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诞生
赵化鲁（山西省曲沃中学）
晚上十点，母亲打来电话，叮咛我明天不要去东北方向，再有，就是不要和人多说话……母亲曾经是小学老师，已退休多年，近来竟然迷信一些“高人”的指点，时常会神秘地向我低语着什么禁忌。特别是女儿就降生后，她的讲究就更多了。
小女培汝，在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次日诞生。端详她瘦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里，我没有太多做父亲的欣喜。当时工作不顺，妻子产前也没有很好的调理，孩子能够平安出世，全家已经谢天谢地。满月刚过，我的噩梦悄然上演。
岳母照料婴儿时，无意中发现了孩子的一个毛病。这个毛病，在民间认为是十分不祥的。行医的岳父，不久又发现了女儿另一个更严重的病症。而立之年终得爱女的我，不相信女儿如此不幸。此时，染沉疴的祖父缠绵病榻，气息奄奄；忧心忡忡的妻子和家人，整日以泪洗面。我恍恍惚惚，度日如年。
家人中，甚至出现了把孩子放弃的念头！持这一想法的也包括母亲。除了泪眼婆娑，手足无措的妻子，我是唯一坚定的反对者。孩子使我成为“父亲”，没有了孩子，则象征着我作为“父亲”的死亡。
50天不到的女儿，一路颠簸着赴省城求医，确诊了病情。确诊并没有减轻全家的重负，只是绝望变成了“缓期”。在临近的县市医院，给女儿做了第一次手术，母亲陪着照料。术后，女儿伤口的线因啼哭挣断，我手足无措地去叫医生。母亲刚刚出去买卷卫生纸，迎面听到我辞不达意的述说，便脸色刷白，大步狂奔，让我都跟不上她的步点。
2004年，女儿第二次手术，我们去了西安。出发前岳母打来电话，担心手术的成败。母亲没有过多的交待，只是在孩子顺利从手术台下来，给她告知时，她说整天心提在嗓子眼。两次手术，劫后余生的女儿，被母亲悄悄地改了名字。她说，我原来起的名字不好，让孩子多灾多难。现在的名字，是母亲根据女儿的生辰八字，托人从起名馆花钱求来的。
我感觉母亲对女儿的爱是深沉的。我曾经给祖父写过诗歌，给父亲写过散文，祖母也时常出现在我的文字里。母亲，却始终是我忽略的主题。努力回忆，竟然出现这样不堪的场景：
做老师的母亲那一年教我在的班。不知因为什么，和母亲发生了冲突，倔强的我又哭又闹，母亲气恼万分，在别人的帮助下，才把我拖拽回家；
小学时，看同学玩蜡笔，我缠着母亲要，小气的她就是不舍得几分钱买一小盒，让我费了半天劲才如愿；
勤劳吃苦的母亲，见不得我的惫懒，有时会对我怒目相向、呵斥不已……
搜寻关于母亲的记忆，温馨总是稀薄淡漠。冬日的黎明，她敲开邻居的门，给我借下上学的费用，我拿上就走；过年时，总有一身新衣着身，可我觉得天经地义。母亲教书之余做饭没有祖母多，家庭收支由父亲掌握，经济上我和她交道少。祖父是我生命里最先离去的亲人，我对他的印记是刻骨的。
母亲就这样被我忽略和淡漠着。临退休转正有了财政工资，母亲腰杆挺直了些。她伺候年且九十的祖母饮食起居，照料患糖尿病的父亲吃药节食，家务琐事毅然负起。瘦削的母亲患鼻炎，她经常拿卷纸塞住，忙这忙那。有时腰疼，她强忍着。前几日回乡，母亲欣然地告我，那位祖传的骨科医师，轻轻一按，自己的腰就好多了。只是，只是医师开的药，还花了20快钱。母亲觉得那药是不需要买的——医师可能把捏腰的钱算药里了。
要说母亲的好，我只能这样概括：勤劳——偷懒的事，一次都没有过；不讲究吃穿——近年，才偶尔穿上儿女送的衣服问我们是不是太艳了些；待人好——与人和善，对外人和对儿女没有什么两样。
行文至此，已深夜两点。题目上写的“明天”，实际应该是“天明”了。39年前的这一天，我从母体分离，以个体生命的形式，和母亲共存在这个世界。母亲之外，我最亲近的有父亲、祖父母以及同胞兄长、姐妹……
诞生，是既成的事实。但39年前的现在，事实还只是可能。可能转化为事实，承受身体疼痛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母亲！
她几个小时前的叮咛，和几个小时后我的诞生，看似毫不经意。但39年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和我血脉融汇、心灵相通。她敏锐的思维、良善的禀性、坚韧的品格，是不需要任何老师后天教导我的。我一度恐惧于生命的匆遽，对第四十个年头的到来，欲拒还迎。想到母亲，我倏然有了直面的力量。
明天，不，天明我要诞生，我的诞生一如母亲留给我的平和。我感知她对我女儿的爱，感知她对家人和周围人的爱，似乎麻木于她对我的爱。但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而且已经得到验证，那就是：无论我腰缠万贯还是不名一文，无论我位居庙堂还是僻居乡野；无论我衣锦还乡还是落魄而归，无论我志得意满还是山穷水尽……如果问谁始终和我不离不弃，谁能够为我一生守候，我首先可以肯定的第一人，就是我勤劳、朴实、善良的——母亲！
诞生，悄然而临；为了母亲，为了所有的亲人和陌生的良善者，活着，有尊严和价值地活着，这也许便是诞生的意义。
2008-7-11凌晨2时许，豆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