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然 - 2007-9-3 22:53:00
第 三 章
十七
终于,在一个夜晚,马老大的人马出现在鹅卵石的野菊绽放、馨香四逸的桅杆院坝里。
足足有三十来人的队伍,穿着对襟衫、中山服、马褂的都有,密不透风的影子站满一套三合院子,连黄葛树下的浓重阴影里也晃荡着几个鬼魅似的影子。那是竹叶不明不白地死去的第三个晚上,那晚,月光如水,典雅而皎洁地斜悬在天幕上,像竹叶泊在水汪汪的眼帘后面的那一对琥珀杏仁眼珠儿。
鹅卵石正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正在漫山遍野地找姐喊姐,他听见姐的幽幽咽咽的哭声在悠远的地方雾薄纱绕地飘洒过来。这声音悲悲切切,呦呦忽忽,像风灌进竹林里呜咽一样。而自己光着脚丫在通河的沙滩上奔跑着,追逐着,他喊姐,姐不应,他又大声地喊姐,姐仍然不应……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活像一滴水珠滴落到无限延伸的沙滩上,一转眼就破灭了,就杳无踪影地消失了。像一只抛在河畔,张大嘴巴呼吸的鱼,他的大声呼救没有谁听见,也没有谁注意,只有姐的哭声如鹰张着一对翅膀,在云端里飞翔着,飞翔着……
恍惚中,他似乎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云雾一样纷至沓来。狗白花也只是哼了一声,然后是凄厉地嘶叫着,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之后,砰,砰,砰,三声枪响,这干脆而礅重的枪声在黄葛树院坝里訇訇回响着,他感觉到——白花中弹了!它在黑暗中弹跳着,趔趄着,晃荡着,不堪重负的身体倒下了,从此,一魂归西,再也没有了声息。鹅卵石吓了一大跳,忙跳下床来,在纸糊的窗前拔开一个豁口,向外一看——天哪!他看见木楼院落的月光下满是影影绰绰、晃来荡去的人影,背面站着是一个身材修长、有些熟悉的背影。
“一、二、三、四、五、六、七……”
队伍压低声音在沉雄地报数。
莫不是在做梦吧?
鹅卵石又一激灵,忽然心头一紧,害怕起来。他转身爬到床上,扯起印花被子把个毛绒绒的头钻进被窝里去。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他记得又梦见竹叶。
……鹅卵石找啊喊啊,除了无边无际,无限延长的沙滩、卵石、芦苇、河麻柳,就是一河吐沫翻花,汤汤而去的河流。突然,一排浪花横空涌来,在鹅卵石的眼前啸聚而起,泼面而下,一头漉漉水气劈头打来,淋了一身,状若落汤鸡似的。这咆哮的浪花一转眼间就在下游形成无尽险恶的湍急的漩涡,这漩涡带着荧火一样蓝幽幽的怕人的光圈,一个接着一个,枯枝、纸屑、泡沫、稻草、树叶,一眨眼间被这无所不在的力推动着、吮吸着、吞噬着。鹅卵石忽然感到了有一股强劲的风,冷若利飕地裹夹着他,眼看就要被漩涡吞没。鹅卵石大汗淋漓,浑身发抖,他拼命地喊姐,浪花翻动的声音又反过来淹没了他的呼声。
但是,这一回姐回话了!姐大声地回答着,鹅卵石左右四顾,仍然找不到竹叶在哪里?他喊啊找啊,就是只见声音不见其人。
后来,他听见了,他终于听见了!从幽蓝的,从铮亮的,从令人不寒而栗的,从深深的漩涡里发出来的不是哭声,而是歌声!反复吟哦的好像总是姐最爱唱的《白毛女》的唱段《北风吹》:
北风哪个吹,
北风哪个寒……
是的,在那个梦中,竹叶一直幽幽咽咽、一唱三叹地吟唱着这首歌词。可惜的是,这歌声并未在他的梦中出现几次,鹅卵石就听见门外有好多人喊叫着,拍打着门板,不堪负重的门在拳轻脚重中吱吱嘎嘎地摇晃着,呻吟着。
“石头,啥也不准说!你什么也不晓得,打死也不能胡说,听到了吗?” 一阵风掀开石头的被子,潘老三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
“……为啥?”
鹅卵石一搓眼睛,正想细问,哐啷一声,门垮了,脚步声和吼叫声重叠着,轰响着,如潮涌来。
十八
鹅卵石不明究理,就被连推带搡、糊里糊涂地和潘老三一起抓到街上。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不知道。总之,他和潘老三被隔离审查。
当两个基干民兵把他推到一个只有一道门洞的,石堡墙砌就的,黑咕隆咚的房屋里的时候,像第一次隔奶的孩子一样,他突然哇的一声嘹嘹亮亮地哭了起来——他愤怒了!他把头,把拳头,向关着的门和冰冷的墙撞击,擂打,他像一只被捆绑的鹿想望喷香而馥郁的浩瀚草场一样,他再也看不见悠悠白云,哗哗河流,他拼命呦呦地悲鸣着,挣扎着,哭嚎着,踢打着,呼唤着珍贵的自由和舒心的空气。
门,在一个不该开启的时候,呀地开了。
那时的鹅卵石已身心疲惫地坠入了梦靥,他又梦见了姐……
最近他总是梦见竹叶。
他发现姐姐老是围着那个红彤彤明艳艳的枫树林子奔跑着。他发觉,无论如何,她总是跑不出那个凄惨的早晨,跑不出那片流淌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枫林,跑不出那片血红、那片悲壮、那片凄怆……他看见——竹叶在前面披头散发惊若奔兔地跑,丧失理智的潘老三毛发耸立地在后面追着……
竹叶说:“石头,救我!”
鹅卵石喊:“姐,快跑!”
梦中的鹅卵石还坚定地以为:只要拼命地跑,也只有拼命地跑,姐就会跑出饥饿,就会跑出淫欲,就会跑出劫难,就会跑出厄运,就会跑出死亡……
跑着,跑着,竹叶的面前忽然出现了穿着黄色军服,风纪扣扣得慰慰贴贴的马老大。狗日的,又是马老大!鹅卵石看见马老大咧着笑的嘴角瀌瀌地淌着口水。那笑声是那么可怕,由低而高,犹如乌鸦,犹如饿狼,拖着长长的声音,凄厉地哭叫着,笑声如云,横空掠过,令人不寒而栗!
