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选诗

诗或自述

诗是自由的一部分；诗是你对世界说话的口。
“生命的呈现，”海子说，“连自己也呈现给世界。”凤凰积木自焚，方从烈火中更生。
太阳，那是巨大的、光明的、火焰的球。追赶它，你将看见一个个尸体，如花朵的残骸。
把血献给孩子们，并原谅他们的反叛。
你既是孩子，又是父亲。母性的柔情滋养你，你才能长大、刚强。
只有飞翔，才感到有力；永远把自己当作孩子，才不会衰老。

第一辑春天的花毯子
     
  春天（之一）

一匹枣红马沿河奔跑
我听见它的鼻息

一丛绿草掩埋了残雪
它们的耳朵倾听风雷

一个在大夜里失眠的人
正走过黑夜和白天的缝隙
   春天（之二）

一盏灯 点亮了千千万万的灯
一朵桃花 点亮了整个春天

此刻我收起了昨夜的悲痛
泪水挤出眼帘

多么富丽堂皇的春天呀
绚烂的毯子没有边

张家店 李家店
一回头我已走出老远
雪天里遗失的火焰
跳进踏青少女的花篮

此刻我是一只梅花鹿
正越过山涧
乱花浅草的原野向远方伸展

此刻我是一只红嘴鸟
正衔一粒草籽
翻越十万大山

  五  月

五月我手提一篮鲜红的草莓
幸福无休无止

五月我走向向往已久的白塔
槐花盛开 深藏幽香
我记住了你清澈的眼神
纯净的阳光里
两只蝴蝶上下翻飞

坐在草莓色的欢乐里
让我分享了你的好心情

一手拍在春天的背上

一手拍在春天的背上
我感到了突唐
我忙缩回手
青草和花朵长成了你的模样

接着是歌声
接着是笑声
接着是原野上清脆的马蹄声

我无法找到去年冬天。无法找到
埋在雪下的竖琴
或者决意要忘怀一把亮亮的雪光刀子
在春天
我听见你流水的奏鸣
鸟的歌唱
通往幸福的路上
无数蝴蝶肆意展开霓裳
在春天
我的笛声再次悠扬

一手拍在春天的背上
我感到了突唐
我转过脸
青草和花朵长成了你的模样

晨  歌

河之滨  春天的花毯子铺开
盛开的油菜花边
踏青的少女正在歌唱

我一路小跑
我看见我跳跃的姿势
我听见我的鼻息

春天。掩埋了严冬丑陋的躯壳
我被众多的叶子包围

当我正同流水一起
在河边的石头上弹奏
红色的日轮就滚过来
碰上我的额头

黄  河

一股大水自西流来
你感到丝丝凉意
一股大水向东奔去
你感到畅快无比

炎热的大陆腹地
一颗最饥渴的细胞
来痛饮。这咸咸的谣曲
咸咸的风

就这样让它贯通血脉
就这样站成岸边一棵树
叶子疯长
遮蔽阳光
等待南来北往的鸟儿

梦想的花园

梦想的花园
遍植玫瑰和牡丹
在尘世中间
纤尘不染

我穿着一双布鞋
裸露紫红的脚面
一条小路
连接细雨的春天

我要守住我的花园
沙暴来临  旱年接近
我要把他移到水中间

第二辑 黄昏独奏
远去的鸟

远去的鸟
紫色的背影
掠过季节的河流

鸟儿到达无边的草原
晨光下的露珠
在叶尖上闪着晶莹的光

驻足冬天。手拿一颗孤独的石子
我要等一个经得住风雪袭击的人
我需要一双
折断干柴的手

断章：站在秋天的水边

站在秋天的水边
水中的倒影
是一匹瘦马被西风扯乱了长鬃

是最后的歌唱了
隔岸遥望前方未达的旅程
原野的边子低于天空

许多年了。新草从旧草里茂盛
死去的蝴蝶
繁衍了一个个春天的舞蹈

没有回去的路。秋水开始上涨
抬脚之间
你发现四周都是水
水。埋葬你许多年

最后的雨

最后的雨泼在大地上
最后的雨水会聚
哗哗的喧响
震落了老树上最后的一枚黄叶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雨
最大的雨
洗去了以前所有的毛毛细雨
埋葬了死去的花朵的躯壳

最后的雨 最大的雨
还我一个清净世界

 

