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月 - 2008-4-16 11:20:00
六
以上,主要从阅读接收角度,讨论好诗四种“图式”,它涉及某些心理活动,笔者就借用“动感地带”中的“四动”——感动、撼动、挑动、惊动,分别对其在情感、意识、思维、语言四个层面上的特定表现,做出连接,大胆给出一个“公式”:
这样,好诗就形成了以“感动”作为主旋律,以“撼动”、“挑动”、“惊动”作为“副部”的——审美接收“交响”。或者说,以感动作为终端接受器的好诗,同时混合着“撼动”、“挑动”、“惊动”的审美成分。这是理论在四个层面上做综合性的描述。实际上,很难达到那样周全完备的境地。
感动、撼动、挑动、惊动四种效果全部具备的诗歌,的确很少见。大多数情形下,好诗和较好的诗,只占其中一、两种份额。有的是以智与思的锋利撕人心肺,有的是以感觉或想象带动思维刷新,有的是以语词制造快感。不过只要其中一项十分突出,当可以和好诗的指数挂钩了。(比如,新诗史上多少人写过《失眠》,我都忘了,惟独80后的水晶珠链与众不同,她写出一种贴切而奇异的失眠 :“我的左胳膊在我身体上散步”。就凭这一句独到的失眠体验,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勿容置疑,诗歌带给人们类似的感受是十分奇妙的:有时,仅仅是一个不寻常意象、一个稀有感觉、一个突发奇想、一个和谐的内在律、一个机巧构思、一个精辟警语、一个似断非连的留白,便被我们迅速领悟而打上高分。所以,倘若有那么一两点突出的东西,令人眼睛为之一亮,或心为之一跳的东西,我们说,这样的诗歌审美接收可算基本达标。也因此,可以“单列”出好诗达标的基本“公式”,相对比较单纯:
不过,稍微复杂一些的现代诗审美,并非是上述简单的“单列”。往往是以感动为“龙头”,牵动或混合着其他“两动”、“三动”,形成另外的多元“配对”:
或者倚重感动与撼动的混交,或者倚重感动与挑动的混交,或者倚重感动与惊动的混交,或者只是后面“三动”的相互混合,也未尝不能成立。这样一来,以感动为主的审美接受“交响”,又可以变奏出各有侧重的多种审美可能。
一般来说,诗歌的接收心理流程,一方面是接受者有一种期待视野,具备“寻求满足的愿望”——即参与状态,一经或几经克服期待受挫,继而达到进入文本的通畅,与文本不断“交往”,最后产生回应共鸣,有时还可能引发多次的接收冲动。必须申明的是,感动、撼动、挑动、惊动,这“四动” 之间,自然不是简单的数学加减关系,而是互为关联互为包容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交织一体,形成诗歌阅读总体感染力的。
设若进一步结合诗歌的本体与诗人主体性考量,我们当会发现,某些代表性界说(例如诗是一种“虔诚的沉迷状态”、诗是“生命的质量形式”、诗“是灵魂的漫游”;“诗人是种族的触角”(庞德)、“诗人是报警的孩子”(勒内•夏尔)、“诗人是自我灵魂的发言人”等等),大致都趋向于——将诗歌看成是人类高级神经活动的历险:即精神历险、思维历险、和语言历险。换个说法,现代诗的成立,是以精神冒险与诗性思维冒险作为支柱,经由语言刷新而凸显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诗歌、诗人天生成了精神的先锋、前卫、异端、另类;为什么那么多诗歌、诗人提供了希奇古怪、凝视谛听世界的独特方式;又为什么几乎一切优秀的诗歌、诗人,无一不是语词的掏金者和炼丹士?而诗歌本体与主体的精神历险、思维历险、语言历险,正好对应于审美接收上的“三动”——撼动、挑动、惊动,并且最后在终端上形成感动的综合效应,这就给我们下面综合混合图示以有力的援助。当然,“四动”在本质上是整体性与交互性的:
