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葱茏走河东
————写在黄河边上
赵化鲁（山西省曲沃中学）
一辆浅灰色轿车，在起伏的高速公路蜿蜒爬行。车窗外，舒缓的土岭，密密地覆盖了一层绿意。间或露出的少许地表，也受到附近绿色的濡染，视野里，满目的葱茏。车内前排就座的虹，平和地沉默。后排的我，身旁一个精致的花篮，淡雅地盛开着黄白相间的菊花，虹说，那些花里还有康乃馨——一种象征母爱的花。
身材修颀的虹，常被我看成中央台的涂经纬，甚至比那个主持人还多些圆润。这次从省城南下平陆，虹是来给男友雷的妈妈送行的。老人家前一天沉疴猝逝，虹和妈妈半月前见过一面，也是此生唯一的一面。老人家无比欣慰，忙于工作疏漏了婚姻的长子，终于遇到了可人的虹。而无情的病魔，匆遽间，让妈妈远离，欢欣定格成凄清。
我是虹、雷相识的媒介，雷是我相交十多年的好友，虹是我一位相熟文友的中学同窗。于是，受托陪虹一起来告别妈妈。
提篮春光看妈妈
下午3点40，和虹走出运城火车站，雷的四弟着同窗好友小新开车来接。运城到平陆还有半小时路程，我们提着花篮上了车，在宽阔的公路行驶，欣赏到了篇首提到的风景。太原长大的虹和生在晋南的我，都是第一次来平陆。河东大地葳蕤的草木和清新的空气，减轻了心头的因妈妈离去而凝聚的云翳。
雷是我省教育学院进修留校时结识的铁哥们，虹和雷相识在暮春时节。我因文学结识的荷儿，秀外惠中。无意中我提到了雷的婚姻无着，她说同窗密友虹因故待字闺中。喜欢诗歌的她和酷爱文学的我，触动了了某一根浪漫的神经。在她的着力促成和我的全心导演下，虹、雷有了咖啡馆“第二会客厅”的初次相逢。雷因故迟到了一大会，由于我捉襟见肘的圆说，虹才没有多说什么。
对爱情，我向来奉若神灵。爱情到婚姻的路程，有时简直需要以光年计！据我所知，雷是追求感情纯度的男孩，他迟迟婉拒婚姻的叩门，不是俗常陋见所认为的那样，只是他的优秀让婚姻姗姗来迟。通过观察和了解，虹的情况大致类似。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过早地为虹、雷共同的未来预期。我对荷说，介绍二人认识是我们的义务，如何发展则是他们的权利，机缘只能靠上天的恩赐了。
初次见面后，我就再也没有过多地打问。和虹有过一次再逢，出于种种原因，没有约雷，对虹、雷的进展，我与荷不约而同地讳莫如深。其间零星地得知:虹、雷在联系着……雷的妈妈查出了重病……虹很关切……应雷要求虹见过了弥留的妈妈……妈妈在7月22日凌晨竟永远地离去了！
从荷那里听到噩耗时，我手持话筒，几欲泪涌。去年冬天，在雷太原的居所第一次我见到了他的父母，年过七旬的二老慈祥淳朴。雷说二老是不放心他的婚姻进展才来省城小住的，言语间还有“督战”的味道。和雷的妈妈唯一的那次见面，影像已经模糊。可我清晰地想像出妈妈见到颀长秀美虹时的场景：她用尽气力和眼前女子交流，柔和的目光流露出母性的慈爱以及对雷婚恋深长的期盼。
虹的善解人意我已经体会，她用圣洁的爱情安抚一位母亲的焦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贵重的事物能超过这份情意！我读到诗人祁人的佳作《和田玉》：
当我穿越帕米尔高原
看见一只普通的和田玉
是那么地像母亲的眼睛
她的纯粹、内蕴和温润
令我怀想起遥远的故乡
想起故乡的天空下
那一丝母亲的牵挂
今生，我无法变成一棵树
在故乡永远站立在母亲身旁
当我走出南疆的戈壁与沙漠
为母亲献上这一只玉镯
朴素的玉石，如无言的诗句
就绽开在母亲的手心
如今，母亲将玉镯
戴在一个女孩的手腕
温润的玉镯辉映着母亲的笑颜
一圈圈地开放在我的眼前
戴玉镯的女孩
成了我的新娘
为什么叫作新娘？
新娘啊，是母亲将全部的爱
变做妻子的模样
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 诗中洞彻人肺腑的挚情，在虹、雷以及妈妈之间，进行了近乎完美的演绎。在虹精心准备的花篮里，有盛开的康乃馨。在西方传说里，许多人的心目中把母亲节与康乃馨联系起来，康乃馨便成了象征母爱之花，受到人们的敬重。康乃馨与母亲节便联系在一起了。人们把思念母亲、孝敬母亲的感情，寄托于康乃馨上，康乃馨也成为了赠送母亲不可缺少的礼物。
雅洁的花儿蕴涵的深意，不是一言可以尽表的。进入平陆县城近郊，一个叫王崖的村庄口，着孝衣的高大的雷，早早地迎候着虹的到来……
母亲河畔思翩翩
平陆临近黄河。雷说，有名的茅津渡离他家只有数里。