鹅卵石大声地喊着:“姐,别怕!有石头!”
竹叶慢慢地朝石头转过身来,一双凄婉的清秀的晶亮的眼睛徐徐地变黑变深,从那两潭黝黑的眼眶里,有一股殷红的血浆在涌动,在集结,在奔泻……说来也怪,那红色初始像猪血一样深红,继而变淡,变浅,变得像一潭正在返白的,紫胭胭的,稠糊状的东西来……
竹叶说:“石头,我走了好,我走了好……”
竹叶的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渐走渐微,渐微渐逝,退回到黝黑的梦的深处了。
就在这个时候,白炽灯亮了,门也开了。一个上身穿着补疤黄色军服,下身穿着青丹蓝裤子的民兵,背着锃亮的三八大盖,凶神恶煞地走进来。他一把拧起大汗淋漓、一脸煞白的鹅卵石,吼到:“狗日的!死猪一样,还睡得酣口水长流,梦见周公了,起来,给老子起来!”
鹅卵石一搓眼睛,好半天才站稳了脚跟。这时,他讶异地看见门大大地敞开着。他向门外瞥了一眼,只见幽深的长长走廊里黑洞洞的,就像梦中竹叶唱着歌,一步一步退去的深巷。他想跑,沿着那条通向自由的天堂的巷道跑去。这时,一声惨叫从门外的黑暗处传来。
“娘呃,娘呃!我说呀,打我干啥嘛?我说啊!”
鹅卵石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就是爹的声音,这就是开口孔孟之道,闭口儒家哲学的潘老三的声音,但是,意识分明告诉他:是,是爹的声音。接着,有两个身影鬼魅似的从走廊里进来。鹅卵石抬头一看,一个正是一脸疲惫,志得意满,盛气凌人的马老大,一个是国字脸,垂眉大眼,蓄分头,宽肩膀,生气勃然的青年人。
国字脸自觉地坐在下首,拧开黑色水笔,摊开一个本子,抬起头来,作记录状。马老大坐在石堡墙角的一张黑色的办公桌上,轮廓分明的脸上,浓眉宽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动着冷峻而又戏虐的光芒,有些兴奋地凝视着鹅卵石。鹅卵石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恐惧没有了。他两眼冒火地对视着马老大,胸腔充塞着满腔的愤怒。他心里恨恨地骂道:
“狗日的,又是你,马老大!”
马老大慢吞吞地掏出枪来,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久久地盯视着鹅卵石。锃亮精致的“五四式”手枪和红绸枪缨在漆黑的桌面上阴森地反射着寒光。
“啪!”
他突然一巴掌打在桌子上。
“狗日的,马老大!你凶啥子?不就是仗着腰杆里别你妈把硬火吗?告诉你,你潘大爷就是奇怪,老子就是不嘘你!”
不知是从哪里借来的狗胆,鹅卵石竟然先发制人,声色俱厉地跳了起来,像一只惹急了的狗,对着马老大敞开嗓门吼道。
空气顿时凝结着,马老大一时愕然。
门外,两个站岗的民兵慌忙跑进来,像逮小鸡一样,他们抓住鹅卵石一阵手忙脚乱,挥手照那张污七八糟、不知好歹的脸左右开弓地掴了起来。血流如水,自鹅卵石的鼻腔和嘴角汩汩冒出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鹅卵石并不示弱。他愤怒地挣扎着,跳跃着,怒吼着,照着两个充满阶级仇恨的狰狞的面孔,呸、呸、呸,一口接一口地吐着血水唾沫。他口里不住地嘟嚷着:
“狗!狗!狗!”
“住手!出去!都他娘的给我出去!”
马老大的声音像吼一群正在争抢骨头的狗。
十九
马老大走上前来,假惺惺地随手掏出一方方格手巾来递给鹅卵石。鹅卵石一把抓住手巾,然后朝上面狠狠地吐了两口血水唾沫,愤愤不平地扔在地上,继而伸出一只穿着瓦口布鞋的脚来踏上,再用力狠狠搓它娘的几脚。
马老大并不气恼。他佝下腰来,一张拉长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涎笑着,说:
“兄弟,不要心高气燥嘛,你才多大呢,十岁年纪,还是‘斗虫虫咬手手’的时候,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啊?是自由。像通河里的鱼儿自由自在,像三月天的鸟儿随心所欲,而你呢?唉!其实,哪个不知道你爷爷就是享誉大巴山山脉,在通河流域叫得山响的人物?石头,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嘛,同街道,共水井,我对潘举人还是非常崇敬的。”
马老大指着国字脸,继续说:“这里没有外人,这是公安特派员宽为松宽主任,我和他都知道抓你是冤枉的,一个鼻脓口水的孩子,又能干啥?其实,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出去了,懂吗?”
“哼,那是那是……”鹅卵石嘴巴一瘪,鄙夷不屑地回答,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派头。
“你说,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困觉,晚上不睡觉,你说在哪里。”
“那好,你说说,这两天你们家里都吃些啥?”
“人吃的啥我们就吃的啥。”
“你姐呢?”
“……她?!”
“你姐是如何死的?”
“有你毬事,杂种!坏蛋!骚羊子!”
提起姐,鹅卵石忽然胆边生火,气血喷涌……他想起了那个通红通红的红枫林,想起了那遍倒伏的蕨根苗和羞红脸面的竹叶,想起了娘蒿草失神的眼睛和缓慢而慌乱地摸索着纽扣的手。
这个被叫作石头的小家伙的态度,让马老大一张白净的脸气得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白,青筋暴起,在额头蚯蚓一样蠕动着,一排牙痕在腮帮上不时突起。
问话在继续进行着。这回是国字脸,被称为宽主任宽为松的声音,语气凌厉冰冷而又短促。
“共产党的政策你知道吗?”
“不知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啥都没做,坦白个逑?”
“不坦白是不是?”
“坦白啥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真话,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不坦白是不行的,不坦白就要坚决从严,顶格处理!”
