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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然 - 2007-9-8 21:40:00
飘 逝 的 讲 义
  亦  然

  第一章 
  灌木林里的小鸟一见到他,就惊慌地向空中飞去。“这是因为我太丑了。”小鸭想。
  ——《丑小鸭》
1
  朵也害怕了。我想。
  朵和我是打小青梅竹马、山盟海誓的青涩恋人。我们同住在一个贫瘠的、拉屎不生蛆的山旮旯。小时侯,我爬在苕母地里偷红苕,她躲在柿树下鼻脓口水地啃;天下雨了,一件棕衫裹着俩人,你瞅瞅我,我瞄瞄你,脸一红哈哈大笑起来;即使背着书包也疯疯癫癫、脚跟腿样形影不离——说不完随之而来十几年的同窗情谊!后来我们的境遇发生了变化,朵和我终于分道扬镳了。
  虽然,朵像秋天的树叶一样,被高考的飓风刮落下来,却因三哥黑石头师范毕业在区中学教书而继续读书,而我因父亲病逝被迫辍学在家。尽管如此,她仍然给我写来第一封信,让我激动得泪流哗啦。她说,“子健,等着,等我读完书,我们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结婚!”我呢,也不时想入非非,睁着眼睛,做起有一天朵和我“关上门,拉上窗帘,旋暗台灯”的艳梦来。
  可是,随之而来的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打碎了我的生活。在父亲去世不久,我膜拜不已的小学启蒙恩师魏老因救一名学生,落水去世了。出于一个当时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自告奋勇地来到通河岸边的母校代课。本以为还可以借此延续朵和我与生俱来的同乡、同学、或者进而瓜熟蒂落的情谊,谁料到,从此以后,我们却像两个陌生的路人。朵的一双纯而又纯的、明亮而多情的眼睛,即使有时从走廊或者操场,远远地瞟过来,也是那般胆怯无助,那般凄惶柔弱,像银河系两岸寥廓的、幽远的晨星一样。
  那样子,像我患了猩红热或者天花爱滋病禽流感一样。其实,我还是从前的我,的卡做的中山服,洗得发黄的漂白布衬衣,四六分的黑发,闪着青春的额头,高傲挺拔而又不屈不饶的颈项,抑郁而潇洒,清瘦而俊朗。可是,这些都没有用。仍像毛毛虫蚕食着青冈树叶一样,失落的痛苦在折磨着我。
  朵,究竟是怎么哪?我想不明白。
2
  “朵!”我喊。
  有一天,机会来了。我看见那个丰腴而颀长的身影,从垂杨纷被的走廊里袅袅婷婷地走来。我匆忙藏掖着讲义,本能地环顾校园四周来去如梭的同学们,做贼一样,我迎上去,轻声地、抑制不住兴奋地喊。
  轻风一般,朵飘过了我的面前。我看见朵瀑布似的长发,蕤蕤垂腰,在身后风摆杨柳似的晃动着。系在发梢的红头绳鲜艳地、在夏天即将落山的夕辉下一闪一闪。青春可以作证!我看见那张姣好的、生动的脸庞,泛动着玫瑰色羞涩潮润的红晕,连那雅致曼妙的耳廓也透亮着绚红。一双美目倩兮的眼睛不安地盯着石板路,叮叮咚咚,急遽地跑过榆柳簇拥的走廊。
  “朵,你听我说。”
  我几乎是忿怒了。我竟然忘记了,这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丘陵山区的一所区中学里,朵还是一名没有毕业的高三在校学生。我固直地挺胸、直背、硬脖地喊,希望被女皇听见。然而,她那夕阳勾勒的生气勃勃的脸,终究没有转过来,而是像一只惊蹶的野兔子一样,在学校礼堂的门口一闪,倏忽逝去了。
  追上她!尽管,理智告诉我不要这样,尽管学生们压得低低的笑声訇訇地响起来,但是,脚仍然顽强地把一个脸厚犹如城墙转拐的少年,带到朵的门口。
3
  一个中年人从门里出来。
  这是朵的在高中部教物理的三哥石老师黑石头。一副长满凸凹不平的酒螬疙瘩的脸孔,和他的外号一样冷若冰霜。我想喊三哥——因为,在鸡鸣狗叫的乡村,乡里乡亲,按辈份也应呼三哥。但是,一想起朵,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来。人家是堂堂学府出来的,还是喊石老师妥帖些。也许是心中有鬼的缘故吧,终究没有敞开喉咙来,尽管唧唧嚅嚅好半天。
  三哥抬起一双寒光凛冽的眼,从我黑色的、泛着几点污泥的皮鞋尖上,慢吞吞地看到漂白布衬衫和蓄着四六分头的发梢,慢吞吞地歙开爬满髭须的唇来。我们的不愉快的谈话就此展开了——这次对话像一叶利刃在我的脑海里刻下了第一道深深的伤痕。
  “子健,慌张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有事,想找石朵。”毕竟做贼心虚,我又吞吞吐吐起来。
  “你好象教的是初二二班的语文吧,找高三的学生干啥?”
