:
i王久辛.《狂雪II》北京:长征出版社.2005.1
i艾青.《诗论》[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56.
i艾青.《诗论》[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2.
i吕进. 《新诗的创作与鉴赏》[M].重庆:重庆出版社.1982.20.
i王久辛.《狂雪II》[C].北京:长征出版社.2005.3.
王久辛读后感言:
周迎同学的这篇小文章从两个方面对我的《狂雪二集》进行了研读与理析,与我的努力完全吻合。尤其她对我诗歌的解读,我认为较之一般人有着更深入的体验式的理解,且不乏感性的抒写。
历史与现实,一直是我于自觉和不自觉中的下意识的选择。每遇到问题,现实问题我便向历史请教;遇到历史问题,我便向现实请教。感谢历史与现实,它们总是将答案放在对方的某一个角落,只要你用心去找,总能找到,像几何学中的“对顶角”,叠起来,问题与答案总能叠合在一起。周迎发现了我的发现,我的发现使我成了诗人。接下来便是自我关照和生命的发现。这也是周迎同学极为重要的发现,因为我的确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当然有过极为不自信,所以去求教,后来发现,求任何人都不如求自己,求自己真的感悟到生命的要义。在这里,我也有一个体会,就是有了问题,就自问,就自我追问——如果是自己怎么办,我会痛哭吗?我会大笑吗?自问使我加深了对世界的个性化认识,没有人云亦云,没有盲目崇拜与追风。连自已都不能说服的道理,我往往将它扔到一边,直到有一天再次遇到,我才会重新审视。我发现,我扔掉的100%是垃圾,这是生命的拒绝,而不是理性的丢弃。
其实,我读作品也是粗读之后便能决定是不是需要再读,再三再四地读,进而研究式的阅读。我知道,我这种阅读帮了我不少忙,当然也使我忽略了不少不该忽略的作品,这又构成了某种遗憾。不过生活就是遗憾构成的啊。所以无须多虑。
谢谢周迎同学。
2007.7.18穿梭于梦幻与现实的激唱
——试评王久辛《狂雪二集》之语言
晁真强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读王久辛的诗歌,时时会让你陷入深思,时时会感到自己智慧的匮乏,因为在他的诗歌里,有太多跳跃性的思维和新奇的句子,总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感受和想像,你会发现,在他的诗歌中,流淌着一股激愤的河流,这是一条感性的河流,给你以震撼和振奋,但是你仔细想想,发现这激愤的河流不仅仅是感性的自然流淌,也同样是作者深刻体验生活的结果,是闪耀着光辉的理性;这个河流还处在现实和梦幻的交叉点,深藏着阻流的礁石和幽咽的珍珠,而在王久辛的诗歌中却是一股排除礁石、带走珍珠的激流,澎湃的激唱带给我们的是无限的审美空间。
诗歌的语言方式不同于一般的生活语言,它是对生活语言的提炼和变形,使得诗歌的语言不能在生活中进行交流,只能在诗歌中传达作者的诗美体验。“所谓诗的语言方式,就是诗独特的用语方式、语法规范和修辞法则。”i钱钟书先生曾说过:“诗人对事物往往突破了一般经验,有更深细的体会,因此,也需要推敲出一些新奇的字法。”i在王久辛的诗歌中,对于常规的突破是随处可见的,也使得他的诗歌充满了弹性。
一、独特的用语方式和语法规范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的用语和语法都是有一定规律的,来表现人们认识事物的一般经验的感受,而在诗歌语言中,却往往有许多“超出一般经验”的审美体验,它是不同于日常用语的特殊话语,是不同于日常语法规范的特殊搭配。在王久辛的《狂雪二集》中,这种现象是十分引人注目的。比如:
泪如泉涌的乡村炊烟
便轻轻地向天空洒去
——《留有余地的概括》
用“泪如泉涌”来修饰“乡村炊烟”,就是比较奇特的。首先,这二者之间是能有一定的修饰性的,袅袅向上的炊烟与伤痛脸上的斑斑泪痕是有相似性的。其次,这样的修饰给予了我们极丰富的想像,也把我们的视野引向更为广阔的现实,而不仅仅局限于我们所“看见”的“炊烟”,让我们想到那在袅袅“炊烟”下生活的人们的生活状况。就是这么一个不符合常规的修饰,就开拓了诗的艺术境界,使得诗的思想内容更为丰富。
又如:
一句闲话
拉开了你心房的门扉
我走进去
发现你坐在里面默默流泪
泪水打湿了你的鞋
你抬了抬腿
我便坐下来
和你一起沉默
很久很久
——《柠檬色》
这里的话语不同于一般的生活话语,“拉开”“门扉”的不是手,而是“一句闲话”,新奇的语句给我们展示出来一颗幽闭乃至孤寂的心灵,更离奇的是,“我走进去”了 “你心房的门扉”,竟然还“发现你坐在里面默默流泪”,甚至你还“抬了抬腿”,“我便坐下来”,还“和你一起沉默”,这是两颗心的碰撞,但这里出现的“我”“你”“心房”是实实虚虚、相生相成的,“心房”本是无形的事物,作者却用有形的动作去支配它,也就变无形为有形,以至于使得无形的思维和情感能以有形的语句去充分的表达,如此实而虚之,虚而实之,使诗中的意象显得含蓄蕴藉,意味无穷。
还如:
我叼着一枝冒烟儿的思绪
冷静地看着
一对同胞兄弟的肉搏
——《新生》
看到这样的诗句,我们不得不佩服作者的精巧之心。这些诗句,仍然有我们所说的虚实相生的审美特点,“我叼着一枝冒烟的思绪”,能让我们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夜色苍茫,一片寂静,拥抱着我的是四周一片黑暗,亲吻着我的是窗外飕飕凉意。点一支烟,那忽明忽暗的烟火,那缕缕的白烟,都是轻轻的,没有一丝声息,思绪却随着白烟四处飘扬……但作者却用了一句“我叼着一枝冒烟的思绪”,这里也是虚虚实实的手法,作者把表具象的词和表抽象的词糅合在同一语境中,从词汇、语法、转品等方面,改造语言,来发掘语言的潜能,这种不合一般逻辑的修饰,增加了语言的流动空间,表层的感官形象拓展了语言的审美空间,给人以无限遐想,也就具有了弹性的审美效应。除此之外,这样一种搭配,还是动静相映,思考是相对静止的,却用“一枝冒烟儿”来修饰,两者搭配,一动一静,相互映衬,描绘出我的思想斗争之激烈,在下面诗句中也得到了验证,“一对同胞兄弟的肉搏”,同样这一句也是动静相映。这样的修饰和搭配能让读者形成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增加了诗句审美蕴含的丰富性、复杂性,使诗中的意象充满灵性和活力。
王久辛把具象词和抽象词融合在一起,避免了让它们各自单纯地表达意义,把语言的内在潜能释放出来,使得语言具有一定的跳跃性,也使得语言具有了最大的弹性。像这样的句子在诗集中还有很多,“只好扬起失落赶着失落”、 “通讯录上躺着一条小路/沿着它你能敲响一扇门”、 “重复着自杀的幻想/像钻进了一个古怪的字眼儿/东冲西撞四处流浪”、“开枪吧 人心经得住岁月的洞穿”“ 心室洞明双目漆黑望见欲绝的尖叫拐弯”等等,作者善于在看似平淡的地方设下机关,甚至“尖叫”都能“拐弯”,给人以意想不到的审美效果。“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学会了不是总把他们的观念强加于作品,而将创造性交给词语本身。”i而王久辛正是这样的诗人。
二、独特的修辞法则
修辞是诗歌语言必不可少的一个因素。但在诗化语言的创造中,却是与一般的修辞是不太相同的,它经常是一般修辞的变形,这样的修辞语言更富有诗意和美感,进入一种具有深层涵义和弦外之音的境界。当然,对修辞的变形和创造是与作者深刻的生活体验是分不开的,“体验决定修辞,体验制约修辞,体验丰富修辞,同时,体验也‘破坏’修辞:修辞总是不断受到新的体验的挑战与冲刺。”i