“你叫我说啥子?不是蹩着牯牛下儿吗?你们也怪,坦白就从宽,抗拒就从严,我不说呢就要从严,我说呢,我又没有做啥子见不得人的事,不像有些人。”
他瞟一眼马老大,继续说:“既然你们知道,还要我说啥?你说啥,我就说‘那是,那是,那也不一定’,这态度应该从宽了吧?”
“你?!”
二十
马老大一扬手,接过话来,声音出奇的沉静而温和,玩世不恭的鹅卵石和马老大有趣的对话开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哪个不晓得叫石头。”
“我看,你该叫鹅卵石才对。”
“那是,那是。”
“通河坝里又硬又滑又赖的鹅卵石。”
“那是,那是。你说我是,我就是,你想啷个?你逑法!”
也许正是这不经意的一问一答,鹅卵石这名字,就瓜熟蒂落,应运而生了。
“你知道前天在石头公社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是,那是”。
“我告诉你吧。前天——也就是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的零晨三四点,你爹潘老三,你姐竹叶,还有你一起,伙同钻粮店,偷盗国家粮食,然后你姐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认为死不认帐,就可以癞蛤蟆躲端阳——蒙混过关吗?”
“那是……那是。”鹅卵石想起爹的话,忙跟上一句,纠正说,“那也不一定。”
“你不认帐?”
“认啥?”
“狗东西真是滑头,又硬又赖——鹅卵石这个名字用在你小子身上,真是姜老婆配何老汉,正好合适!”
“那是那是,哼,那也不一定。”
电光石火一闪,鹅卵石正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应对方法而自鸣得意的时候,马老大忽然拿出杀手锏来。
“鹅卵石,你见过这东西吗?”
像见到了被人从水里吊起的一只活蹦乱跳的鲤鱼一样,鹅卵石浮肿的眼睛为之一亮,他看见马老大神秘地从办公桌的抽橱内拿出一包用油纸夹裹着的东西来。随着逐步展开,报纸里出现了一只熟悉的藏青色灯草绒布鞋。在蒙着一层薄薄泥灰的布鞋的鞋绊上,四布着几粒稻谷,金黄色丝线锈就的一枚“枫叶”撞痛了他的眼帘。
啊!枫叶!
砰!砰!鹅卵石感觉自己的胸膛骤然遭到了深度撞击,像有两粒冰冷的子弹刺溜一声洞穿心脏一样,惊讶和恐惧在一刹那间击倒了他!
那不是姐舍掉花朵一样的生命要找寻的那只布鞋吗?
姐!他想喊。
他差点就要惊呼失声,但是,他忍住了,只有不争气的泪水扬扬洒洒地从眼眶里奔涌出来。
“认识吗?”
“那是……不、不!”
“那么,认识这一只吗?”
鹅卵石再次惊讶地看见,又有一只完全相同的鞋被马老大从抽橱里变戏法地找了出来。马老大得意地摇着头说:
“这是你姐的吧?”
“那是那是……不,不是!”他突然为自己结结巴巴、吞吞吐吐不满意起来,他果断地惊恐地抬高声音吼叫起来。
“告诉你,这一只是从你家的草楼上找到的,这一只是在公社的粮库里找到的,奇怪吧?你爹多坚强,才三拳两膀子,一把骨头就扛不住了,他都招认了,你还硬着鸭子颈项有什么用?”马老大不耐烦了,他拍着桌子吼。
鹅卵石呆了。一双可怜的眼睛完全丧失了一个男子汉的一切尊严和骨气,泪水,一个劲地凗凗流淌,胸膛起伏着,一口一口郁结在心底里的长气吐了出来,他一个劲地在心里喊着:
“姐呃,傻傻的姐呃!”
“姐呃,傻傻的姐呃!”
口里却唠叨着,嘟囔着,一叠连声地啸叫着:
“不,不,不啊……”
二十一
说来也是因祸得福。鹅卵石活似一匹刚断奶的马犊子,以其黄金般澄清而又天真的目光,离奇而又诡异的经历,从此,扬名遐迩,走进历史,掀开了他波谲云诡,水生风起的一生。
鹅卵石和潘老三一起,终于挨过了那个沉重漫长的夜晚。翌日黎明,被两个背着枪的基干民兵推搡着,前呼后拥,在石头公社坑坑洼洼、凸凹不平的石板铺就的大街小巷游街。
鹅卵石并不感到好懊恼,而是看着平日里张口能背之乎者也、运笔可草悬笔书法的潘老三。这个气定神闲,粗骨大眼,有些书历的人,今天竟然也猴子一样低头俯首,被人推搡着,游斗着。
他一会儿看看爹,看见潘老三的面前拖着齐地一样长短的木牌,上面涂抹着:“现行反革命首犯潘老三!”一会儿又看看自己,他看见自己的面前挂着的“偷粮大盗‘鹅卵石’”的纸牌,鹅卵石看着这粗细不一、间架潦倒的毛笔字,心想:爹的满肚子墨水水真的埋没了,如果由爹来写这些字,还可以让遍街的人长长眼界,知道啥子叫知识?想到这些,鹅卵石颇感好玩,滑稽,甚至有些荒唐。
鹅卵石是谁?
是自己吗?他想。如果不是,为什么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既然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他想到这里,倍加觉得别扭,因而更加滑稽,甚至有些忍俊不止,禁不住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容颜来。
也许是乡村各级专门组织前来观看九二三重大盗窃案犯游街示众,那天街上人出奇的多,像一街流动的蚂蚁来来去去,熙来攘往,好不热闹。……这之中,有指指戳戳,骂骂咧咧的,有吐着唾沫星子,鄙夷不屑的,也有慷慨激扬,扔来瓶子,呼着口号,喊着“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的……
这是鹅卵石印象中第一次正式上街赶集。
二十二
那天,漫街的标语在秋风中吹得浠里哗啦地乱响,红色的横幅一层连着一层,云朵一样在头顶上招摇,这些标语淫目沁眼,四处皆是。在风剥雨蚀的广播杆子上,在古色古香的门窗间,在泥灰石墙的房屋面壁中,或斜或倚,东倒西歪地瞪着发疯的愤怒的人群……
高音喇叭把场镇的每一个角落喊得震天价响,总是不厌其烦地揭露着潘老三鹅卵石父子羞于见人罄竹难书的罪孽和伤疤,诉说着他稀里糊涂成为偷粮大盗的全部行窃经过。说实在的,这些并不让他懊恼和痛苦,真正让他懊恼不堪的是知识渊博识字断文的父亲,不得不背躬屈膝,低头认罪。只见他佝腰驼背,一手提着铜锣,一手拿着鼓槌,一唱三叹、声泪俱下地吼着自编自演的顺口溜。
“镗!镗!镗!”