料理毕母亲的丧事，雷在征求了老辈人的意见后，陪我们南行三门峡市。驾车的还是那位小兄弟，名张新荣。大家叫他小新，虹就想起了孩子们喜欢的那个可爱人物。小新果然热情，他让我和虹品尝了平陆美食一绝——油泼面，又带我们三人游览了虢国墓博物馆，尤为难忘的是把我们带到金水奔涌的黄河岸边。
对黄河，我不会陌生。文字里早已知道了他母亲河的神圣。40年的生命履历中，几度与之亲近。我的姥姥家紧邻汾河，是汾河的水滋养了母亲和她的母亲，然后才有了我。汾河是黄河的重要支流，没有汾河的汇集，黄河少了壮阔的波澜；同样没有黄河的容纳，汾河将会萎缩成内陆河，走向枯竭。我慈爱的外祖母今年四月，溘然而逝，长眠于能看见汾河的岸边高地。记得安葬她的时候，正是麦子抽穗的时节，轻风抚过略有苞实的麦浪，我仿佛感受到外祖母粗粝的大手，在我的头顶摩挲。
雷的母亲葬在了依稀能遥望到黄河的一处崖畔。面对母亲河，母亲们得以安眠。王剑冰老师在《大河壶口》的散文里写到：
高兴的时候来，会在这里找到快乐的共鸣，会看到浪花笑出一层层的灿烂，那是心底的浪花。
怀着怎样的悲伤而来，也可以找到苦痛的共鸣，对着浪涛发出自己的呼喊，流出的热泪，所有的浪花都会接纳。
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站在某一个边缘上，大喊大笑，大哭大叫，都任由你去，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那滔天巨吼之中。
我曾有着多年的忧伤，这种忧伤是母亲远离时带给我心底的划伤。为此多少年都不敢下笔去陈述我的心曲。
如今站在这波涛之上，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母亲，那如大河一般宽广深厚的母亲。我把我所有的怀念、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对母亲的爱都投注于这浪涛跌落之中，我觉得这一刻，母亲必然听到了，必然理解了她的孩子这多年的心结。 我当然没有剑冰先生的剑胆琴心，甚至我沿岸欲近水，背后传来小新的提醒：赵哥，小心！岸的下面也许会被激荡的河水淘空……我遗憾地后退，心间由衷地涌动着对母亲的敬畏。
当年认识雷的时候，我也结识了情感履历里不能或缺的一个女孩。她生长在山中，环绕伊家乡的河名叫湫水，也是黄河的支流。我们在月黑风高的冬夜，走上了湫水的堤岸，耳边是呼啸的风，眼中，看不到一丝水的影踪。我知道，水一定在我们的脚下流淌，而且一直流向我心灵的深处。
女孩告我，有一次黄河泛舟，风疾浪涌。小舟于河一如秋风中的的枯叶。她心中暗自念叨：自己的一切就托付给了这一叶扁舟……
溯流而上，欲去追寻，我心仪的女子呵，你在何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忆莲，竟引得我眼眶湿润。多情应笑我，伊人当初是那样强烈地挣脱我虚无的环绕，去实现一桩实在的束缚，她还会想起穷愁潦倒的诗人吗？不，不会的。看我，只是在久违的黄河边才想你，不经意而竭力回避地想你，无情而决绝的你，怎么会如我一样潸然呢？莲，你的方口布鞋和斑斓的头巾还在吗？我第一次勇敢地共舞，曾经不小心踩到过它，你的手指在我的肩头轻击着节拍，敲开了我经年尘封的情扉。还有那个头巾，在我们第一次独行的夜，它质朴凝重的光泽，在夜色里鲜亮，铭刻至今。
雷和虹并肩伫立，母亲河静静地流淌。表情恢复了惯常平静的雷，就在几个小时前，伴母亲最后一次走出家门时，他泪眼滂沱，柔弱成一个孩子，惹哭了旁边另一个男孩，——我们其实已至不惑之年……
尾声
天渐渐亮了。
在黄河边的这座小城，我没有丝毫陌生。昨夜起笔，中途小睡，今晨，草成。我似乎不是在写一篇文字，而是在了却郁积心头多年的一个夙愿。虹的感谢挂在嘴边，雷的谢意盈在眼角。雷的父亲——我敬重无比的一位长者，握着我的手，紧紧。我突然想哭，因为我想到了刚刚离去的这位母亲。如果她在九泉之下再有什么感谢的话语相贻的话，我怕我会泣不成声。
因为真挚无邪的友情，因为至死不渝的爱情，因为大爱无声的亲情，——因为凝结了天地精华和乾坤之气的伟大的母爱！
此刻，18岁时写的几句小诗浮上脑海：
你说你为我哭了
我也许比你哭的更多
告诉你吧 我已没泪
无声的思念早已成河……2008.7.25凌晨，夜不寐，河东平陆之客舍一隅
后记：
夤夜而成的小文，献给我们伟大的母亲河及天下所有的母亲。
并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又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