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到一篇神采飞扬的文章,往往会说“好文章!语言跟诗一样美!”,不说“语言和文字一样的美”,更不说“语言和语言一样的美”。“语言跟诗一样的美!”,说明也证明了诗和语言是有区别的,诗和文字也是有区别的。有人说,诗,我们读出来它就是语言,写下来它就是文字。这是错误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诗既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而是意象。
意象的问题,在《中国现代汉诗学》的第二章《本质:现代汉诗的内在建筑》里,已经做过一定程度的探索了,但是还不完善。《汉诗学》里对意象的探索,无疑是汉文化研究里第一次赋予意象的独立而崇高的地位,也是第一次对意象进行粗略的划分和考证。但是,由于没有更深入地把意象最根本的东西挖掘出来,它的腿还有些软。当时之所以没能深入,一是写作时思绪纷杂,二是也确实没有考虑清楚。一稿后的十个月来,一直在思考五、六个大的问题,其中就包括对意象的进一步挖掘。
意象,是什么?
我在《汉诗学》里,为意象下的定义是:
1) 意象是我们用语言文字对我们已知的事物的命名;
2) 意象是我们对已知事物命名时所给定的语言文字符号;
3)意象是我们在阅读时可以让我们产生对客观事物复读的思维景观(画面)。
定义有点乱,我自己也不满意。前两条是交叉表述,第三条才是我的真正思考,即:意象是最原始和最本质的内核,是画面,是思维景观。艾略特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诗是文字的舞蹈”。这句话,我同意一半,反对一半。反对的是“文字”。作者对情感的表达和对景物的描写,确实是归结于文字的,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也确实是在阅读文字。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本质的观察应该是,作者依据文字来传递情绪和景物,读者通过文字来复读或者复现情绪或景物。也就是说,文字是作为介质存在的。所以,诗应该是思维景观,是画面,是意象的舞蹈,而不是文字的舞蹈。我说过一句拗口的话:“诗是同时架构或函盖语言和文字的机杼。也就是说,诗的基本功用是在语言和文字的通感交流中实现作者内心的交感获得,同时兼有对读者(受众)在阅读中的意象复现的责任。”这里的“交感获得”和“复现责任”,都和画面有关,即都和意象有关。诗只要是能“同时架构好含盖语言和文字的”,就说明它不是语言和文字,是应该大于语言,大于文字,或者等于语言文字之和的东西,这个大于语言和文字的东西,就是意象。
同意他的是关于“舞蹈”的说法。这个问题涉及到诗歌与文章或其他文本的文本界限,它的焦点的对“叙述性”的纠缠。应该说,叙述性是任何文本都具有的功能,但叙述的方式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个区别把握不好,最大的谬误就是混淆诗文的界限。之所以说混淆诗文的界限是最大谬误,是因为混淆了这个界限以后,就无所谓诗歌,也无所谓文章。我们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过程是叙述的最基本特征,在这种规律指挥下的文字,是对广场的正步通过。而除了叙事诗以外的更多的诗文本,由于必须体现诗的味道,往往使用简练的切换来实现节奏的曲折流动,用多个不同的指向来指向情绪中心或由情绪中心多角度地放射出去,是无法、也不应该适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过程的呆板的。这种多角度的指向情绪中心或由情绪中心多角度地放射,只能用舞蹈的方式来实现。所以,“诗是意象的舞蹈”。
那么,意象从何而来?它和语言、文字有什么关系吗?如果有关系,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们知道,语言和文字都是人社会发展的产物。以前强调马列主义世界观的时候,这个问题往往被之以政治色彩,以反对神学观点和唯心主义观点。客观上,它也确实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严格地说,是人类社会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的产物。我们现在的感觉,语言文字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在生活中不过就是存在说得好和说不好的区别,用得好和用不好的区别。比如见过一些领导,离开稿子就不能开会,问题A刚说一半就去说问题B;问题B说一半又去说问题C ;C还没说清楚又回到A上去了,如此羼杂,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什么也没说明白。当然现在这样的官不多了,因为这个行当指望的就是嘴皮子,没嘴还吃什么饭不是。但是回头看去,人类的语言文字是经历了上万年的生产、提炼的结果,这个过程异常漫长和艰辛。