每到高音喇叭一停下来,潘老三沙哑的声音就和铜锣一起,在街道的上空飘荡起来:
我名潘老三,
九月二十三。
带着两儿女,
半夜钻粮店。
镗!镗!镗!
我名潘老三,
九月二十三。
撬掉砖墙头,
如鼠往里钻。
镗!镗!镗!
我名潘老三,
九月二十三。
偷了多少谷?
只有六十三。
镗!镗!镗!
无论如何听,这拖声哑气,如泣如诉,都像潘老三小时候在潘老的竹棍下极不情愿地摇头晃脑读“人之初,性本善”一样,相同的是都是在强迫的前提下,都是拖长音调,大声朗诵。唯一不同的是,后者声调缠绵而哀伤,悲壮而凄婉,像隆冬的风从枫树岭的树梢上呜呜噎噎地穿堂而过,流动着绵绵无尽的忏悔、凄凉、感伤……
听着,听着,鹅卵石自然想到了姐。竹叶泪水淋漓的面孔,晃动着辫子倏忽而逝的背影,倒在菊花簇里线条分明的身材……这些镜头景象分明地联翩而至。想着,想着,有一股被压抑了好久的气流涌动上来,冲撞着鹅卵石的鼻腔、口腔。
“姐啊,苦命的姐啊!”
他突然两眼一热,咧开嘴来,鼻脓口水地訇訇哭起来。这时,潘老三的吼声在滞重而沉闷的空气中继续回响着:
我名潘老三,
九月二十三。
女儿遭殃死,
儿子受牵连。
镗!镗!镗!
我名潘老三,
九月二十三。
一张背时嘴,
老身泪涟涟!
镗!镗!镗!
我名潘老三,
九月二十三。
乡亲莫学我,
辈辈嗅名传。
镗!镗!镗!
……
吼到这里,父子俩早已潸泪满面,泣不成声了。
二十三
事有凑巧。这时,一只酒瓶子从街沿边木楼的窗洞里带着呼啸,划着弧线,翻飞着奔跑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鹅卵石的额头上。鲜血,一刹那间,像嫣然绽开的玫瑰花蕾一样,从那开花的额头上奔涌出来,如注地迅急地滑过眉棱、鼻头、下颌,一直淋淋漓漓滴哒在用厚纸壳做就的吊牌上。
鹅卵石头轰的一声,就要昏倒了。
人们眼光一亮,人群里骤然跑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来。只见这个面容姣好,身材修长的姑娘,一把又长又亮的辫子从左肩上垂挂下来,拉起眼看就要晕倒的鹅卵石,她泰然自若地分开众人,大步流星地向人群外边走去。
人群顿时傻了。
笋子?这不是石头大队革委会书记,公社贫协主席马豇豆的养女吗?
此时,既没有谁想起这个姑娘和恶霸地主阎洪铁的关系,也没有谁想到她和位尊权贵的武装部长马老大的关系,他们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人性天良的恻隐之心终于战胜了人性本恶好斗的嗜好。大家情不自禁地让开一条大道来,眼睁睁地看着“九二三”的主犯——偷粮大盗鹅卵石被一股风卷走了。
“鹅卵石!别跑!”
直到两名基干民兵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想前去追赶的时候,那个蓝底白花长辫子少女的窈窕背影,早已消失在街的尽头了。
亦然 - 2007-9-3 22:56:00
第 四 章
二十四
那天,笋子永远也忘不了。
早上,孙悦然一起来,先是自己洗澡梳头,然后侍候笋子起床,继而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家里所有的家具和值钱的家伙都搬走了共产了。厢房和西楼、北楼、还有原来作过地下刑场和水牢的磨房,一些农具,家什,甚至床单被子,也全部共产,分给原来的那些长工和贫雇农了。只有一楼一厨一床一桌的房里,早已风剥雨蚀,满目萧条,间天就有缺衣少粮的人们前来搜索一阵,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东西可以顺手牵羊带回去。就是这梳妆镜也还是分给在隔壁厢房居住的马豇豆的。
几天前,马豇豆搬来梳妆镜,虔诚地一拐一拐地放在孙悦然面前。
“放这里吧,还是放这里合适些,庄户人家,粗手笨脚的,一张脸怪吓人的,照啥镜子?”
孙悦然惊愕不已。她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拒绝着。这时,马豇豆的妻子苦荞,拉着年龄还小的马老大进来。
“孙夫人,你可要挺住啊!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那些过去的事像风翻过书页一样,像通河水流过断滩一样,一翻就过去了,过去了,一切也就算了吧!过去,是你救了我们老马,救了我们全家,我们记得,你给粮给药,我们心里记着哩!你可怜我们老马残脚跛手,你可怜我们娘母衣食不饱,过年过节,你把米啊面啊都偷偷藏在屋后池塘边柳树下面的石头缝隙里,这些,夫人啊,我们人虽然生得穷,无法报答你天高海深的恩情,但是,我们记着,我们心里永远记得啊!你看,媚眉多乖巧啊,她和我们家马老大活像一个娘奶大的,多么讨人喜欢啊!都是隔壁邻居的,老马最晓得你的为人了,你是大好人呢,看在孩子的分上,你就想开些吧!”
笋子看见娘鼻翼耸动着,转过身来,用一只修长的白皙的手悄悄抹着泪水。于是,这件古色古香做工精细的梳妆台,也就物归原主,摆在孙悦然的床头了。
殊不知这镜面见证了孙悦然最后的回光返照!笋子并不知道那天就是爹阎洪铁以后的祭日,更不知道那天对娘意味着什么,虽然,她一大早就从马老大的口中奇怪地听见一句狠声狠气的话。
“狗杂种,你爹今天砍脑壳!”他说。
笋子不信。笋子虽然不爱爹,甚至恨爹,但是,笋子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不想人骂爹,尽管这不可能。
今天,娘好美!
