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马千里 - 2007-11-4 12:29:00
历史与现实的对峙
——以“异质性”为线索论王久辛的诗歌创作
张立群
当以“异质性”为线索论述王久辛的诗歌创作时，笔者的目的是期待以一种立体的方式还原一个诗人的整体写作风貌，从而为所谓诗歌史的写作完成一种构想。作为一位以长篇抒情诗和历史抒情诗闻名于诗坛的王久辛，从某种意义上说，长篇、历史与抒情已经给王久辛带来了正反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长诗闻名和嵌入历史使其获得了一种认可，另一方面，长诗与历史抒情的过度偏于一端，即闻名的后果也往往使王久辛的诗歌会遭到另一种眼光，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已经不再是长诗的时代。然而，这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感同身受的印象却从来不是诗人的全部，除了不断在言论和写作实践中对长诗及其可以抵达的博大与深厚之境屡试不爽之外，王久辛的短制也在体现先锋性和个人性的同时，丰富着诗人的世界。而有关这一点，笔者是在通读诗人的创作集《狂雪》、《狂雪2集》之后，获得了些许崭新的认识。当然，在这种前提下，妄图全面论述诗人的创作往往不是一篇文章可以解决的事情，因此，以“对应的方式”进而注重王久辛那些常常为人所忽视的创作，就成为所谓“异质性”的逻辑起点。
一、诗歌的历史和历史的诗歌
以长诗闻名的王久辛，很早就为诗坛所认可。以军旅诗人身份出现的他，在80、90年代之交完成的《狂雪》、《艳戕》、《蓝月上的黑石桥》等作品。应当说，这种以历史和意识形态结构的诗篇仍然重复着“诗歌的历史和历史的诗歌”之逻辑，但纵观王久辛的诗歌创作，诗歌的历史却能够在自我延展中成为他者眼中的对应之物，王久辛重返历史的诗歌，宁愿以长诗和古典对抗时代的诗歌写作，并进而成为一种言说方式，也许，这本身就与当代诗歌写作构成了一种异质空间。
能不能再次将抒情长诗或者史诗作为当代诗歌的一种表达方式？也许，王久辛只是将军人气质和诗人的真实熔铸为一首首长诗和大诗。回顾以往的诗歌历史，从《凤凰涅盘》到50、60年代特定时代的诗歌写作，长诗并未由于诗质的简约而丧失自己的历史空间，但以诗歌表现历史的症结则在于：诗人在重现历史的时候，往往容易为当代读者所质疑。而历史的可信度在一种新的时代观念下，比如：新历史主义观点和个人主义达到相当成熟的阶段，历史或许已经在过度熟识中成为应当忽视的东西，而在这种前提下，书写历史是要付出一定的心血并顶住吃力不讨好的压力的。
当代新诗发展到90年代，已经使诗歌写作在表现历史的时候往往呈现一种调侃的状态，对于90年代以后的写作而言，历史已经和诗歌的历史一道，往往成为新一代青年诗人的遗忘之物，可有可无的表现之物，这样，走向历史便有几分悲壮的意味，而事实上，王久辛也正是这样表现历史的。
作为一位在军旅生活中成长起来的诗人，“位卑未敢忘国”或许是几代军人的宿愿，同时，也不妨在长期的岁月延展中成为一种宿命。王久辛将《狂雪》、《艳戕》、《蓝月上的黑石桥》作为自己诗歌创作的表现题材，从一位军人的实际情况来说，是一种从熟悉的生活中发现写作之逻辑的必然。但或许这次历史的沉思过于沉重，而王久辛为此也过于流连忘返，以至于在他者的眼中，王久辛的创作就是一种历史的写作，是以，在比较和所谓的镜像结构中，王久辛的写作特别是上述写作就成为一种可供参考的历史。