就比喻而言,一般的单纯的本题和喻体的相似关系已经不能满足诗歌所要表达的幽闭的微妙的情感,通常的比喻表达重点在本体,而在细致入微的诗美中,为了捕捉那深藏在心灵幽闭状态下的似是而非的非自觉的意识,洞察内在的杂芜的生命情调,表现那处在现实与梦幻交叉点上暗示,单纯用本体已经不能表达这些复杂的感情了,也就转移到让喻体来承担起了表达诗美的责任。在王久辛的诗歌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修辞。
汤色澄碧而意气挥发良好
空中弥荡着看不见的情绪
而情绪随着汤色渐渐显黄 渐渐泛黄
老爷子!盖碗啜泣如婴儿无忌的哭啼
他妈的 滚蛋的一次失手
竟让我误饮了一生的清白
——《汤色》
作者在这首诗中不是单纯的比喻了,诗美的表达,使得语言超越了通常的比喻,而是构成一个整体系统,给读者一个充分想像的空间,让人看到的不仅仅是具体的事物,更是由它所散发出来的普视性。这里很明显不是一个个别性的比喻,而是整体性的暗示。也不是一般思维的逻辑,是一种想象的逻辑;不是一种“情节型逻辑”,而是一种“情感型逻辑”,犹如卞之琳《距离的组织》,将实的物理时空和虚的心里时空贯通在一起,随着自己情绪和感情的涌动而飘忽语言,使自己站在梦幻和现实的交叉点上,突破语言的障碍,达到心灵与现实融合的渺茫,来表现回顾世界时的一种悔恨的复杂情绪。
他诗歌中的比喻都已不再是单纯的比喻,而是一种追求语言最大内涵和张力的本体和喻体的、甚至喻体和喻体的融合体,像“最难办的是全等三角形/ 他们是平稳的静水/”、 “愤怒/ 愤怒得举起梦中的屠刀/ 想 宰掉/ 所有捣蛋的意识流”、“ 我望着她赤裸的肌肤/ 牙关慢慢松开/ 怜欲悄悄东升”、“ 自问就是活着的四肢/ 在风中蠕动的一次次停顿”等,本来“全等三角形”就是一个比喻,而作者又把它比做“天空又偏偏不吹来一缕清风”的“静水”,这些比喻,都能给人以无限的想像,达到了审美的更深的层次。
修辞的功用历来被诗人们所重视,王久辛也不例外,在他的诗歌中,当然还存在着其他的修辞手法。“地狱里搏动着/ 即将断气的爱情”、“ 这世界/ 像口红/ 涂满了虚伪的嘴和脸”、“ 眼看夜幕要舔净夕阳”、“对春天毫无兴趣的风/ 摇着/ 荒原上片片黄叶”、“忧伤无所不在/ 它们与灾难合谋内外夹击/ 并佯装死寂”、“ 媚眼儿和芳唇被剁了十指”、“老鼠窜上了领奖台/ 蛇穿上了审判官的制服/ 哈巴狗变成了庄园主”等,以充满灵性的拟人手法,将内蕴的幽闭的情感魔幻地呈现出来。
“它黑色的袈裟裹不住杀机”、“对猜疑的事情钟情如恋人/ 对铁证如山的事实拒绝接受”、“ 染不红天就绝不是恶毒/ 恶毒是真正的单纯/ 单纯的极致”、“却仍未躲过那善良的沉重一击”、“ 红瓜绿枣/ 不知养育了多少罪恶”等,在这些语句中,作者用了对比的方法,使得语言充满张力,“袈裟”下的“杀机”,“恶毒”与“单纯”,“善良的一击”,连“红枣绿瓜”也说成“红瓜绿枣”,如此清新的事物竟然又和“罪恶”联系在一起,不能不给人深思,在诗中,语言总是不那么紧贴着既定的思维之上,语言总是能出人意料地使作者和读者的思维转向,让你向诗歌深处开掘。著名诗论家吕进先生常说“诗在诗外”也就是这个道理。
“诗也是一个独特的领域,为着要和日常语言有别,诗的表达就须比日常生活有较高的价值。”i“诗歌有提高语言的使命”i,诗歌的语言是一个不断创新的过程,是诗人们不断突破的过程,王久辛的诗歌语言运用多种表现那处在梦幻与现实之间的那些幽闭的模糊的生命意识,为我们进行语言创新提供很好的借鉴,是对诗歌语言的发展做出了贡献的。
注释:
i 吕进.中国现代诗学[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1. 71.