孙悦然的旖旎动人让笋子惊愕地张开嘴来,就像在通河河坝里第一次看见的那只尾巴长长的大鸟一样。
那时,笋子还小。孙悦然在通河河畔的那湾榆柳簇拥的背荫处洗澡,笋子在不远的芦苇荡傍边玩耍。忽然,笋子眼睛哗然一亮,看见不远处的榆柳树下,俏然挺立着一只长长尾巴的大鸟!她想喊娘,但是,她不敢。她张大嘴巴,屏住呼吸,惊讶地看见了这样一幕绚丽动人的景象:她看见大鸟的尾巴俏然地张开了,一把巨大的扇子,一朵艳丽无比的花的蓓蕾,五彩斑斓地放蕊舒叶,徐徐展开了!
遗憾的是,就那一瞬间,笋子只是眨一下眼睛的那个瞬间,她借这个瞬间看了一下娘,她看见娘披着水波粼粼的万道霞光,正赤裸着玉体,美仑美幻地从柳荫下蔚蓝色的浅浅河水中向岸边走来。脚下,修长的身材,窈窕的胴体,葳蕤的秀发,风情万种地倒映在阳光斑斓的水波之中,随着一圈圈反射着光芒的涟漪在展开,在扩散,在闪耀,在摇动……大鸟呢?她突然想起了那只魅力无限的大鸟,她慌忙一转身——她吃惊地张大嘴巴,大惊失色!
哎呀!这只花团锦绣、雍容华贵的大鸟早就没有了踪影!
笋子后来告诉孙悦然。她说:娘,有个大鸟在那里,就是那个有很多榆树垂柳的地方,它打开翅膀来,它好像在和娘比哪个更漂亮呢!
大鸟呢?娘惊讶地问。
大鸟比不过,就飞走了。笋子说。
孙悦然的脸上浮出两朵羞赦的红霞,好看极了。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笋子又哭又笑又啃又掐,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激荡的泪花。她说:笋子,你真是红运当顶啊!你知道吗?那是孔雀啊!看见孔雀并不奇怪,可是,那是孔雀开屏啊!你看见过一朵桃花,一朵杏花,一朵荷花,哪怕一朵油菜花正在开放吗?没有。孩子,这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看不见的啊!
可是,在以后的岁月中,笋子没有发觉娘那天的激动会有什么道理,也没有看见那只光彩夺目的大鸟将会给她带来什么从天而降的喜悦和幸福,恰恰相反,不管是阎媚眉,还是后来的笋子,都没有体验到孔雀开屏,以及桃花、杏花、荷花正放蕊开葩的人生极至。
二十五
孙悦然今天穿着一件笋子很少看见过的天蓝色蚕丝素花面料的旗袍,从长且圆润的颈项,高且丰满的胸乳上,一条宽边的白色围巾自然地飘洒下来,油光发亮的头发像唐朝的仕女一样典雅而高洁地挽在头顶。状若兰草的妩媚眉毛,澄明有如经雪的小溪一样的眼睛,长长的颈项,高挑而又丰韵腴致的腰肢,虽年满四十却仍然光芒四射丰仪无限的风韵,凄艳而悲怆,凝重而又端庄……
这淡妆艳抹、脱俗冷俏的张扬表达究竟是为了什么?笋子不知道。
但是,不过年不过节的,娘这样出奇的打扮,笋子只是感觉这气氛好像不对。这念头轻云一样从笋子的心头飘过,笋子不敢说出口。
笋子天真地跳了起来,银铃似的声音脱口而出。她合掌喊道:
“娘耶,你好漂亮哦!活像一只蝴蝶,不,活像那天那只美丽的大鸟,漂亮得都让人出不赢气来。”
孙悦然胸腔里咕嘟一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清漻漻的瞳仁,扑闪闪的睫毛,泪水,清澈如铮淙的雪水一样,大滴大滴的,在眼眶里凝结、汇聚,一点一滴的。阳光从木格雕花,土漆上油的窗户里洒落进来,亮亮地映照在夺眶而出的泪水里。
其实,孙悦然知道,昨晚甚至这以前的岁月,她像一只蛆虫一样,在养尊处优的河流里浮沉,不得不过着敲骨吸髓的生活。大学还没有毕业,她就应征参军,在军阀刘湘的卫生大队服役,后以招安的礼物被姚半仙送给阎王爷作儿媳妇,从而,成为了阎洪铁的夫人,阴差阳错地和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绑在了同一条船上。风云多变、颠倒乾坤的历史告诉她:属于孙夫人的浑浑噩噩的梦幻世界就此结束了。
但是,在阎洪铁被捕的三年多时间里,除了必要时来几个穿便服的客客气气把她请去走了一二遭外,竟然没有人动过这对可怜的母女,哪怕动过她一个手指头。在屋檐下、在门窗下,甚至还有人悄悄给孤儿寡母送柴禾,送土豆,送红薯,送腌制晾晒的萝卜丝、菜菠萝、干腊肉什么的,那些来来去去的乡邻妯娌们,仍然和悦愉快地喊她孙夫人……
这些孙悦然记着。这些感动得令人泪水涟涟的点点滴滴,她都用心地记着,默默地记着山里人的好哩!
越是这样,孙悦然越是惴惴不安,感觉越是深深负罪——恨当初,只恨当初啊!
她为什么要堕入川军的这团龌龊不堪的浑水旋涡?她为什么要违心服从姚半仙的命令?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花一样的青春和一个没有信义、没有前途、没有未来的地痞流氓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命。孙悦然想。
二十六
多好的乡亲们啊!唉!如果那个砍千刀的当初听我的,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啊!