不证自明的是,“感动”的整体综合效应,隐含着文本的某些“未定点”,即文本潜在的召唤结构。好诗之所以迷人,其奥秘在于潜在的召唤结构,存在着诸多可能性:或者由此及彼,或者由小见大,或者以有限寓无限,或者以有形寄无形,或者以瞬间见永恒,凡此种种,也都预伏着巨大误读契机。否则,好诗怎么可能只凭一小串文字编码,历久长新地牵动人心呢?好诗的潜在召唤,总是从诗人心中流出来、活出来的,是和诗人的心灵融合在一起,是生命的、灵魂的、原创的。拥有这一优质前提,好诗跨越亘古时空,总是能找到知音。
狄金森说:诗令我全身冰冷,连火焰也无法使我温暖,我知道那就是诗。假如我肉体上感到天灵盖被掀去,我知道那就是诗。⑿(雪莱也说过,诗之感人是神奇的、不可理喻的,越出意识之外,超于意识之上)。狄金森从整体上描述诗的感受,这种感受表明,诗歌在接收本质上当属整体感悟。感悟过程是浑然一体的。
所以上述“公式”与图示,笔者无意割裂接受过程的整一性和混沌性。“四动”之间的相互关系是包涵的,有时像四色鸡尾酒那样界线分明,有时则是交杂洇化着的——感动既出示自己固有的情感特质,也难免不含纳精神上的震荡因子;以撼动为主的精神震慑图式,自然也无法完全拒斥情感成分。其他几“动”也都一样。
总之现代好诗的审美性,是在精神意识和诗性思维的历险中,经由语言历险中介,外化为感动为主特征的接收“型构”,它同时也成为现代诗的本体性“框架”,如下图示:
人类这一高级的精神活动,因多重历险获得确证。支撑现代诗“这一个”本体性架构,是情感(情绪)历险、精神(体验、经验、智力)历险、诗性思维(感觉、想象)历险——三根强有力的支柱,自语言地基上鼎立起来的分行建筑,自有其不可小视的“心动“能量,它作用于我们心灵隐秘处,常常在瞬间,悄悄改变着什么。
在某种意义上,“四动”使现代诗与古典诗歌、浪漫诗歌、后现代诗歌拉开审美距离,使人们在欣赏各个历史时期——古典诗、浪漫诗、现代诗和后现代诗时,很难再采用那种绝对统一尺度。这应该是诗歌与时俱进——审美精细化的进步表现,同时它也没有放弃与“整个诗歌”保持的某种共通性。
可是很奇怪,近年来,人们不断把审美的标杆下移,甚至降格为“只要你认为好就是好”的独家认证。其实这样的审美尺度,既广阔无边又狭窄之至:它一味服膺个人口味,无视众人眼光,只凭一已私见,取代社会评价,最终导致“好诗”到处泛滥和“好诗”无节制泛化,并且和“怎么写都行”结成联盟,酿成不良习气,严重损害诗歌声誉。“梨花诗”的网上恶搞,恰恰从一个侧面,证实偏激的私我化标准,最终还是要遭到审美艺术的惩罚和时间的报应。
客观的说,“只要感觉好就是好”的标准,一般只适用于诗歌沙龙、诗歌聊天室、圈内诗歌编选;适用于公众的临时阅读消费,实在难以进入专业遴选和诗歌史。有人会辩解说:在一个去本质、离心化的碎片时代,没有必要提倡整一的标准。我要说,在一个相当混乱而无序的时期,在浮嚣、狂欢、嬉戏、重复成为时尚,价值失衡、诗人失格、诗歌失范,良莠难分的语境中,诗歌审美普遍迷失,倒是更有理由重提诗歌造血的“色素”和诗歌验收的“光谱”。
事实上,真正能成为具有范式意义上的好诗,乃属稀有金属。回望5万首唐诗,大概只留下几百首,那么不到百年的新诗,能传世的肯定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过分放纵“无标准”,实在不利于诗歌典律的建设。而好诗,离经典还有一段距离。相信大多数读者,只要稍许考察、比较获诺贝尔诗歌奖的经典作品,就明白,具有高级精神品质与艺术品质的诗歌,是无法轻易泯灭其精神界线,同时也是不难甄别其艺术高下的。既然有可能认同最高档的诗歌标的,怎么就轻易放弃我们手边的诗歌“刻度”?轻易而随便的放弃,意味着对自身的草率、要求的降低,和对高度的恐惧。
布卢姆认为经典首先是独创;拥有神秘离奇的力量和熟悉的陌生。我们不要求好诗在整体上有着全面的独创性,但至少在某个局部要有独到之处。好诗还差经典至少一个级别,好诗的最高级别是经典。而“四动”标准,应该是隐含着向上一个级别——推动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