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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然 - 2007-9-8 22:16:00

  第五章 
  “你们并不了解我。”小鸭说。       
  ——《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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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的慷慨激昂,气吞山河,终于起不了什么作用。误解,仍像被空气传染着的瘟疫,或者,二十来年以后谈虎色变的SRAS病毒一样,在变本加厉,有肆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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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终于在有一天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兼寝室的门口。
  如果记忆力没有问题的话,那是我刚步入学校第二天的那个早晨,在学校垂杨依依的走廊里,我追着喊朵,朵回绝我之后,我与朵的第一次正面接触。朵出现的时候,我已经焦躁不安地在寝室等了好久好久,如隔三秋了。这度日如年,望穿秋水的感觉,折磨着我。沁人肺腑的甜蜜,难以抑制的激动,强烈地包围了我,我的感觉像三月里被孩子放飞的风筝样,在艳阳高空中被欢乐的气流鼓荡着,飙升飙升。因为,在午后,我班的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扑闪着亮亮大眼睛的女生,在我下课的时候,递来一封信,展开一看,几行娟秀的字迹,映入我的眼帘。
  “子健,晚上,我有事来寝室找你,望等。”
  一看就是朵的字迹,娟秀、流丽、简约、大方,就像是朵蓬勃青春,满眼含笑地站在面前。谢天谢地,朵终于要和我见面了。这是爱情的力量!我的心砰砰跳荡着。年青的澎湃的血液,温罄而炽烈地从我的激动的心底流泻出来。口里呼着呜啦,脚步也轻盈起来。天空,云朵在飘飞,林中,鸟儿在争鸣。当我迈着轻盈欢快的步履,很青春地迎着唐主任莫名惊诧的目光,相对而去的时候,我想,那一双妒火中烧的眼睛一定会送我好远好远,但是,我很快地走过去,像夏天的碧绿的荷叶上滑过的那一脉晶莹的水珠样,又像鼓动风帆的船乘风而翔,我在初恋的快乐里航行着——让所有被人祈视和浅薄的痛苦,让失恋的泪珠和抑郁见鬼去吧,统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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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是夜暮四合,夏蛙声起的时候了。
  月光从澄明恬静的窗外流泻进来。几株葡萄藤纵横恣肆,在窗外的花台上伸手抓着竹简,展枝拓叶,攀援上墙,在阳光灿烂的早晨,或紫霭四合的黄昏,招展着葳蕤青春的勃勃朝气,总有欢快啁啾着的黄莺或者麻雀,在其间腾越嬉戏,吟唱着愉悦的乐曲。似乎是有意给我的落魄失魂以慰藉以安抚。我关暗台灯,合上窗帘,露出一丝罅隙,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我看见熙熙的月辉从葡萄架上筛子样洒下来,路灯的光芒在不远处盯着我。我在痴痴迷迷地等待着一个神圣的时刻来临。因为,我知道,朵,我的女神,太阳一样即将从那里降临!
  门外出现了一声,两声,急促而又胆怯的敲门声。
  “朵!”
  “子健!”
  两股汹涌而来,不可遏止的感情的洪流,第一次摧坍了两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年青人的理智的堤岸,终于汇合在一起了!朵,这个矜持而羞怯的少女,像一只无助的小鸟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热泪长流——我的天,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一个落魄的小人,一个过街的老鼠,一只灵魂漂泊、无枝可栖的鹰,竟然像一块冰冷的铸铁,投身到一盆炽热的、可以融化一切的、激情澎湃的碳火里,朵和我,两个凝结的固体在这碳火里溶化了,然后,两个不可救药的灵魂在相互缠绵着,抚慰着,燃烧着,升华着……
  我一直不能饶恕我的错误!因为,我这伪装的君子,终于不胜岩浆的奔突,冲破了理智的地壳的阻力——第一次亲吻了她!直到后来发觉朵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来找我以后,愧疚再次淹没了我这自认为追求光明的扑灯蛾,像索命的魔鬼一样,后悔折磨着我的永远无法打捞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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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健,冷静点!你听我说。”
  朵终于冷若冰霜,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而哀婉的眼神,如一瓢冷水,给正陶醉在恋爱的甜蜜中的我当头泼来!我像一支急遽冻僵的冰柱,惊愕地伫立在那里。
  朵说:“子健,我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我说:“你说。”
  朵说:“子健,我对你咋样?”
