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摇风 - 2008-7-29 9:11:00
梦与马都是一样虚幻
————纪念瘦谷
冯 杰
我不愿写也不愿读这类文章,我更喜欢依然像昔日那样,我们随意写信,或长或短,满纸烟云,或胡扯八道,信口开河,而又禅意锋机。
小桦告诉我,瘦谷去世了。
我不会上网,网上许多文友怀念瘦谷,我却不想围绕死亡话题去写一个文字,只想避之。人到中年,近年来这种感觉、经历几多,亲人友人的生死离别让我愈感人生无常,如梦似幻。
我宁可只写糟糕平庸的序言,也不喜欢写精彩的悼念友人的妙文。
瘦谷、小桦、小江是我最早的诗友,当年在北中原我们一起创办过《中原诗报》,后来初版即终版。想一想,竟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旧时月色。雪中饮酒。
瘦谷属兔,比我大一岁,写信时在信上我称之为兄,见面时就叫小赖子。那时,我们一同喜欢梁实秋、冯文炳、林语堂、丰子恺、周作人这一类不是主流的作家。在书肆若发现合乎自己趣味的书,都会自动买下两套,互相给对方留一套。有一天我在书架翻到昔日他送的黄宗羲《宋元学案》,看到我当初在扉页记下的碎字,算是那时的纪录。
“1992年8月7日,瘦谷、陈素英至萱园,带此书一套四册,其云:共得二套,各一。夜饮,谈艺。醺醺然也。又对弈至夜半。”
那时就是这个状态,因为在一个地区,互相见面的机会多些,曲终夜归,我住他家,或住小桦家。三人中,小桦为人豪爽,最能畅饮,瘦谷精致却怯喝,我是半推半就。
有一年,瘦谷陪夫人陈鱼回家,要从我这里小站搭火车,陈鱼老家就在我家黄河对岸的邻县东明,庄子故里,一河之隔。无论从诗从文从画,陈鱼都是我们中原巾帼不让须眉的才女。那次夫妇二人同来我家,女人们在一起总有相同的话题,我太太就陪陈鱼去街上买乡村花布了,留下我与瘦谷在家饮酒。我占地利,对饮他不是对手。那时我住的房仄,晚上就把平时那一张大床留与两个买花布归来的女士。我和瘦谷就去我单位住,称还要挑灯续饮。但他早不胜酒力,开始围着一棵泡桐吐酒,我在一边负责收拾。一地的好酒啊,一树的绿茵。这样时刻已不会再有。想想,绝版得让人伤感。
瘦谷在《中原石油报》主持文化栏目,让我支持一些文章,我就开始在上面写《水浒》一百零八将专栏,属于七上八下不是主旋律的文字,却博得一小撮人的喝彩。后来强盗们还没有全部上完梁山,我已兴尽而止,不写了。见面只喝酒。
有时过春节前,他常自编春联与我说来,透出机智,如“听别人的鞭炮过自己的穷年悦心,穿去年的衣服迎今岁的新春开怀。横批:不亦快哉。”问我可否?
不料等我改毕,春节早已过完了。
我有一段时间喜欢收藏书签,他还给我来信,说“吾女倒有几张,但她不愿让出,我又不能搞封建专制。”他说的就是“赖小辫”同学,原名叫赖非,瘦谷对我说,他起的这名字显得有点张牙舞爪,一个高人说要改。那时他经常带着她,我们喝酒时她会在一边捣乱,由陈鱼在一边抱着。(如今那个漂亮聪慧的小辫子早已长大了吧?孩子,为你有这样一位优秀的作家父亲骄傲。他爱你到细处,如不将你的书签强转给我。)
那时大家腰里都没有挎手机,凡事写信。他信写得像文章。博览群书,透出才情。信上的字刚开始时往左斜,写到后来,又开始往右斜,字像被风吹了,摇摆不定。最后的字才刚要显出端正,但这时信却完了。
有一次,他信上对我说:“诗于本人,实在是一个极美、极幻的情人,不忍随意求爱,也即不多写,不乱写,不违心写。你呢?”
