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一种[小小说} [一]何之祥顺着梯道往下走。两旁是低矮浓密的灌木丛,随手抚过,壮年男子的髭须般挠心;叶上尘土如青烟飘落,与行人的心情同样无力。天色非常灰暗,凝重的空气在肺腑间抽动,缓缓进出,铅丝般沉滞而富有质感。顺着长长的坡道望下去,浓浓的河水血似的暗红。 “这样的污染怎么治理得好呢?”何之祥奇怪地问自己。好象他不是副区长,也没有分管本区河段污染治理的职责。 梯道下到一半,左拐。一栋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居民楼出现了。继续走,让楼房压过来:迟疑而不可抗拒地;最后被吞没在楼道的黑暗之中了。 之祥稍稍停住,让眼睛适应一下光线。墙壁慢慢洇出来,好象有一条死鱼的苍白肚皮,从黑水中巨大地浮起:灰泥斑驳;墙角堆过煤砖的污痕... ...他上了二楼,敲门。 “吱呀——”门后面显出她,美丽忧郁的女孩。他小小的情人。 风停住了。河水还在走,寂寞无声地。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她坐在摇椅上,问。身旁是一张小小的圆桌,深褐色漆面光亮可鉴,却又透着陈旧——有些年头了。 之祥转过身。之前他本是倚着阑干,呆呆地看脚下那条河:被他治过却终归无效。 “我们这不是在一起么?”他笑,中年人的斑纹在脸上展现开来。 “你什么时候离婚?”她面无表情的谁也不看,死死盯住自己的十个指尖。 “儿子才满月,不好开口...”他又转过身去“小陈,你看这样好不好... ...” 她左手猛地一挥;眼睛仍死死盯住右手的五个指尖。深褐色漆面的小圆桌上,菜谱被划拉下来,贴着地面一阵短暂的滑行,溜进五斗柜下:不见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笺纸,上面用娟秀的笔迹写着菜名,是他们即将共进的晚餐。每次之祥来,她都会呈上这菜谱,撒娇地说:“请何区长过目、审批!” 现在他们的头发都有些凌乱——又起风了。 [二] 我顺着梯道往下跑,想象周遭的景物如在车窗外一般飞逝而过:灌木丛、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河水好象一动不动。它已经死了。 何之祥十年前就调去市里,也不再分管污水治理工作。 左拐,进楼道。正要抬脚上梯子——且慢! 我从楼道的另一个开口出来,顺着墙边的落水管往上爬... ...我小时侯最爱玩的花样。 上到二楼,从栏杆翻进去——她坐在摇椅里发呆,面无表情的谁也不看,死死盯住自己的十个指尖。 “陈姐!”我恶作剧地大叫。 她惊得一抖,满头的乌丝散落一身。眼睛大大地盯住我,婉尔笑了:中年人的斑纹在脸上展现开来,还是那么美丽、忧郁。 我走近她,曲下身,跪在她的面前。双臂紧紧环抱住那身体,头钻进她丰满的胸脯与柔软的肚腹之间——深深吸气,浸浴在她的馥郁体息——象垂死的绝望者只是拼命地吸气。 “陈姐,我好想你!”带有微微饮泣声的呢喃。 她发出一种低沉的音响,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呻吟。“饿了吧?来看这个。”她把我的头支起来,说。同时拿过一张普通的信笺纸:从旁边深褐色漆面的小圆桌上。 “等等!”我跳起来,拿出电话。跑到临河的阑干边倚着,拨通了何之祥的号码。 “爸爸啊!我是智强!”我飞快地撒谎:“今晚要在同学家吃饭,他过生日!” 挂断电话,我转过身去——菜谱被塞在手里,她依偎住我,撒娇地说: “请何公子过目、审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