i 钱钟书.七缀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59.
i 杨匡汉.中国新诗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226.
i 吕进.中国现代诗学[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1.167.
i [德]黑格尔.美学 (第三卷下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 22.
i 杨匡汉.中国新诗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269.
王久辛读后感言:
晁真强同学的这篇文章,对我“语言内蕴的最大化”追求,给予了特别的关注。非常感谢他的发现与感悟,理析与探究。他的论述较为准确,使我回想起了写作时的某种“捣蛋”的意识。是的,在修辞上,我极为重视“腾挪”,极为重视规范的语法下的机智变化,并试图用更多的辞格,来表达更多的意味,有时甚至在一段诗句中,就能一下子调动多种修辞格来表达复杂的情绪与情感,所以陌生的又是熟悉的感觉便诞生了。我有时故意要还原一个概念——用意象和形象,或用色彩和声音;又有时我故意还原一个形象,用形象与色彩,色彩与声音,声音与形象等等,交互使用,以使形象包含的抽象概念被还原。而正是这种努力,使我的无论长短诗作,都有了比较有条理与准确的意味,内蕴于自然中越来越丰富——呵呵,这可真不是自吹,而是夫子“自道”夫子“自招”啊。
2007.7.19 上午
《钢铁门牙》爱也缠指柔
——感受王久辛诗歌军人的另一种气质
刘天琴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王久辛对我来说并不熟悉,第一次见到他是我们所里去年开论坛的时候,记得很清晰,来的很多人中,一位身着军装的人很快进入了我的视野,原来他的诗集《狂雪》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拿到他的《狂雪II集》后,一口气读完,难以言语的力量一次次撞击着我的心房,真的很难说清自己的感受,钦佩、敬慕……我一定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就像作者在他的自序中说的“我已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一样,努力挖掘军人骨子里那股不被我们了解的钢铁一样的柔情。《钢铁门牙》这首长诗最能体现军人那灵魂深处的坚强与柔情,也是《狂雪II集》中最令我感动的诗篇。
很多人都认为军人的气质是豪迈雄壮的,唱着军歌,踢开花前月下的浪漫,用铮铮铁骨,把纯真朦胧的情怀,化作气势磅礴的誓言。但殊不知,紧握钢枪的他们,身在军旅,也有自己独有的情感,正像王久辛的诗歌一样,金戈铁马的诗行中,以点点的新绿,绽放着温柔的别一样的馨香。
《钢铁门牙》是为从陆军士兵逐步晋升为中校团长的一位好男人而作的,题记中是这样写的:“那两颗洁白的门牙感动了我二十年之久,只要一想起它,我就会想起那些优秀的男人们。是的,我当然要赞美那些永远值得我赞美的优秀的男人。因为他们勇往直前的精神,正是人类创造世界——最需要的。”虽然,只写了一位好男人,但他却代表了军营里无数的好男儿。我们就从这位好男人的钢铁门牙的坚强开始逐步探讨一下他们的爱与柔情吧。
一、“伴随着少女纯洁的泪水 在流 在他的心上”——流泪的坚强
而他从单杠上画弧的时候 曾经
走神儿 质感奇异的白色门牙
和曲线悠扬的唇线 那一瞬
那一瞬 同时扎入铺满鹅卵石的
土地 嘣的一声
像金属的断裂 白色的门牙磕断了
舌尖 也被剁去了一截
宁静如西中国天边的火烧云
红缎子般铺盖整个天空
没有声息 捂着嘴的手掌上
鲜血一样的红缎子 静静漫流
虽然我们不曾经历两颗门牙在瞬间断裂的疼痛,但让我们展开丰富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