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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 - 2008-3-30 20:09:00
好些个年过去了,期间发生了多少事,但能让人记住的能有多少呢?二才的爸死去了。留给二才妈的记忆,恐怕只有二才爸的亡故以及他们母子生活的艰难。若让她说如何个难法,她也说不上来。总之无形的难处太多。一个正常的家庭,女人和男人都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说女人有了男人,家庭的经济不一定见得好,但遇事总归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即使这主意也并非一定由他来拿,但总归有个陪自己说话的人,人生的苦闷就会减少许多。接下来,让二才妈难过的便是无尽的黑夜,睡不着,肚里的话朝谁诉说。好不容易熬到二才长了些。“二才,陪妈说会话。”“妈,有什么事你快说啊,我还要去找小海呢?”她本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想找个人唠叨一下,或者有个人在身边,什么也不说。“妈,没事我出去了啊!?”二才正值青年,完全不懂一个寡居多年的母亲的感受,也无法体味,他毕竟还小,不是过来人。“你去吧。”二才妈回答道。她照例用多年养成的习惯来对付这黑夜——给二才做鞋子,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容颜就这样一日日耗损下去。二才的鞋子够多了。二才有时这样说:“妈,我的鞋子够穿了,你早点歇着吧。”二才妈一边做鞋,一边胡思乱想。她的脑袋空余的时间太多了。如果二才娶了媳妇,晚饭后还会不会天天出去呢?她觉得不会。村里的毛头小伙子们,结了婚晚上还有几个出去串门的。她甚至想到了抱孙子,想到了抱孙子,她笑了起来,想起了二才小时候的一些事……这夜总算对付过去了。

一年一度的水渠治理又要开始了,每家每户照例要出义工,当然也可以出钱请人代工,但十里屯的人愿意出钱的很少。二才自然少不了要去,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劳动力。他也不推托。村里人直夸二才勤快。小海结果也去了,但每次干活之前总是不情愿,惹得家里人直说他是一个大懒虫。二才说小海是个冤大头,平时活也没少干一样,却落得这么一个名头,全坏在一张嘴上。挖渠的时候,小海嘲笑二才有些娘娘气,一铁锹下去,才挖那么一点点方土,并示范给二才看,说这样才像个男人。小海虽然没有二才白净、伶俐,但力气却比二才大很多。白净又不能当饭吃。但话说过来,力气大虽然能当饭吃,但姑娘们谁年轻的时候不先后能哄自己开心的人。小海家分摊的渠段完工了,便来帮二才。二才家只有他母子。小海的父母也觉得王婶孤儿寡母不容易,平时也就能帮衬他们就帮衬着。二才对香花说,累坏了吧,改天我抓鱼给你补补。香花说,我弟弟不会抓鱼啊。二才就说,他抓的鱼能和我抓的一样吗?——我抓的是白的,他抓的都是黑的。香花的脸瞬间红了,又瞬间消失了。大人们笑起来。二才取笑小海的皮肤黑。小海不知道怎么回他好,只是傻傻地笑着。

香花提前下地回家去做午饭。农人往往有女儿的便是女儿,没有女儿的便是母亲回家准备饭菜,男人们则继续在田间里劳作。二才说,妈,咱也回去吧。二才妈就说,要不你回去做饭吧,妈再干一会。二才就说,妈,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干完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身体可要休息好。二才妈就笑笑,她说不过儿子。她觉得儿子越来越像他父亲了,说起话来,听起来总是有道理。香花经过菜园子,准备摘些辣椒茄子,发现地里被人践踏了一大片,心里顿时就来了气,扯起嗓子就骂起来。香花的大伯路过,听见香花的骂声,就呵斥她赶紧回家。香花渐渐止住了,但嘴边还小声不停的嘀咕着,又不是我偷了人家的东西……二才和他妈路过,香花便招呼他们摘些菜,一边向他们说起这事。二才劝她也别生气了,骂了菜也回不来了,还惹得自己一肚子气,再者说,咱们小时候不也偷过人家的东西嘛,咱应该能理解人家。记得那个时候人家一问,你还把我们供出来了。香花噗地笑起来。二才看见她笑的样子一时呆住了。香花见他站在那里呆呆的不说话,打岔道,你想什么呢。二才回过神来,笑着不说话。

香花的伯伯见着老二夫妇的时候,就叮嘱他们要好好管教这两个孩子。一个姑娘家还没成家就开始骂街,成何体统。小海也要管管,谁也说不得。香花妈听了只是笑,她觉得他们毕竟还没长大,大伯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未免有些夸张。大伯嫌弟弟弟妹太过溺爱孩子了。