这么想来,孙悦然倍感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特别是当她被押解到批斗会场上,看见台下一张张激愤冲动的面孔义愤填膺、声泪俱下,她的心啊,就像放在盐缸里浸泡着的伤口似的——这如火燃烧怒不可遏的人们中间既有半身残废、伤痕累累的马豇豆,又有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潘老,还有被活阎王阎洪铁害死了母亲和爷爷的邋遢王……
有几次,潘老由潘老三搀扶着,拄着潇湘竹做就的,被岁月磨蹭得油光锃亮的文明棍,颤颤歪歪地走上台来的时候,那时孙悦然正低着头陪斗。当时潘老鹤发皓首,站在石头公社学校的大型月台上,有几杆步枪和红樱枪护卫着,好不威风。她当时不太熟悉潘老三,但是,她认识银发染雪、套上一副老光眼镜的潘举人。
那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川东北的战斗才刚拉开序幕的时候,在一个日上三竿的夏天的晌午,潘老又一次来到了深宅大院,潭潭府弟的阎家。
梨树做就的双扇门从里面关上了。他们谈了什么,孙悦然并不知道。
事后,只见阎洪铁骂骂咧咧地直朝地上吐着唾沫星子,气得直跺脚。他说:“狗东西,你当你是诸葛再世呀,刘伯温第二啊,叫老子把田地给他们,哼,真是赖哈瘼想吃天鹅肉!共产,土改,不如把命给他们罢!”
孙悦然明白了。她眼睛一亮,扬起眉毛,说:
“人家是好心哩,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你看共产党的三大战役势如破竹,国民党的部队摧枯拉朽,连铜墙铁壁的长江防线也一败涂地,重庆、成都相继和平解放,我们何必要鼠目寸光,吊在一棵枯死的树上啊!洪铁!要顺应潮流啊,古人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适时务者为俊杰啊!”
“哼,逑都不相信,老子就是个铁脑壳,老子就要把这宝押在蒋总统身上!”
“蒋该死到台湾去了,谁来救你?!”
“共产党和我们有血海世仇,如果共产党得势,反正我阎洪铁这颗项上人头早迟是共产党的!我就不要这三斤半了!女人家,带好媚眉,阎家一脉反正没有儿子,算是绝后了,老子的行为与你们无关!”
阎洪铁第一次不认人了!那双豹眼一横,满是血丝的,好怕人。他继续说:
“他狗日的贱骨头,清朝末年的遗老,剪了辫子,却摇起尾巴,当起了共产党的一条狗来。要是平时,老子不一枪嘣了他们才怪!三三年那阵就是听他瞎胡叨,老子像核桃一样如果不生点道道,差点连地契和帐本都没有了!那些狗日的、驴操的、牛产的种,不是要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潘老毕竟是文化人,由贡生到南京参加会考被点了乡试第二名亚元。文化人就是能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棋胜一着,拔云见日,高瞻远瞩。潘老他父亲那几年,也是石头公社远远近近叫得山响的人物,几山几岭的田产,几十家佃户,但是,冰雪聪明的潘老在一九三三年红军入川时就广施恩义,散尽家产,随后,只有靠兴办私学为业糊口,从此善名远播,被人们交口称赞,名望显赫。解放前后,他经常应邀参加各种会议,以卓著的威望和民主人士的身份,正经威坐在主席台上。
真是阴阳轮回,善恶有报。阎洪铁恶贯满淫,罄竹难书,今天,惩罚的时候终于到了!那些批斗会的情景总是历历在目,令孙悦然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阎洪铁肥嘟嘟的脸上面如土色,大滴大滴的泪水汗水从额头间,从眉棱间,从太阳穴涔涔渗落下来,泼雨一般,潇潇而下。台下骤起的口号声,像青衣江岸边的潮水一样涌过来,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掀起了一波紧接一波的浪花。这浪花在孙悦然的心中激起了酸甜苦辣麻味味俱全的复杂感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打倒恶霸地主阎洪铁!”
“踏上一只脚,叫他永远不能翻身!”
从此以后,不知怎的,她就没有再陪过斗了,政府也很少惊动这位娇弱有如风吹灯的孙悦然母子了。
笋子当然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几十年以后,笋子才从潘老三即将焚烧的废纸堆里找到了答案。但是,这个时候,孙悦然的灵魂早已化作一尾倏忽而逝的大鸟远去了,她美丽绝伦的肉体躺在通河边的一堆乱石堆里,作古好多年了——这是后话。
二十七
门吱呀一声洞开了,终于进来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基干民兵,一个站在门外、挺胸收腹的影子凸凹有致地从门框倒映在屋内的地面上,一个腼腆羞涩站在双扇木门阳光明媚的屋子里。民兵今天都格外精神,腰间扎着皮带,小腿上缠着绑带,俨然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
这时,一连几声咳嗽声起,贫协主席马豇豆走了进来。孙悦然和笋子从梳妆台的镜面内看见马豇豆出现在门口,他把一杆竹棍放进屋来,艰难地想把残废的右腿迈过高过地面近一米的木门槛,但是,扭动了好半天,仍然不行。
“笋子!快去扶扶你马大叔。”
笋子欢快地应了一声,丫着辫子,向大叔跑去。但是,门外的基干民兵反应敏捷,慌忙扶住就要趔趄倒下的马豇豆。笋子听见马大叔边咳嗽,边压低声音告诫两个民兵说:
“笋子娘是好人,要分别对待,划清界限,不准胡来!”
笋子一听,泪水不知为啥揪酸菜一样就扑嗽嗽滚落下来了——还只是孩子的笋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感动。
孙悦然拉着笋子,跟着仄着手脚,侧着身子走路的马豇豆和两个有些腼腆的基干民兵一道,很快就到了几里地的山脚下一个开阔广袤的河坝里。
这是一条有三山交汇,一河浩荡的开阔而平展的河坝。两岸的沙渍卵石层层起伏,一马平川,在初秋的阳光下焕耀着温暖而明润的光芒。一河汤汤而来的碧绿河水,从山的那边,从雾的那边,从榆杨垂柳芦苇河麻簇拥的那边,激浊扬清,吐沫翻花地潇潇而来。
每逢年年夏天山洪澎湃,河水暴涨的时节,或者秋深霜重,河道清瘦的日子里,孙悦然总是带着女儿来到这里。她们娘母两坐在一河榆柳和河麻柳集聚的地方,面向一曲九弯,一波九折的清冽河水,或洗澡、或听潮、或漫无边际地心结重重地在旷远的沙滩上郁郁散步……笋子娘曾在这里饶有兴致地向笋子谈起了她的家乡,谈起她遥远的青衣江畔外爷外婆那两间半瓦房,一条风剥雨蚀,歪歪扭扭,伸向河边的青石板路,一湾汤汤滔滔逶迤而来的秀水,以及几只孤蓬横绝、风雨斑驳的打渔船。
她说,最让她梦魂相绕的是——每当夏秋淫雨霏霏云雾缠绵的时节,自己老是调皮地随父亲一起钻进蓬舟,摇着桨橹,荡舟江中,看细风扶谰,涟漪潆洄,听灂灂流响,澌澌雨声,或潾潾潇潇,或漰然激荡,相伴着孙悦然的童蒙岁月和求学时光,沉醉在斜风细雨勿须归的云烟雨霭、桨声兮乃之中。
孙悦然多次向笋子充满激情地谈起靠打鱼为生的外爷和外婆,谈起那一河流淌着好多好多美好传说的河流。她说,通河这个地方真好!真像你外婆家门前的那段河坝啊!那也是一条有着七八个曲里拐弯绵延蜿转的河道,也是一湾秀水状若蔚蓝色飘带环绕回旋的地方,也有密密麻麻地布满茂密而粗实的河麻垂柳,飘荡着芦花盈盈菲菲,风声沙沙的美好景致……真的,好像——像极了啊!