  “魏子夫老师去世了,他生前经常提起石朵,他非常关心石朵,他……”
  “你是说老家那个代民办教师,据说,为救狗娃而死的老曰夫子?”
  “对。三哥……不,石老师的记心真好,还记得老家黄葛树下的那半间土墙房子,狗娃——他可是一个独苗!说真的,魏老的事迹很令人感动!我想给魏老……”
  “我知道。可是,这与又她有何干?我说子健,你可以代课打工或者耕田耙地,她还要读书!”
  “我也不想打扰她。”我知道她在,我强压怒火,继续耐心地说,“石老师,你告诉她吧,我代课是想,想给魏老写……”
  “我劝你,你就别说了,你代你的课,她读她的书!”
  门内一个娇嗔而温婉的声音传来,“三哥!”“是石朵!”我想喊。又一个声音从门里挤出来,似乎在喊“子健”,来不及回过神来,门,啪的一声,齐鼻梁合过来了。
  我赶紧一踅身,手本能地摸着挺拔的鼻梁。幸好,没碰上,还好好的。

  第二章 
  “不过,他长得太大太特别了。啄过他的那只鸭子说:“因此他必须挨打!”
  ——《丑小鸭》
4
  “熄灯号都吹三遍了,还不关灯!”一个声音喝斥着。
  寝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说是寝室,其实是学校的一间贮藏室,还是劳驾三四个学生,很奢侈地忙活了一个星期天,扫去蜘蛛网,糊上几张发黄的旧报纸,再借来一张办公桌,于是,一桌、一椅、一床的临时寝室暂时属于我了。从学校接过这寝室并不特别,特别的是钥匙是校长萧亲自给我的。透过布帘,我看见门外探进一副与他的声音一样僵硬的面孔来。在室内白炽灯光的映衬下,活像一副冷面丹青的黑白素描。刮得泛青的嘴唇,状若肌饿的孩子,在使劲地吧嗒着一管黄瘦锃亮的烟管,喷出旱烟团团刺鼻的烟黧来。烟火明灭着,我的头一缩,仿佛害怕火星就要戳到我的心脏上。
  “快关灯睡觉,狗东西,在屋里干啥?”
  “找子健老师批改作业。”
  说话的是我的语文科代表,诨名耗子。这个骨瘦如柴、文思敏捷的才子,却是在课堂上站起来就两股战战瑟索发抖的主,此刻,竟然和我的另外一名学生胖哥一起,挺直腰杆,正气凛然地伫立在我的门前,抵挡着凶神恶煞的声音。那样子,仿佛说:你想怎么样?!
  “你说啥?哪个子健?”
  一双狐狸的眼光从浮肿松弛的眼泡间射出来,想穿过一肥一瘦两个守门神的罅隙,朝室内张望,他似乎发觉自己被无故捉弄、侮辱和洗白,鼻子里忿忿不平。
  “你个兔崽子!你知道我是谁?办公室副主任你知道吗?哼,告诉你,人们喊我唐主任也好几十年了。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瞒天瞒地,岂能瞒我?”
5
  什么唐主任?