香花去小丽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哭声,她径直走到小丽的房间,问道:“张大爷又喝醉了?”小丽点点头。小丽爷爷的故事是十里屯人尽皆知。十里屯人几乎每一代都有一个伤心的故事。丽丽的爷爷每次醉酒的时候,都会想念起他那个应该早已过世的娘。他已六十开外了。战争虽然过去了,但战争留给世人的创伤并未愈合。那时,逃难、行乞的人到处都是。十里屯人也过着难以为继的日子,所谓口粮不过杂粮、菜叶之类。那是一个食不能求饱的年代,能平安的活下去就是一种幸福,甚至是一种奢望。张大爷的父亲张发那时已经40多岁了,仍然孑然一身。村里人正好救醒了一位饿晕的姑娘,20出头。问她是哪里的,她只是支吾着,她说她也不晓得,她从未出过远门。但十里屯人也是艰难度日,谁也没有能力长期救济她。联想到本家张发至今还是光棍,就说合他们成了亲。日子一天天过着,二人也和和睦睦的,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姑娘成日愁云密布的。问她有什么心事,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吐露真情。时间久了,才打听出,她想她另外两个孩子。她在家乡原来结过婚,有丈夫有孩子,后来要饭时走散了。现任的丈夫不忍心她整日愁眉不展的,便问她家在什么地方,托人打听一下他们是否已经回到了家乡。她也说不上来。也许她真的不知,也许她有所顾忌。十里屯的丈夫为他准备了干粮,叮咛她十里屯附近的路线,告诉她找不到就回来,若是到了家乡也托人捎个信回来。她走了,从此再也没有音信。十里屯人说,也许她死在了路上,根本没有到家,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从未出门的年轻少妇,可能性极大的,但其它的可能性也有。她走了,留给十里屯人的便是张大爷醉酒后的哭声。他想念他那个应该早已过世的娘,他伤心自己连自己母亲的容貌也不记得。

丽丽要嫁人了,日子已经看下来了,十里屯很久没有热闹了。十里屯人的习俗婚嫁是离不开媒人的,即使男女双方暗暗地好上了,也需要个媒人从中说合一下。少了这一个仪式,十里屯人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不够光明正大和郑重。当然请来的媒人也并非一定是吃媒饭的牙婆。但对大多数的十里屯人来说,还是由牙婆说合的。谁家的儿子该婚配了,谁家的女儿该嫁人了,媒婆的心里有一份名单。香花进了丽丽家的院子,看见丽丽妈正在和几位大婶为丽丽缝制新的棉被。“丽丽呢?”“在屋里。”香花径直来到丽丽的屋子,丽丽正对正镜子装扮,试着各种发型。如何挽辫子,手里一朵花一会儿这样插,一会儿又那样插,看看怎样才好看。香花笑起来。丽丽见香花取笑她急着要嫁人,窘起来,说:“你也别一边参谋,一边取笑我,要不了多久,你也要嫁人的”两人在屋里开心的忙着,以期出嫁的当天有个好的形象。乡下的姑娘比不得省城,结婚的时候到发廊里设计一下。但她们也是爱美的,只是由自己和自己的姐妹们来充当设计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香花,你想嫁什么样的人?”香花一脸茫然。 “你喜欢二才吗?”丽丽一句话吓了她一跳:“瞎说什么呢?你还没嫁人,就开始像个妇人嚼舌根子了。”丽丽笑起来:“二才可说要娶你这样的人呢。”二才说这话她是知道的,那原是二才当众说的一句玩笑话,丽丽这时却拿来取笑她。

什么是人生,人生是个什么样子?十里屯人不晓得“人生”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但在某个寂寞的夜晚,十里屯人睡不着觉,心里空落落的瞅着窗外的星辰的时候,他们也许想过他们的人生。姑娘们想着自己的郎君会是个什么样子,甚至会想到自己会生几个孩子,和孩子一起生活的场景。在这样落寞的夜晚,也许这些美好的遐想还曾令他们露过甜美的笑容,也是这些遐想帮助他们度过了一个个落寞的夜晚。“二才?”香花想着,她笑起来,在她所接触到的异性中,二才确实是惹人喜欢的,文静、又会讲话,但是有些轻佻……在这样同样的夜晚,二才有时也会比较起村里的姑娘,比较着她们的优缺点,他觉得还是香花好看些。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那时最讨厌香花跟着他们,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总想跟香花多呆一会。他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湿了一片,梦里的感觉很美。他不知道这和女人有什么关系。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想香花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这又加强了他对香花的好感。不过,他想起菜园里的事,觉得香花……像个红辣椒。想着就笑起来。
赵福治 - 2008-3-31 21:04:00
可集中发出来,也好阅读,
一郎天才 - 2008-4-5 18:48:00
欣赏了
看了还想看
康桥水波 - 2008-4-21 23:35:00
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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