  我说:“好啊。我们……”
  朵说:“那你为啥骗我?”
  我说:“你说啥?”
  朵说:“我啥时候答应你了?”
  我说:“朵……”一连串摸头不脑的问话,我惊呼起来,一脸愕然地喊。
  朵说:“学校有人说,你承认我们的关系了。还说,你在学校代课的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你究竟想得到什么?你凭什么,又为什么要把我抛出去?”
  我说:“……朵!”我一脸云雾,再次愕然起来。
  朵的声浪由低而高,由缓而急,由哀婉而愤怒,忽然当头棒喝起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像吓呆了震懵了的鸭子,痴痴傻傻地、张皇失措地盯着朵,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朵说:“说话呀,你有本事张扬,为什么就不敢认帐了!为什么就不敢了?!”
  朵的眼睛一向温顺恬静,阳光明媚,此刻,忽然,阴云四合,山雨欲来。凝结、凝结、凝结,雾光闪闪之后,是两汪泪花亮亮地噙在睫毛间,然后,一滴,一滴,接着又是一滴,一滴滴脱眶而出的泪水明明地淌下来,从姣好的生动的脸庞上淌下来,在灯光下,亮亮晶晶地汇聚着,在下颌上闪光。
  我说:“朵!你都胡说些啥?!朵!”我几乎是吼,有些懊恼地吼。
  朵说:“我错了,错了,错了哇子健,我今天就告诉你,我确实爱你!这句话藏在心里好多年了。我为啥要爱你?我为什么就爱上了你?!你家里贫穷,可你钟情文学,有远大志向,你身处风雨逆境,可你像鹰一样,勇而不怯,注视未来!所以我爱你!但是,告诉你,我不爱徒慕虚荣的小人,我讨厌为了蝇头小利,竟然出卖他人的人……甚至自己的爱情……卑鄙!”
  我说:“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人!”
  朵说:“你不是,你为什么要投机钻营,图慕一个可怜的教师的称号?你不是,你为什么要像燕子样围着一个女孩子转?你听听吧,你听听吧,学校的哪个角落,哪一只耳朵,装的不是我们的流言斐语?”
  这无可辩驳的当头棒喝,急风骤雨地摧折了鸟儿飞翔的翅膀,我感觉自己像被猎枪一枪射中的鹰,喳的一声,尖叫着,石头样,就要从云端里坠落下来。但是,尽管百口莫辩,我告诉自己,仍然要作最后的挣扎。因为,我真的爱她。真的。
  可是,迟了,愤怒的姑娘一脸泪水亮亮地淋漓而下,再次接过话闸子。
  朵说:“但是,我不后悔,因为,你知道,我太爱你了!子健!我好恨我自己这软弱得没有骨头的爱情,却又不可回避地要爱你!我把一个姑娘的第一次……子健,你对我多年的关心和照顾我都会记着,相信我,你走吧!”
    我说:“朵,你听我说,我……”
朵说:“别说了,我不要听,我的耳朵像风一样,早灌满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你是为了我才在这里丢人现眼,摇尾祈怜的,对不对?”