一般而言，走向历史的诗人总由于自己的独特经历而在历史诗篇中带有明显的世界性情怀，这种预言同样适合于王久辛的诗歌创作。正如他者评价的那样—— “王久辛摈弃了那种在象牙塔中构造精致的语言花园的诗歌创作，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虽然他强调诗歌的社会责任和价值，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诗歌简单地变为劝世说教的格言。他明白一个真理：诗人只能以诗的方式说话，以审美的方式进入世界，也就是以一种形象化、潜移默化的审美方式作用于读者和社会。”[1]王久辛的创作确然带有一种价值和精神。且不说《狂雪》、《艳戕》、《蓝月上的黑石桥》，能够在回顾历史中感受历史的震撼，即使是一首首短诗，王久辛也从不缺乏这种精神。在《留有余地的概括》中，王久辛曾写道——
可能是巴尔干半岛
也可能是黑非洲的椰林深处
乡村 千篇一律的乡村
穿着各式各样都市不再流行的
服装 默默地站着
砸完黑女人的
黑色的拳头 与刚从东方西部
丰腴的女人身上 爬起来的
那位不会哭泣的汉子
望着地上杂生的枯草
想起了大轱辘的木轮驼车
他说 你们走不出你们自己
而深灰色的苍天
眨了眨眼睛
泪如泉涌的乡村炊烟
便轻轻地向天空洒去
这里，王久辛以宏大的视野，将笔触延伸到世界，但这显然是贫困与落后，甚至是战火萧条之后的结果。诗人关心着人类的生存，才会在俯视历史时将一缕缕情思化成炊烟，但这缕缕轻烟是否也是轻泪，轻弹在历史的土地和悲悯的胸怀之中。
二、生活中的诗意与尴尬
如果说“诗歌的历史和历史的诗歌”已经形成了王久辛诗歌的重要一极，并不断为人所提及，那么，“异质性”空间或许是人们常常忽视但又是诗人更为丰富的一面。从那些短诗，诸如《总而言之，得往前走》发现“自我的力量”——“意识到没有路时/先是望着天/想起作学生写作文时纷飞的想象/就有一丝笑意掠过嘴角/四野八荒寂静无人/有人的地方没有插足落腿的平方/一阵冷风拥来/抱起了远征的热望/然后又放下地/像妈妈抱妹妹那样/轻轻地对她说/学着走吧/别总要人抱//我的热望/她站在风口不停地张望/没有一只手/能给她力量的启示/没有一个眼神/能暗示出前进的方向……”；《偶念新兵连时吃过的白菜》在日常的生活中发现诗意，“经过半生军旅岁月/便如那幽楚明亮的目光/在我的眼前晃动 仿佛/仿佛大地种满了白菜/我获得了菜农的微笑”，这种近乎转嫁视线进行移觉的写法，也同样在《一种境界》中得到另样的体现——
你们全都变成
惊弓上的鸟吧
我的视野瞬间开阔
面壁而坐
依然能听见
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
我不相信
声音能将我钉在十字架上
不相信
灵魂能被风化
望着墙上倒吊的兰草
它伸展出的姿态真实动人
我的姿态 我想
肯定与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不一样
从这条漆黑的走廊摸出来
又摸进另一条漆黑的走廊
我确信自己的眼睛
已经能够从洞窟里
发现道路
你们全都变成
惊弓上的鸟吧
借用典故完成诗歌现代转换的王久辛，将我和你们乃至世界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境界，于是，世界也就这样敞开了它的全部，任何人在现代社会的特定场景下，都会由于环境以及自我心态的原因成为“惊弓之鸟”，即使这个成语在这里已经不再具有贬义的色彩，但它却可以真实反映现代社会中部分人的心态。
现代生活常常给人带来压抑的感受，往往会使生存陷入所谓存在主义式的尴尬处境，这对于王久辛来说，或许也并不例外。在《叹息的尴尬处境》一诗中，王久辛曾这样表现个体的异化空间——
我刚才才看到
那个无家可归的我
我站在一根电线杆前
用手掌抚住杆面