“好想在这里美美地合上眼睛,永远不要起来啊!”
孙悦然意驰神往,幽幽咽咽地说着。
在正午的日照下,笋子看见斑驳的阳光正从林间茂叶里洒落下来,洒落在脸上,斑斑点点,如梦似幻,那景色好美啊!孙悦然无限痴迷地憧憬陶醉在灵魂出窍,思想升华,意识腾空的精神愉悦的快感之中……好多年以后,这感觉笋子才得以细加品味和感悟。
笋子从那时开始才深信冥冥之中,总有命运之神在左右着世事沧桑,在不可逆转,魔力无穷地左右着可怜的母女的命运和人生,以及左右着随之即将出现的那些很多很多无可无不可的人们的命运和人生。
那天是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二十八
也许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那天,正是阎洪铁的四十六岁生日。但是,作为女儿的笋子那时不知道。
笋子们到来的时候,里河二岸早已密不透风地围满了好多人,像一河围绕腐尸正在会哨和集合的黑压压的乌鸦一样。那个挺胸收腹精神抖擞的民兵挤进人群去,说是先去报告主席台去了,人墙外面只剩下笋子和孙悦然,剩下那个有些腼腆的厚实的嘴唇上爬满毛桃一样柔柔唇髭的青年民兵。
潘老来了,陪同潘老来的还有潘老三。那时潘老三还是个默默无名的诚实青年,当时已经和蒿草新婚燕尔,长满青春籽的脸上春草似的爬着黑茸茸的唇龇,均匀地分布着挺拔的鼻梁和明亮的眼睛。潘老正由潘老三和一名穿着黄棉军制服英姿飒爽的大姑娘搀扶着,那大姑娘用标准的普通话柔柔和和地正对着密密的人群说着话。
“请让让,请让让,大伯,大婶!请让潘老进去!请让让,同志!”
“娘,潘爷爷!”
这时,笋子一拉孙悦然的衣襟,伸手一指,用银铃似的声音惊喜地说。
潘老耳聪目明,一回身就看见在马豇豆和一个全副武装的民兵簇拥下,身着深蓝色金丝素花绸缎旗袍的孙悦然,眉睫间布满忧郁愁闷的云雨,一手牵着丫着发辫,身轻若燕的笋子,正心事重重玉树临风地从对面款款走来。
四目相对,默然无语!
潘老忙颤手颤脚地转过身来,竟然有些硬朗地摔开搀扶着自己的潘老三,摔动着不太利索的膀子,急步走过来。
像骤然见到自己久违的亲爹一样,孙悦然趋前几步,一把抓住了潘老的手,喉结哽咽着,一时语塞。潘老激动地用一只温暖而厚实的手摸索着悦然白皙修长的葱指,他爱怜地抚拍着,不舍地摸挲着。
“孩子,《诗经•蒹葭》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之湄’啊,记得吗?”
“记得啊潘老!”
……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潘老饱含深情的低沉而舒缓的吟诵打动了孙悦然。孙悦然精致动人的双眼皮下一双魅力无限的眼睛渐渐潮起,渐渐红晕,长长的眼睫毛眨动着闪了几闪,好容易才抑制住就要喷涌出来的泪水。她红着眼眶,轻声地和着潘老的低柔而舒缓的声音吟诵着:
……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惊若天人啊,孩子,你今天真好看啊!”
“潘老……”
孙悦然眼睛闪了几闪,像雨中栖憩在胡豆叶豌豆叶上濡湿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蝴蝶一样,扑闪扑闪地眨动着,一时语塞,泪水眼看抑制不住,亮汪汪的,就要从扑闪的睫毛间涌动出来。
“别这样,别怕!孩子,要坚强,要相信政府,政府的眼睛像太阳,谁白谁黑,谁黑谁白,像圣贤一样,心里亮堂着,心里清楚着哇!”
“恨只恨,那砍刀的不听你老的话啊!”
孙悦然说着,胸腔里响亮地打着气隔,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潸然下来了。
末了,孙悦然说:“只是为难这孩子了!”
孙悦然情不自禁地抚摸着笋子的头发。娘的手在头上抚慰着,好暖和,好舒心啊!笋子好多年以后还在梦中经常感受着娘的抚摸,娘的动情,娘的眷恋!
潘老没有想得那么多。在通河沁饥乏肤的秋天的河风里,他只是俯下身来,怜惜地拉拉笋子冻得绯红的小手,对年青的潘老三,还有斜站在傍边的马豇豆爽朗地说:“没啥,以后的日子不有我们吗?你说是不是马书记?没事,要挺住!孩子,要挺住,记住,像一首歌词所说的那样,‘要学高山一棵松’。活着,才是强者!要挺着,要愉快地生活下去,你要答应我孩子!”
“……嗯!”