  我说:“朵……!”我再次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我的雄辩,我的才情,我的洪水样滔滔不绝的敏捷思维,突然失落殆尽了。我忽然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剥夺了最后一绺羊皮的狼,我是一个卑鄙得无地自容,靠偷摸爬窃为生的营营小人!但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的天堂豁然一亮,终于想起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忙三步两手从办公桌的抽屉下拿出一大叠稿纸来,那是我正在创作的小说《飘逝的讲义》,我忙抓住朵的手,摇着朵的肩膀,泪流满面。
  我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忍辱代课,丢人现眼,甚至摇尾乞怜,因为我需要这份生活体验,我的沉甸甸的生活,备受祈视和争议、误解和打击的生活,正是我的主人公几十年来的生活写照。我的主人公不是别人,他就是从小就爱我们,我们敬若神明的启蒙老师魏老啊,他献出了自己的银发染霜的生命,为救一个学生!朵,我多少次想告诉你,可是,你高贵,像一个公主一样,你并不给我机会啊!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让人们知道真实意图,我不害怕人们的祈视和白眼,但是,我不能让我们的恩师再蒙受世俗的祈视和白眼啊,因为,他高高在上的灵魂是崇高的纯洁的!是任何低俗的灵魂所不能理解的!”
  朵说:“哈,魏老的灵魂是高尚的,你还能说你的灵魂也是高尚的吗?噢,看来,人们都说你……子健,我告诉你,我都知道了,学校已经正式找我谈话了,以后,你好自珍重吧!”
  门,哗地开了,又合上,泪水满面的朵和脚步声一起,一步,一步,远了。
  朵,你为什么啊?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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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呼,我无话可说。”
  我又想起鲁迅先生的话。

  第六章
  可怜的小东西!他根本没有想到结什么婚,他只希望人家准许他躺在芦苇里。
                             ——《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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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夏天的夜晚,朵,从此淡出了我的生活。
  像一颗长在我心脏上的毒瘤似的,朵总是我缠绵悱恻无可释怀的心跳和创痛。每每想来,这失恋的创深痛巨,总像利刃样撕割着我的灵魂,摧残着我年轻的身心。是谁摧毁了我的生活和希望,我的桅杆和帆船?子健爱朵,朵爱子健,但是,这并未违背学校的游戏规则。它像一二十年以后普遍流行的“一帮一”活动一样,从小学而中学,我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学业中彼此把对方作为追赶的目标,生活中彼此鼓劲,互相呵护。记得,还在魏老羽翼下读小学的时候,我为朵,与一位无赖男生打架,差点没把耳朵撕落。其实,爱的种子早已深深地植进我们心涧,有时看一眼就能读懂彼此的心声。但是,谁也不说破那一个字,谁也不去触摸那一方神圣的草原或者湖泊。
  那么,一定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哪?
  我不解,学校凭什么找朵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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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校长萧!
  火花一样,一个念头在我混沌的脑海里闪灼。好容易待愤怒、忿懑的浪涛稍许风静潮退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出现在校长萧的门口。一株粗硕而枝蔓虬劲的榕树,像一把巨伞在校长萧的门前撑开。这是一幢陈旧的砖木结构的教师宿舍。校长萧的门虚掩着,推开后见白炽灯下浅蓝色门帘隔开了内室。室内传来椅子的磕碰声和很响的吹茶的声音,这和动着腮帮嚼吃茶叶的习惯一样,是校长萧的特有惯例。校长中气很足的声音很响地传出来。室内有人!我终于停下来,凝神谛听。
  “噢,你是说那个教初二二班语文的老师?是,那是夏老师提的议,那小子自己拍的膛子,我定的板。可惜,那小子,学生时是校团委的宣传委员,班长,是个有抱负的青年,只是家庭穷得叮当响,说真的,我喜欢他!”是校长萧很爽朗很厚实的声音。
  “可是,我是说,他太狂妄了,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毛遂自荐,哼,狗东西,给他四两他就当千斤了,竟然在关公面前耍起刀来。”我的心一惊,噢,是唐主任的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童教导,你是最有发言权的。唐主任你不要有成见,你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说。我和童教导最近搞了一次学生测评,你猜夏老师与子健老师的测评结果如何?两极分化,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是体制在作祟,还是铁饭碗惹的祸?我在想,是不是也应该像有些企业一样,由聘任制取代铁饭碗了?”