头慢慢低下
然后 轻轻叹息
将主体一分为二，是尴尬和异化的必然结果，当然，诗人这样说是为了表达一声叹息，还是现实的无奈，也许只有诗人自己知道，但是，在结尾处，诗人的——
我在一千种解读法中生活
我在一万种目光中独行
我说 随便吧
我早已不知道什么是委屈
体现了他心灵深处的感受，这当然是过度尴尬的结果，诗人已经将此视为习以为常和无从解读的现象。尽管，在诗中，诗人从未将外在的环境进行充分的展现，但事实，他的自我感受，已经体现了外在的困惑。
感受现实的尴尬处境，使王久辛在诗歌写作难免偶尔呈现歧路彷徨的状态，但这些毕竟都是“郁闷的幻影”，在挥别过去之后，诗人终要以“安静下来之后/便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深表歉意/仿佛 仿佛向郁闷告别/又像是在坚定我的信念/使我口吐一摊难奈/抬起腿 对未来实行/扎扎实实的进攻”（见短诗《郁闷的幻影》）走向未来。一般而言，面向未来之后的诗人总要寻找一种目的——
没有形体的天空
和没有骨肉的想象的世界里
究竟有没有可以触摸的石头
而你 竟然要我去寻找目的 ——《柔美的白雪》
诗人带着一丝困惑进行找寻，这或许在无奈的状态下显示出人性的另一重无奈，但“而你 一位诗人/竟然要我去寻找目的”，却证明了一种诘问中的自觉，这样，诗人的未来就必然陷入到一种历史化的境地之中。
《若何》是一首短制，在这里，诗人的叩问历史体现了一种宏大的气势和悲壮的情怀——
万年之后若何
万年之后我于亿尘之中
回顾万年之前骐骥之蹄闪亮的光芒
诗人将生命化为一种叩问，但若何的口气却证明了他的孤独与沧桑，不过，同样是历史的诗歌，这种写法却明显有别于诗人的名篇，因此，“异质性”便由此展开了。
三、来自身体内部的抒情
在“异质性”写作的范畴中，王久辛同样也有对柔美气质的描绘，这一点，如果夸大一点，或许还和女性的书写有关。在《我的水桶哟碰着井壁》、《防线》等作品中，王久辛将军人的意蕴贯注到对女性生命乃至身体的观照之上——
铁一样冷冷地感受着
穹庐的夜空包围着她
感受着她
她延伸着冷冰冰的气息
所有奋起的神经
被昨夜的严霜
击退了
热望因碰到寒流 缩了回去
大地一片银光闪烁
天上的星星不明亮了
黑色缩欲念躲躲闪闪
那可是侦察兵的身影
不动 望着谨小慎微的偷袭
生怕泄露内心的慌乱不安
别动
不动就是不可凌辱的威严
起风了
起自铁一样冷冷的鼻息
拂过所有防线上的草
所有枯草都挺拔成雪色的利剑
看来，“防线”既是军人的目的，也同样是人性不可侵犯的事实，在这里，诗人将二者混同并取自同样的意义，防线让欲念在潜滋暗长中熄灭，它可以熄灭的力量或然就在于防线本身的不怒自威和自身存有的浩然正气。当然，王久辛将这种意念放置于女性意象之上，因而，他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事实上，对于曾经的诗人而言，还有什么比书写青春和美丽纯真像青春一样的少女更能体现一个诗人应有的气质呢？同样是抒发柔美和真善，在王久辛的“异质性”空间里，诸如《短句》中的——
逶迤而行草如森林
它看草和我看树是完全相同的感觉
我缠在我的事业而它
缠在它的梦里
森林不会告诉我任何关于它的知识
它的知识在我的梦里绚丽多姿
应当是诗人妙手偶得的篇章，它不在乎自己存在那些意义，只在于诗意的灵动和灵感的生发，但这无疑是真与美的生动写照。对于关于花草树木的缠绕并与我之间的比照，一种可供思考的意念就在于彼此的独立甚至孤芳自赏，这是一个互相欣赏互相守望的结构，即使是所谓最终的自生自灭，但它一样可以赋予生活灿烂的诗篇；而对于《什么声音》表达的“一种感情”来说：
看天地交合的那个地方
太阳的毫光正在收敛锋芒
你们越来越不清楚
那些灾难
究竟来自何方
