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人物与故事、内蕴
——浅说衣向东长篇新作《牟氏庄园》
王久辛
武警作家衣向东实在应该说是一位写小说的高手。在过去的几年间，我读到的向东的小说均是中短篇，如《过滤的阳光》、《就告诉你一个人》等等，至2004年来，向东开始了长篇小说的编织，而且时间不长，我们便见到了十月出版社出版的新书《牟氏庄园》。一看，便喜欢，便觉得是好故事，而且有意思。
《牟氏庄园》写一美丽的少妇姜振帼，或写一美丽的女庄园主主持一个大家族，由危亡之机返败为胜，而后又转胜为安，进而由安而兴，又由兴而逐渐衰危过程的故事。从审美的角度来讲，这部小说符合著名作家罗伯格里耶关于好看小说必备的主要内容——女人与金钱。尽管性与恐惧笔墨有限。但就女人与金钱这两大要素来说，衣向东是紧紧抓住了，他抓住了当代人对掠色与掠财的敏感与好奇，以一种触摸兴奋点的创造欲望，一路挥洒开来，写得极具人性的意味。向东所写的这个名叫姜振帼的女人与我们惯常见到的传统家族小说中的女人不同的地方是——他让女人来主政。这就与我们过去看到的同类小说中的庄园主的形象有了区别，从《红楼梦》、《金瓶梅》到现当代小说中的《白鹿原》（陈忠实著）、《清水幻象》（革非著）、《喧嚣荒原》（党益民著）等等，差不多庄园主均为男性，而女性则主要是处于从属性地位。即使是在《红楼梦》中主政的王熙凤，其上亦有男性掌舵。而完完全全由女性主政的小说，恐怕《牟氏庄园》是同类小说中极为难得的一部。在《牟氏庄园》里，向东不仅让庄园主变性为女，而且是女寡妇，而且是漂亮且年轻的女寡妇，是一个周围有四个叔伯弟兄且要出入县衙省府、行走于街衢堂庙的新寡少妇。这若要按“三突出”的创作理念来论述，一句话：够得上是“普通人中的不普通的人，不普通人中的尤为不普通的人。”而这个人——姜振帼面对的生活环境呢？衣向东也将其编织的尤为不同寻常，即丈夫行将咽气时，作家展开了小说的第一章，丈夫咽气之后呢？姜振帼又面临着舵主西归，谁主沉浮的局面。而几个叔伯弟兄又各怀各的心思。面对一团乱麻，姜振帼，这个新寡的小媳妇能支应得了吗？风云突变，且看谁唱主角？可以说作家衣向东以其编织故事的非凡才情，为这部小说中的主人翁姜振帼，创造了一个颇为壮观与紧张的大舞台，使这个人物刚一亮像，便光彩照人，魅力四射。
当然，对于一部作品中的人物作出是不是“光彩照人”的判断，我只是一家之言。在我看来，无论是谁的判断，首先得是言之有理的。而我的理由在哪儿呢？当然还得回到作品中去。在我看来，一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就得将其放置于风口浪尖，放置于矛盾的错综复杂的环境之中，使其个性与思想、情感与才干得到充分的展示，只有展示的痛快淋漓，作家的才华与想象才能淋漓痛快的展示出来。《牟氏庄园》最成功的地方，就是作家对主人翁姜振帼的展示，实现了对人物的较为充分的艺术展示。不仅小说一开始便将姜振帼置于矛盾的中心，而且在随后的若干章节里，小说的矛盾始终缠绕着姜振帼，算计与被算计，入套、解套、脱套与反套他人，几乎贯穿整部作品。女强人姜振帼出手不凡，临危不惧，她处理每一件大事小事，均漂亮完美，令人心悦诚服。例如在争夺掌门人的斗争中，她不仅成功地导演了绿豆与黄豆的投票之战，而且还机智地躲过了二爷牟宗升的谋色之图，其巧慧与多智跃然纸上；再如面对乞丐潮，各家都很恼火，惟独姜振帼独出心智，不仅给吃给喝，而且还与乞丐签约，将其引上深山开荒，变祸为福，又充实了牟家的实力。其因势利导与顺变为利，亦显出英雄本色；还有除掉内奸孙管家那一章，也见出了主人翁姜振帼的狠与准，其冷静与沉着，不露声色，又心狠手辣，称得上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其果断与雷厉风行，给人留下了非常难忘的印象。凡此种种，在这部作品中比比皆是，可以说作家衣向东仿佛一个编筐老手，编起故事来显得轻松愉快，有点像写现在流行的短信，一会儿一节，一会儿一章，通观全书，我以为这部小说，实在是一部好看小说。
但是，这部小说的意义还不仅是好看，还有好看背后的内容。在我看来，小说的前半部写由危而兴，后半部写由兴而衰，再由衰而败。就这样一个过程来说，我以为作家寄寓了较为用心的意蕴，所写人物的言行，既符合环境与身份，又与当时的社会风尚与趋势相吻，使得这个过程，注意：我这里说的过程是指小说内在的演变过程，也透视出了一个人与一个家、一个家与一个家族的命运。兴，由人，由非常之人而兴，而这个人是个女人；败，由人而败，而这个人就不是姜振帼了，而是叔伯弟兄及其子弟妻妾了。除去时代的必然趋势之外，这个大家族的分崩离析，也完全是由人心向背开始的。这个家族各找各的乐子，其结果当然是各败各的家，综合到一起，便是一个家族由兴旺而走向衰败的必由之路。这种内蕴，虽然在我国古代的多部小说中以及现当代的多部作品中有所展示，但《牟氏庄园》的展示，由于主人翁的变性为女，则多少透出了另一番的风韵与情味，这或可看成是这部作品的另一新意。通观全篇，小说环环相扣，起伏宕荡，有一种流动的沉浮感，而沉浮感几乎是所有优秀长篇小说必备的艺术感觉，这部作品尤其明显，起、承、转、合与衰危、兴盛，兴盛、衰危暗合全篇，显示了作家驾驭长篇的出色才华。
顺便说一下，在这部书环衬的“内容提要”中，有一段话，提到了这部作品对所谓的地主阶级的“重新审视”的话，我不以为然。在我看来，对所谓的地主阶级的“重新”审视，不是文学作品所能承担的。就《牟氏庄园》来说，女主人姜振帼的愤发有为与殚精竭虑的努力，当然有对社会贡献的意义，但我以为更主要的，仍然是自我保护本能的驱动与生存的努力，只是这种驱动与努力，显得尤为个别与突出罢了。对于所谓地主的审美创造的作品，我们读得多了，完全没有必要刻意去强调所谓的“重新审视”地主阶级之类的空洞概念。
这部小说最令人不能满足的地方，我以为主要不在于作家对故事的编织，而在于对编织的故事的精致程度的实现不足。换句话说，就是由于作家对历史文化与晚清风俗及其语言文字的生疏，故而，在写作过程中遗下了大量粗糙的空间，致使作品无论是放大局部来看，还是整体通观全局来看，都显得粗糙有余而精致不足，与作家对整部作品的人物塑造能力相比，似乎不是一个水准，严重的失衡，使这部作品显得故事好看而内蕴不足。这是令人遗憾的。
2004年10月 于北京
本文发表于2004年12期《书摘》等刊。
转自：王久辛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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