  “是啊。”我知道是身材高挑,面色白净,经常穿着中山服,风纪扣扣得慰慰贴贴的教导主任童接过话闸,“我看是该敲响警钟的时候,现在社会上大都只凭文凭,不讲水评,有些老师自视有师范或大专文凭,一天握着一枝粉笔就上课,打牌,搓麻将成风,管你三七二十一,往教室一站,三下五除二,一月满了,伸出手来,就是钱钱钱!”萧教导简直有些愤慨了,接着说,“凭良心,子健讲得很好!我们教导处听了他一堂写作课,那还是临时动议,搞的一次突然袭击,他引经据典,浅入深出,绘声绘色,抑扬顿挫,奇怪,全场鸦雀无声,竟然两堂课当一堂上,秩序也井然有序,真是令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无地自容啊!”
  “可是,你们看见马屎吗?他就是外面擦脂抹粉、里面一包糟糠的马屎。”
  是唐主任的声音。这冰霜刀剑的声音横空出世,盖棺定论,先声夺人,在我耳畔响起。我感觉心在胸腔内痛苦地悸动了一下,顷刻,像风掠过屋当门那田荷塘样,这痛苦一刹那传遍了我的全身,连牙也禁不住地咯咯颤抖了一下。
  “你说啥?”是校长萧的惊诧的声音。
  “呸,他在和高三的那名最乖的尖子生谈恋爱!”
  “你是说朵?石老师的妹妹?凭啥?”
  “是。童教导可以作证,三天前,我还亲眼看见他们搂搂抱抱的,石朵和他好像还在寝室里哭哭啼啼,争吵着什么。”
  “童教导,是怎么回事?”
  “萧校长,事情是有,还是朵的哥石老师告诉我的。我们怕影响石朵的学习精力,我和唐主任已找石朵谈话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咬着嘴唇,最后恳求说,责任不在子健,一切由她自己承担。我看问题不是很严重,加之,子健的表现,也就没有来得及汇报。”
  “糊涂啊,糊涂啊!竟有这事,还不严重?!我看你这教导主任脑子有问题,他是人才,就是天才又如何?品德是第一位的,品德不行,我看就是蠢才鬼才,可惜啊,这些龌龊的、传染疾病的、败坏风气的苍蝇、虱子、臭虫!我这双眼睛啊,真该瞎!”
  校长萧终于急转直下,一改常态,发怒了。一种站起来,打开门帘,撞进去,照唐主任的丑恶的俗不可耐的嘴脸一拳打下去的欲望和冲动,几乎摧垮了我的理智。但是,迟了,一切决无裨益了,校长萧的挥泪斩马谡已经军令如山,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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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怎样跌跌碰碰地回来的,我已记不清楚了。
  我一二十年后的今天,分明记得那夜繁星朗月,像故乡经风的碧荷一样,在风的吹拂下顷斜了,在我的头顶顷颓,盘旋、坠落。那一天星星,像荷叶胫脉或掌窝里晶亮通透的露珠,是那么珠圆玉润,清新宜人,给了我多少慰藉和无限暇想。可是,在那一个晚上,我像老鼠或者猎狗一样,清醒地感觉到了一场飓风即将来临。一株、二株、三株,一遍荷塘在前仰后合地摇曳着,露珠,这纯而又纯的圣洁的精灵,全数跌进池塘里去了,连同那一天天真地灿烂地绽开的星星。
  “不是这样的!”我想吼。
  但是,这愤怒的吼声和长长的太息,只有梦中的我才能听见。

  第七章 
  啊!他无法忘记这些美丽的鸟儿,这些幸福的鸟儿。当他看不到他们的时候,他就沉入水底,但是,当他再次冒出水面上来的时候,他就感到非常空虚。  ——《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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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飘逝的讲义》进入最后一章了。
24
  魏老,据说,你走那天,乡小学校长柯刚出席县教育工作会议回来。这个会议正好是传达国家将用五年时间逐步解决农村民办教师“民转公”问题。虽然是逐步解决,但是,毕竟是飘渺的天空已初见微茫的霓虹。柯说,无论如何,悄悄做梦,默默工作的你无疑是第一批受此惠顾的最佳人选。可是,像牛一样,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形式的魏老,是无福消受的了。柯在追掉会后叹息着说。
