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然 - 2008-7-21 23:03:00
寻人启示：二娃，你回来吧
二娃的父亲三橛子多病，这是分饭掌握勺子的三掌柜们知道的。但是，照常理，病号饭分到一周后，就应该停止了。因为，社会主义集体是大家的，一切的不劳而获的寄生虫是没有市场的。然而，生性善良的三掌柜念三橛子老实，只要二娃领饭时期期艾艾喊一声三叔，三掌柜不用请示生产队长，就擅自做主，照例每天给三橛子分稀饭，干饭，玉米糊，或者芭蕉脑壳，洋芋，烂红苕推的磨，和的膜，有时，还管病号饭。为这，佬锄头修理地球的社员中已经有些牢骚和微词了。
这天，公社的社长张五斤应邀请前来检查食堂来了。张五斤生下来，就是好命。父母是县供销社主任，在那吃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的年月，供销社主任，简直就是诰命皇帝，八旗世家，莫得说的命中自带金钢。所以，落地一称，不多不少，秤砣落在五斤的花码处，四平八稳。于是，名字就这样诞生了。天生不知道饥饿为什么的张五斤肥头炸耳摇头晃脑来检查食堂。二娃并不知道今天就是混不下去的日子，他对于自己的前景和吃饭的家伙，仍然充满信心。
然而，关于社会主义食堂是“好得很还是糟得很”的疑问充满乐观向上的兴奋状态的张五斤，吃饱喝足的智力在整人的招数上就是这样的枝蔓发达。照三橛子从前的话说，一个人整人整出理论来，实在是高。而张五斤就是这样“高”的人。他一来，果然与众不同。你看，他的点名方法不是在劳碌的田野里点名，而是在添饭用餐的食堂里点名。他说，这是食堂存在的唯一重要的意义了。这天，别开生面的食堂的点名活动就这样开始了。俗话说，猴子听不得锣锣响，锣锣一响，不更世事的二娃就敲着两个土巴大碗来，流着口水，舔着舌头要饭。
三叔！
不管这声音喊得如何可怜，三掌柜这时就是不抬起头来，只把一张脸埋得低低的，一双手咣咣咣地在铁锅里搅动着，搅得几根南瓜死鱼一样漂浮着。其实，这也是农业社装蒜的，平时吃得还算勉强，每到公社有狗前来检查，生产队就通知食堂应付敷衍，叫装穷，越穷越革命啊！但是，三掌柜知道，今天，二娃的爹再也无法享受病号饭了，甚至再也无法按照正常的主要劳动力领饭了。
家里几个人？
两个。
都是哪个？主劳还是妇劳？
主劳。
那就两个七成饭。
我爹是病号。
病号只能享受三成饭。
三叔？！二娃并不认识张五斤，他只是把企求的眼睛转向三橛子。
病号？病得不能劳动就可以了，病得不能打饭就不正常了！真的病得不能打饭吗！张五斤反唇相讥地问。
不能下地了。
吃药吗？赤脚医生是谁啊？张五斤忽然反头相问。
饭就是药啊，还看啥医生。
多少天了？
十几天了。
哼，十多天了？不知道是看出什么端倪了，还是具有先知先觉？张五斤就这一声“哼”，刚刚就要在二娃的另一个碗里落下的南瓜稀饭，现在打住了。二娃脸哗的一下红起耳门子。他只好悻悻得收拾着回去，走路踉踉跄跄左右四顾的样子，引起了张五斤的重视。
于是，掩藏在茅草楼上的秘密，被发现了——在草床上的灰堆理，是早已腐烂了的三橛子！民兵和公社武工队占领和包围这所房子的时候，二娃早已黄鹤一去，渺无踪影了！
在吃饭已经不是问题的九十年代初，一则《寻人启示——二娃，回来吧！》出现在《巴河日报》上：
二娃，对不起，从前您的所作所为，我们现在原谅您了，今天，我们石头村的人民已经公路砍上了水泥路面，建起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现在您还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您回来吧，我们原谅您！
2008年7月7日成都府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