他把我问住了。在创作上,我既没他的高度,又没他的深度,还没有他的视野。他能自觉有这样创作标准,在作家行里,实属难得。
的确是这样,他是一位在文坛上把诗与散文都能写好的作家,还懂美术,懂音乐,懂外文(后来还写话剧)。虽是在中原偏属的一隅,却呈现出创作倾向先锋的意识。一个外省人在这里逐鹿中原,能被誉为散文新生代代表作家之一,唯一的硬件需要有作品说话。
我却开玩笑说他:那是新都县有文脉,地气好,有大文化人杨升庵壮胆,还有一位艾芜,都是同乡,写不好才是奇迹。
瘦谷是一位唯美成份更多一些的作家,文字富有张力,质感,华丽,空灵,精致,工笔。我曾对他说,要是放在三、四十年代,你肯定是一个反动的没落文人。
那时,他和我一样都不喜欢凑热闹,不喜欢多说话。不同的是,我现在依然“不热闹”,他早与时俱进,侃侃而谈。那一年,他特意喊上我,大家坐一辆破旧的老式吉普车,四面透风,进京赶考一般,颠簸一路,去北京涿州组织参加他唯一的一次“瘦谷作品研讨会。”研讨到该吃饭时才说到缺点。等那么多高手方家研讨完,该瘦谷最后说了,我原本以为他应该洋洋洒洒总结一番,没想到,他只说四字:
“谢谢大家!”完毕。
1990年他的第一本散文集《闪电中的鸟》出版,陈鱼是画家,亲自设计插图,自是锦上添花。约我写的序言,序言多是讲下棋的事。
八年后他又出散文集《像流水一样回望》,寄来一册书的同时,还附一短笺,是催帐。“速写书评一篇,《工人日报》用。救急。”
后来我就赶写一篇,说瘦谷其实写的主题是“童年的微醺和成年似水的伤感。”“是透过宣纸的水声。”登出后许多人深为中的,多引以为用。
看到我囿于小城,有一时间里,他竟还天真好意地想把我调到他的中原石油报社,说去写文章,我认为这都如梦。不像一篇文章简单。果然是梦。
等到彼此腰里都挎手机,方便了,倒比通信时候联系得少。信最后不写,这狗日的现代手机。2006年6月一天,我忽然收到他从北京寄来自己的长篇小说《以梦为马》。地址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知道那时他早已辞职,离开濮阳,到北京更大的空间创业去了。凭他的才能,文学与事业正渐入佳境。让我更多敬佩他的勇气,清痩的背后总是富有创意,像他写的文章。
2008年2月28日下午,我正在焦作旅途奔忙之中,诗人丛小桦打来手机,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赖大安今天不在了。”
去世这一天恰恰是他45岁的生日。
45岁也许才是一个优秀作家的开始。
这种结尾,超出了他的创作。
“秋水马蹄天放客,春灯虎尾梦回时。”如是记的只是我俩交往的零碎一面,是早期的瘦谷,后来的瘦谷一定还有更丰富和创造性的多面。我未知。
想起瘦谷与陈鱼是双双获过著名的“梁实秋散文奖”的一对伉俪作家,是我认可的一对志同道合的“神仙伴侣;”一个一个才气映人。获梁实秋散文奖者都应该长寿啊,梁实秋即使当了“落水狗”不是还“老而不死”直到八十四吗,70多岁还有一场完美的黄昏恋。
45岁的瘦谷有那么多美文等你去妙笔生花,还有那么厚的文化乡愁需要承载,有那么多输掉的酒还等你要喝,还说有机会陪我到故里新都的艾芜旧居。也许还有对别人更多的许诺。怎么就以梦为马了?忽如远行客,像诗人郑愁豫哒哒马蹄里的一个“美丽的错误。”
看到他在送我的第一本散文集扉页上,没有写“指正”之类,只给我写道:“……门外有男男女女的声音,还有马蹄声声……”字开始往左斜。
人生就像某一段文字或风景片段,无论以梦为马还是以马为梦,让人感觉梦与马都是虚幻的象征。没有驿站,也没有马。
2008,7,27于听荷草堂
沃地寒士 - 2008-7-29 9:32:00
人生就像某一段文字或风景片段,无论以梦为马还是以马为梦,让人感觉梦与马都是虚幻的象征。没有驿站,也没有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