  追掉会这天,淋漓了一个夏天的雨水终于云散风轻,艳阳高挂。四邻而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胸戴白花,逶迤络绎,绵延不断。灵堂设在你执鞭从教三十九年零一个夏天的学校操场。你恬静慈爱的面容,宁静澹泊的眼睛,在白色的花的海洋里,你掠过前来送行的,将老携幼缠绵哀伤的人们——你看见了什么?我顺着你的目光转过身去,我的泪光闪烁的眼帘里,你和我,我们两代人一定都看见了远处松柏森森的山野,有一只、二只奋飞的白鹤在悲鸣着,飞过天山相衔的远山。
  噢,那是你平生最意驰神往、钟爱心仪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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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小时侯,你经常把我带向学校边桥沟河的那个突兀的大石头上。坐在那里,你和我都静静地沉醉在远方炊烟四起,鸡鸣犬吠的晨昏暮色里。你和我总会看见,在那年那月故乡明亮的冬水田里,一只、二只白鹤,正孤独地在那里或肃然凝思,或起落翔舞,或悠然娴步!
  你说:“子建,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生火做饭的炊烟。”
  你说:“狗日的,你就只晓得吃!”
  我说:“五八年我的爷爷就是饿死的,幸好姐姐偷了集体的一个瓜子,才捡了爸爸的一条命。老师,爸爸说,肚子饿了,那刀刮火燎的感觉,好难受啊!”我们那地方把瓜不叫南瓜,西瓜,东(冬)瓜的,统统叫瓜子。
  你说:“是啊!孩子。”你抚摩着我的头,那漫漫摩挲着的手掌,好暖和,好厚实,好令人感动!你说,“但是,孔老夫子说,要日日三醒自己,要每天多捡讨自己,不要索求什么,要记住,人是需要灵魂和精神的!高洁的人死了,灵魂就会变成白鹤,高洁超脱,无怨无悔,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懂吗?”
我说:“懂。”其实,有些是我后来才逐渐懂了的,从你身上,从你眼里,特别是从八十年代的今天,这万人空巷,悲声四起的哀掉场面,我终于懂了。
  你说:“那么,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我说什么,小孩子的良心告诉我,不能再欺骗一个蝉一样汲露饮风,鹤一样淡泊致远的高贵的灵魂了!我说,“我看见白鹤和老师在对话……”
  你一把抱住了我,像风中的白杨一样,我感觉着你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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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场上,麦克风的声音在肆掠。如凌空而下的鹰,抓走了你和我对凝重的往事的回忆。白色的精灵倏忽一闪,消逝在操场上悲哀的氛围里。
  这时,我看见站在前面致悼词的人,正是魏老的顶头上司乡小学校长柯。
  柯在我的穷乡僻壤的故乡,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耗子”。但是,他不是我后来的学生语文科代表“耗子”,他们虽然都叫耗子,一个胆大如鼠,一个却胆小如鼠。我想说,他没有资格给魏老致悼词。我想,魏老一生真是命运多劫,连死都找不到一个与他匹配的人致悼词。在我的家乡市井,有一首顺口溜在谣传着,专说校长柯趁建校时收受贿赂,修建自己的三楼一底的小洋房的事——
  “柯校长,黑心肠,建校缓,受贿忙。学校建成豆腐渣,鼠窝建得亮堂堂。吃喝玩乐都报帐,餐餐尽喝王八汤,吃得家长去卖血,吃得学生怕学堂。上面来了反贪局,勾兑勾兑又上场。可怜民办饿断肠,公办吃的是皇粮!表彰会上举座惊,模范原来是校长!”