  我明白了。校长萧在夏请产假第一次找我谈话时,说,虽然学校超编超员,但是要找一个称职的教师,却无赖蜀内无人。原来,唐大主任也是这方神圣的土地上,三七二十一个游手白领阶层之一。别看他人矮面黑,貌不惊人,他可是大有来头的。在这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可以俯仰云雨的区委书记唐大头,就是他的父亲!唐虽然小学三年级毕业,年度总结也写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会信笔涂鸦,画三个钢叉大字——唐三斤,但是,他有一个那年那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充要条件——根正苗红。
  唐大头和唐三斤,是当时流行于市井俚俗、茶余饭后的不恭称谓。前者是人们对权威的无尚敬畏和戏虐,而后者是说这孩子命苦,降生落地前后,父亲正在住牛棚(文革时期“牛鬼蛇神”的羁押地),母子一时生活艰难,落地一称,仅只纹斤纹两三斤正,故名唐三斤。
  非农业人口在彼时彼地的中国,是无可辩驳和争议的天之骄子。何况,唐三斤大眼一睁,就有领粮票吃三两的血统,自然合该安置工作。可是,一生在政坛的争斗中摸爬滚打、风明雨暗的父亲唐大头,偏偏脑门上破了天窗,眼光独道,瞅准了一帆风顺稳收渔利的教育系统。据说,他一字排开的七个儿女中,公、检、法、组、纪、宣,唯独教育战线门下无人。甲子一转轮到唐三斤,竟然大字不识一箩筐。无奈,一纸文件之下,学校只好竭尽心智,在已有的三个接听、三个收发、三个油印、三个养花、三个打铃、三个图书管理员、三个副主任中,再增设一个副主任。于是,有了人们喊“唐主任也好几十年了”。这还是校长萧告诉我的。那是他第一次招见我时,不慎漏嘴说了些官场忌讳的山高水低的话来。他说,那时,他刚调来,还是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初生牛犊。
  虽然,我不是上面红头字文件确认的正式教师,可我是学校聘用的代课老师。我想说,唐大主任你吼什么吼!但是,我不敢,除非借我个狗胆。因为,我又想起了魏老,他也是一个低眉顺眼谨言慎行的代民办教师,代了一辈子课了,临死也是。他说,我看不管公办还是民办,共产党也就录用你几十年。只要能与学生们一起,我还索求什么?!但是,糟糕的是,我同时又记起了魏老的话来——像狗一样,有些人和有些体制。
  于是,我竟不住想起我最近经常梦见的狗来。夹着尾巴,竖着毛,弓着背,一双妒火中烧的眼睛无端地盯着我,咆哮着,狂吠着,呲牙裂嘴。
  我忙神经质地低下腭骨来,本能地护卫着自己的喉结,谁担保它不咬断我的喉头呢!真是这样,我还用什么给学生们讲课?
6
  “子健老师是学校聘请的语文老师,唐主任,你堂堂主任,难道没通过你吗?”胖哥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步站在耗子的前面,偏着脑袋,眨着白眼,拉腔拉调地揶郁着说。
  “哼,子健……老师?”
  在白炽灯光下,一双鄙视的目光终于从布帘的檐子下射进来,审慎地停留在我的脸上。他不相信,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害怕背负着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的笑谈而贻笑方家。愠怒,阴云般越积越厚。——“哼,想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学校请一位代课教师,竟然背着我的耳目?”怒火在他黑的脸皮上燃烧着,堆积着,发福的脸由白变红继而变紫,仿佛有血就要从风云多变的眼眶里喷射出来。
  我忙不胜尴尬地站起来,走到布帘下,结结巴巴的,像喊朵她三哥样。我想说,“唐主任,请多关照。”其实,我并不结巴,可是,自从毛遂自荐,当上初二二班的代课教师开始,一看见一个个科班出身的教师,甚而至于一看见趾高气扬揣供应证吃商品粮的,我就结巴起来。加之,心中有我最崇拜的偶像魏老和父亲相继新近逝世,沉重的心情和滞重的责任,同挥之不去的怀念一道压迫着我,于是更结巴。因为结巴,所以缄口少说话,因为缄口少说话,所以就无可救药地愈加结巴起来。于是,终于没有喊出声来。愤怒的唐主任一笃烟杆,悻悻然走了。不知是我的小卫士们人小鬼大关了门,还是愤愤不平的唐大人带上了门,总之,唐主任不幸被门关在了浓重的夜色外面。但是,主任的嘀咕和夜凉如水的月光一起,仍然顽固地从门窗缝里挤进来。
  “神气个逑!一个代课教师!告诉你,推屎岜滚在牛屎堆里,我还没有看出你是啥东西呢!”
  这快刀斩乱麻的声音,乒乒嘭嘭,冰雹般砸下来,我的心脏和神经末梢都一齐痉挛着,抽搐着。我想吼,东风吹,战鼓擂,当今社会谁怕谁。但是,一身水淋淋的魏老从故乡的桥沟河里爬上岸来,他似乎仍然与我坐在河畔那突兀的石头上,和我说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说。
亦然 - 2007-9-8 22:08:00
作为给中国诗歌网站——小说板面开张大吉的献礼,我推出我的已经发表的《飘。。》,感谢朋友们指导和批评!
一郎天才 - 2007-9-9 14:02:00
小说以第一人称写
把好多难以表达的心之语都淋漓尽致的写出来了,
欣赏.
亦然 - 2007-9-15 22:14:00


引用:
原帖由 一郎天才 于 2007-9-9 14:02:00 发表
小说以第一人称写
把好多难以表达的心之语都淋漓尽致的写出来了,
欣赏.

谢谢阅读和支持!握手!
雪柔 - 2007-9-16 19:04:00
亦然能诗能文,问好:default7:
亦然 - 2007-9-16 20:28:00
[quote] 原帖由 雪柔 于 2007-9-16 19:04:00 发表
亦然能诗能文,问好:
有雪柔鼓励,亦然敢不较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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