人类在有了语言以后,社会实践中有许多东西需要记录下来,这些事情包括私人的和公共的信息,比如自然事件、生产活动、祭祀活动等等。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往往采取结绳记事和刻刻画画的办法来进行记录。结绳记事的方法,古有传说,但具有活化石作用的,是南美的马丘比丘。那个文化遗址附近的部落里,还能找到结绳的影子。如果一直结绳子,就完了,功劳在于刻刻画画。我们知道,远古的人们,对天地是存有巨大的敬畏的。这种敬畏来自于对自身安全的不安全感,来自于对生命的担心和对死亡的恐惧,来自于对生命的不可自由性的忧虑和无法自由的追求,所以祭祀活动往往表现出高于其他任何活动的意义。在我们追溯文字发生的过程中,可以看到最早的甲骨文字,内容和祭祀有关的,占了绝大部分。这些原始的、简陋的文字,也从此开始了文字的原始功能:赋予语言以特定的符号,使语言以符号的形式被固定下来,并有着可以随时复读和还原成语言的作用。也就是说,文字是语言的书面形式,作用于视觉,为表;语言是文字存在基础,作用于听觉,为本。换句话说,文字是语言的衍生物,但获得大于至少等同于语言的使用价值。这就是语言和文字间的辨证关系。
问题不在这,而在于语言是怎么产生的。
我们说,语言是作用于听觉系统的、用来表达和交流信息的工具。语言产生的基础条件是必须具备用来表达或交流的信息,并且这些信息必须存在表达或交流的需要,即不表达或不交流就不行。追溯到语言就要产生还没产生的时代,我们或可看到这种需要表达或交流的信息的存在和如何存在。在那种情况下,猿作为众多动物中的一种,因为捕猎和反抗被捕猎的需要,是群居的,具有一定意义上的社会性。具有这种社会性的,当然也还有其他的动物,比如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某些猫科动物(狮等)和犬科动物(狼、狸等)。这个时候所有的动物,包括猿在内,都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语言意义上的语言。有人研究猴子或其他的动物,认为他们是有“语言”的,不可否认,动物之间是有简单的交流手段存在,比如不同的声音表现出不同的情绪,甚至不同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不同的意义,但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语言,仅仅是语言的雏形,或者可以称之为亚语言或类语言。那么,在语言还没有产生的情况下,猿有没有信息交流的必要,或者是否存在必须交流的信息?我们来设置一个场景:一群猿人在林间休息,有着哨兵。一只老虎在隐蔽物(如灌木或者深深的茅草丛)的帮助下悄悄接近。哨兵发现了它。巨大的恐惧感使哨兵在避险的同时用很特别的声音(单调的发言)发出警告,或者还夹杂着惊恐的表情和比画等肢体语言。一群猿人迅速窜上树木远去,避险成功。
这里,老虎接近,接近以后就会有危险,危险将表现成有“人”死亡,这是思维(但还不是思想),也是生活经验的意识结果。上面的这个设置,让我们看到三个问题。一是在语言没出现之前,猿人存在必须交流的信息,并且用非语言的形式实现交流;二是我们上面用文字来表现的场景(从“一群猿人在林间休息”到“成功避险”)仅仅是非语言表达形式之外的表达形式之一,即文字表达形式。如果上述情形放在今天的环境里,首先就是语言表达形式;三是“老虎接近,接近以后就会有危险,危险将表现成有“人”死亡,这是思维(但还不是思想),也是生活经验的意识结果。”这种思维和生活经验的积累,在今天看来,完全具备了推理的过程,而不仅仅是简单的动物本能。
那么,不论猿人的简单发音和肢体、表情所达成的警告,还是我们现在用文字或语言去描述这一过程,这些动作或行为的本源是什么?或者说都是在反映什么?是在反映“一群猿人在林间休息,有着哨兵。一只老虎在隐蔽物(如灌木或者深深的茅草丛)的帮助下悄悄接近。哨兵发现了它。巨大的恐惧感使哨兵在避险的同时用很特别的声音(单调的发言)发出警告,或者还夹杂着惊恐的表情和比画等肢体语言。一群猿人迅速窜上树木远去,避险成功。”,是在反映一个场景,一个活动,一个画面,也就是说,是在反映:意!象!
到了这里,三者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明确了:语言是文字的基础,意象是语言的基础;或者说意象是语言的基础,语言是文字的基础。语言是意象的声音表现形式,作用于听觉;文字是意象的书面表现形式,作用于视觉。就意象本身而言,象是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形象,是画面,是相;意是人对客观事物的复读,是思维,是推理,是义。换言之,意象就是存在于物质和意识的关系里的既包括万事万物又反映所能反映的世界本源,而语言和文字仅仅是反映这个世界本源的表达形式!所以,语言和文字仅仅是诗歌表达的形式而已,真正构成诗歌本质的是文本要传递的作者的信息,也就是意象!所以,“意象,就其构成来说,分为简单意象和复合意象;就其类型来说,分为具相意象和抽象意象。简单意象又分为及物意象、时间意象、空间意象、知觉意象、物理意象。无论是简单意象、复合意象,具相意象、抽象意象,都可以共同组成意象单元,而意象单元的集群,则构成文本的全部内容”。这就是《中国现代汉诗学》要告诉我们的关于意象的结论。
文章引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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