那些飘荡着鹿鸣与狼嚎的山林
和那些潜翔着白条鱼
和水藻的湖泊
隐隐传来的是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能带着如此楔入骨髓的记忆
使你们的少女时代
和少女时代的幻想
是
什么声音
诗人怀着对青春的希冀，将美好的情感写给少女时代，这种抒情方式虽然过于单纯，但却最容易打动人的心灵，这是最为美好的一种抒情，也是有别于历史的诗歌和诗歌的历史的一种抒情。因而，当诗人吟唱着诸如《海水谣》式的作品同时，诗人所要表达的或许仅仅是一种意绪，一种来自心底和身体内部的本真情感。
至此，“异质性”可以拥有的内涵大致可以呈现如下一种轮廓：它不是以标新立异的方式重新书写一个诗人的历史，它只是期待以“重写历史”的方式还原一个诗人真实的写作过程。“异质性”当然对应的是诗人声名远播的一面，但这一面，从结果上看，似乎并不逊色于前者，而这些，也恰恰是诗人的全部生命状态。
当由此回顾王久辛在未来诗歌史可能存有的记录——
王久辛，1959年3月生于陕西西安，祖籍河北大名。1977年上山下乡，1978年入伍，先后出版诗集《狂雪》、《狂雪2集》、散文集《绝世之鼎》、报告文学集《东方红霄》等。王久辛在90年代的长诗《狂雪》、《艳戕》以及《蓝月亮的黑石桥》等，曾以厚重的历史感、现实的责任意识，为人们所瞩目。这些诗作充分显示了一位当代军旅诗人对本世纪发生在祖国土地上几次重大战争的心灵体验。通过《狂雪》之于“为被日寇屠杀的30多万南京军民招魂”，《艳戕》之于“魂系红军西路军八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蓝月亮的黑石桥》之于“卢沟桥”的历史记忆等等，王久辛以军旅生涯刻骨铭心的体验及其表达，再现了一位诗人真实的情感想像和强烈的历史责任。而坚持并不断寻找“人格精神”及其提升的空间，正是诗人选择这种写作的重要前提。
我们或许不应忘记一个诗人人格和写作的构成方式还有许多，或许正是有感于上述对待诗人的评价过多，同样还有正气逼人的气势，所以，笔者才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即会产生歧义的“异质性”来论述诗人的写作。而由此可以引申的则是，在世纪初诗歌的短暂视野中，当底层写作、道德伦理和适度意识形态化已经成为一种可能的时候，王久辛的《大地夯歌》在某种意义上，确然可以称之为一种回归，它重新整合历史的碎片，并期待在历史中嵌入现代性的视角。这是重新思索历史的所得，也是诗人“异质性”空间不断扬弃的结果，有感于上述内容和作为一个评论者应有的视角，笔者写下了上面的短论！
注释：
[1]《大魂灵创造的大境界》（原版代序），王久辛：《狂雪》，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王久辛的读后感：
1、不要用政治抒情诗这个慨念，诗就是诗。哪怕写了政治，那它也首先是诗；
2、这正是一个长诗的时代。因为历史与现实需要重新书写。只是没有像样并且博大与深厚，激越与艺术准备的书写能力的诗人，我恐怕是稀有的了，我深知这一点；
3、我的短诗不仅是我的练习曲，也同样表达我对这个世界及人类情感境界的探索与认识。立群兄弟发现了，谢谢；
4、军旅诗人的身份可疑，但表达的情感境界的丰富与先锋，才是诗人的终极目的；
5、文二三部分独特，显示了立群兄独特的发现，体察能力与整合能力很好；
6、建议立群兄弟对所论观点再做更通俗的解读，举例也能再细述为好。
总之这是一篇很有见解的文章，若能再丰厚一些，或许更好。
（作者系沈阳大学副教授，著名诗歌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