  但是,我错了,在官场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校长柯,毕竟是老手。他舒缓黯哑的声音抑扬而低沉,他阴郁凝重的表情哀伤而凄切。尽管阳光在脑门上闪光,可我看见他的眼帘恍惚有依稀的泪水汪在眼眶里,不时划过那容光优越神采飞扬的脸庞。接着,是台上台下喑喑嗡嗡,一片唏嘘。老师的一生业绩,以空前旷古的姿势,第一次在喇叭里诉说着,流荡着,拓展着,满山片野奔跑着。这泪水,从此,改变了校长柯在父老心目中的形象。农村人的纯朴的价值观,有时会因点滴些许的好事而改变,包括仇恨和念恶也会淡化,甚至隐遁。
  他说了什么,我没有认真地听。但是,他说他或者组织……其实,他不说大家也知道,组织有时就等于他。因为,自从我一脚踏入社会后,听得最多的,不是组织,而是“本人”或者“我”。因为,组织是由人组成的。他说,当他或者组织正准备着手解决先生——你的工作性质时,你却撒手去了,而且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生命,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一个你一生钟爱的孩子,这价值让所有活着的人们渺小、思考和奋发!——这话我听见了。                         
  但是,我知道你并没有听见,或者根本就没有在乎。我发觉,你并不认为校长柯屈身委驾,亲自给你致掉词而受宠若惊,或者辱没品格。你总像荷花一样,“濯清莲而不娇,出污泥而不染,”虚怀若谷,宠辱皆忘。因为,我看见青纱和白花簇拥的你,俨然还是原来那种坦荡而磊落,淡泊而宁静。
  我知道,你似乎仍然在给我说:“人活着是需要一种精神的!”
27
  我终于在成堆的稿子堆里抬起头来,泪水婆娑而下,淹没了我的充血的眼睛。一种如释重负的庄严和自信在我的肺腑里升腾起来——挺住!子健,你要像浮士德一样,你不能被魔鬼梅非斯特所盅惑,战胜诱惑,战胜世俗,战胜自己!我在日记中对我自己说着上面的话。我不能够坠落,我不应该坠落,我没有资格坠落。因为,我是魏老的学生,我是一块榆木疙瘩一样诚实的农民的子弟,我不能不会也不应该在曲意的误解,无端的白眼,不白的委屈里坠落——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了!
  感谢你,恩师!
   一想起我的《飘逝的讲义》会在国家级文学刊物上发表,我的心底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因为,老师的在《土地》大型文学刊物编辑部任副主编的学生,他听了我这动意后一再怂恿着催促着我。这如鞭抽打着我的良心和笔头的,不仅是编辑的催迫,还有恩师那白鹤一样洁白的灵魂,甚至还有身边前后左右满是吃吃窃窃的笑靥,那些匠心独具、心怀叵恻的笑,屈尊俯就、鄙夷不屑的笑,牵强附会、刀戳斧劈的笑……这些,不伦不类不尴不尬的笑,在那里鞭笞着我,焙炙着我,煎熬着我!有谁知道,多少次,泪水打湿了我的稿纸,有谁知道,多少次,故事涤荡了我的灵魂!今天,我终于完成了令我寝食难安的夙愿了!
  老师,你安息吧!
亦然 - 2007-9-8 22:26:00
作为给中国诗歌网站——小说板面开张大吉的献礼,我推出我的已经发表的《飘。。》,感谢朋友们指导和批评!
一郎天才 - 2007-9-9 19:50:00
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说过的一句话来了:
人言可畏.
亦然 - 2007-9-11 9:27:00


引用:
原帖由 一郎天才 于 2007-9-9 19:50:00 发表
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说过的一句话来了:
人言可畏.

谢谢,鞭打之中的人言可谓才是作家的任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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