望着潘老,还有用鼓励慰怜的目光不住地点头的马豇豆,孙悦然迟疑了一下,然后,一点头,早已蓄满一眶的泪水,好像夏天锃亮的水珠跑过经风的荷叶一样,一骨碌,明明白白地漾了一脸。
二十九
可是,孙悦然还是选择了死。
笋子一直想不明白。当她后来做潘老三的儿媳妇,经常向鹅卵石谈起这件困绕她终身盘桓不去的往事时,两口子也总是唏嘘不已,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天潘老走后,孙悦然就把笋子拉到一旁。
孙悦然哽咽好半天,好容易才抑制住激动的心态,伸手不住地抚摩着女儿扎着蝴蝶结的发,故作镇静,她淡泊地说:“笋子,你是娘最乖巧伶俐、孝顺痛心的女儿,娘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你放心,你潘爷爷,你马大叔他们是好人,你以后要听他们的话,要走正道,不要学你爹!”
说到这里,孙悦然鼻翼耸动了几下,她俯下身来,两粒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嘴唇。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脱眶而出,她把泪水婆娑的脸紧紧地贴在笋子苹果一样红扑扑的脸上。笋子感觉娘搂着自己腰肢的手好重好重,把她搂得生痛。
然后,孙悦然掏出手巾来,伸手一拭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像从水里淹没久了的溺水者,又像从黑夜里终于走出长长巷道的疲惫苦行的人,她的脸上泊定多了。此时,没有人知道,她对自己早已决定的,即将迈出的步履要带去的方向坚定不移。于是,她冷静地抬起头来,对着马豇豆说:
“她马叔,你不是喜欢女儿吗?你是大好人,你不要嫉恨她爹,那死鬼就要受到惩罚了,阎家的帐,马家的帐,从今天起就算清了。今后……不,劳驾你替我看好笋子……我去去……去去就来。”
腼腆的小伙子警惕地一挺身,拦在孙悦然身后,枪在身后和弹夹、手榴弹一起碰得生响。马豇豆火了,马豇豆眼一瞪,语气凌厉地说:“让她去吧,女人的事,你小子刨根刨底,屁颠屁颠跟啥?”
孙悦然走了,走了。
笋子看见娘丰盈而活泛的腰肢,一步一步款款地向那簇茂密的河麻柳和芦苇荡的地方走去,向那只大鸟开屏大鸟消逝的地方走去。
她不知道,那个生动典雅的背影,秀拔丰韵的形象,抑郁雅致的面容,亲切娟好的亲娘,从自己的面前出发,正一步一步走出了生活,走上了神坛,走进了历史。
三十
等了好一会儿,孙悦然仍然没有回来。
“娘!娘!”
笋子急了。
“还不快去找。”
马豇豆也急了,张目结舌地吼。
背枪的小伙子脸红脖子粗地急得抓耳搔腮,满头冒汗。
秋阳下,那猴急狗刨的伙子背着枪,向孙悦然消失的芦苇荡的方向跑去。短蹙的影子倒映在一波一波金黄的沙滩上,一路歪歪扭扭的,狼籍一片的脚印,向那片树荫摇曳,榆树茂盛的林子延伸开去。
这时,另一个背枪的伙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走向马豇豆。他急匆匆地说:“主席,大会要开了,我们先进去吧!”
于是,马豇豆忧郁不安地转过身来,一双浮肿的眼睛充满着怕人的血丝。他牵着笋子的手,不时一步一回头,向那丛榆柳望去。背枪的腼腆伙子在前面引路,向人缝里钻进去。钻着,钻着,大会就要进行了。
听得出来,接踵而至的是集体合唱,像风灌进松柏参天的森森树林,松涛的呼啸声排山倒海地一浪又一浪地卷过来……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
……
然后,是一个有着浓郁的东北口音在粗门大嗓地讲话。这个叫陈大麻子的,正是县武装革命委员会书记。陈大麻子是个杀人犹如风吹灯的人。据说,经他大笔一挥,砍瓜切菜,人头落地的,在川东地区通河县近几年就不下几百人。因而,在通河流域远远近近留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哪家孩子一哭,你用不着哄,只要在他耳边嘘一句,说:‘嘘,别哭,陈大麻子来了’,就保准管用。
只听台上竭斯底里地一声吼:
“押下去,立即执行!”
接着是暴风骤雨,疾雷破山般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地滚过来。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人民公社万岁!”
“打倒罪大恶极的历史反革命份子!”
“打倒铁杆汉奸、国民党走狗、帮凶、恶霸地主阎洪铁!”
“阎洪铁罪恶滔天,罪该万死!”
“杀死他!”
“……杀死他!”
这整齐一致,响遏行云的声浪,此起彼伏,雷霆万钧地压过来。笋子忽然害怕起来,颤慄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和汗水明明白白地跑满了一脸一身。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嘶喊着。
“娘,娘啊!他们要杀我爹呀!”
“你在哪里呀?娘!”
马豇豆一把抓住笋子小鱼鳅般就要挣脱的小手,说:“笋子,这不关你的事,这不关你的事!笋子,孩子,你莫怕,你莫哭,你莫喊!”
马豇豆的话笋子并没有听见,也毫不管用,她只顾用手拼命地捶打着,哭喊着,弹跳着,像一只不幸从水里跃上岸来,正在垂死挣扎的白鲢。
“爹!爹呀!你们不能杀我爹啊!你们不能……不!”
跳着,喊着,闹着,笋子就晕倒过去了。其实,人群的愤怒状若潮水一般骚动起来,谁也没有听见一个小姑娘,一个躲在人缝里愤怒挣扎、声泪俱下、哀哀求告的细微吼声!
是啊,谁听见了,谁又能在乎——一个小女孩的痛彻肺腑的吼声呢?!
三十一
无法忘记那又是一个黑色的二十三日。就在那同一天,苦命的笋子没有了爹,也同时失去了娘,失去了在烟火竹篱鸡鸣狗盗的人间的全部亲情。
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笋子就跟着马豇豆、苦荞夫妇和只大笋子二岁的马老大一家人相依为命,渡过了茕茕孓立而又祥和安宁的童年时光。
马豇豆后来说,笋子娘的白色围巾是在当天找到的,就挂在榆树林不远的芦苇丛里,尸体却是事后三天才在榆树林下,也就是笋子和娘经常在那里洗澡、观潮和想望家乡青衣江的崖下浮出了水面。
在那只大鸟出没的地方,在孔雀开屏的地方,笋子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娘,像从前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孔雀一样。
娘啊,苦命的娘啊!
娘啊,可怜的娘啊!
娘啊,我的娘啊!
笋子第二次晕倒了。第一次为爹。第二次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