独  奏

你走了
秋日黄昏
留下我一人

丢失了吉他和琵琶
亦无横笛与胡弦
一片红叶
灼伤了我的手指

独奏。只有一根丝弦
在心中未断

 梅
只有你
怒放于悬崖之上

流浪到此
被你贫寒的女子搭救
冰雪中燃烧的火焰
照亮了我攀登的路

当我断桥上的雨伞
在一场风暴中摧折
当我丢失了手中的花朵
无地自容

只有你  梅
钢铁的臂膀
挽起我脆弱的灵魂
雨夜之诗（外三首）
     
雨夜我穿过旷野泥泞
手中一把黑色的伞
脚上一双大雨鞋
你的眼睛就是今夜的水洼

我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丑少年
唇髭上挂满了今秋的雨水
我是一具掏空了心脏的木偶
而你的美丽正一点点死去

雨夜我独自回到蜗居
掐灭了蓝色的灯盏
雨夜的雨下了一个世纪

   九月

一盆硕大的菊花
就是你风衣颜色的那种
而你轻易闪过了我的门

我心中充满了歌
黄昏时候找到你
那件风衣和你
越来越接近菊花了

歌曲：给X

我厌倦了千篇一律的声调
我心中的笛孔暗自歌唱

我的长发胶粘在月光里
什么在把我提升

这样的夜晚我来到桂树下
扣击树干
正好奏出对你的怨恨

空 白

最后一页稿纸
在秋光里苍白

许多年了。你独自一人
在蜗居前的河岸上徘徊

冰雪消融 你知道河面上那种脆响
少女老去。向日葵
籽种撒遍了穷人的土地

你痛恨所有的狂风苦雨
让叶子永远生长在墙壁上

最后你像一也纸
留下空白

第三辑 述说：蚂蚁

一匹马走过水泥大街

温顺地  被人牵着
一匹马
走过坚硬的水泥大街

回不到花朵和嫩草的春天
回不到草原
不能再日行千里
畅饮于黄昏的河边

青春远去
鞭子远去

一匹马
无语无泪
走向某种结局
高压线上一只风筝
高压线上一只风筝
在风中哭泣

雨水早已冲走了红颜
舞蹈的裙裾
撕裂成碎片
风筝面色苍白

蓝天和草地很远
鸟鸣和歌声很远
少年身着棉衣走向雪地

一只风筝
回不了家
述说：蚂蚁

假如我在三月桃树下死去
谁会为我痛哭流泣
一场大水冲毁了我的家园
谁会为我重新垒起

众多的脚
你们总忽略我的存在

从来没有搬倒泰山的奢望
并未存心捣毁黄河的大堤
因为天灾、饥荒
我不得不举家搬迁
四处游荡

众多的脚
因为我是一只黑色的蚂蚁

被爱

有鸟在一棵树上老死
有鸟绕遍了所有的树
终觉无枝可依

被爱。你看见四月的阳光在叶子上闪耀
蓝天上写满了儿时的生字

被爱。你看见俩孩子手拿热包谷
在大街上追打
一棒包谷未完
天就亮了
你看见有一年冬天。树们在冬天
扯断了它们中间古老的枯藤
树们赤臂走在大路上

你想到静静的死
以及春天最后的花朵

领  悟
——给海子

虚假的爱情在嘴唇上
留下伤疤。我看见你
手里攥着一卷天国的经文

你放弃了世俗的桃花
走向水

你放弃了仇恨和较量
走向水

通向天堂的路
在哪里

第四辑 东方意象
     
弈 境

静。千年老松下
几粒松子敲打棋枰
弈者坐在僵局里
成了隔岸相对的两颗石头

就这样满头白发了
就这样两件蓝不衫
渐渐泛出青白

弈者看看前路
又看看后路
身边斧头已生锈

山外雨声。有马匹和行人
总陷入泥泞
断   琴

红叶飘飘
我看见你在秋风里
摔断了自己

一截两千年之上的流水
摔断了自己

另一截
落入两千年后
高高地孤独

 化 蝶
多么动人
穿越几千年时空

两只、四只、六只……
五彩斑斓的手帕
掩盖了欲流未流的泪

无风的日子
天是巨大的蓝
两只蝴蝶
于历史的伤疤上
上下翻飞

秋夜：酒

今夜  我想到你
醉卧长安的疼痛

月亮在杯子里
摇摇晃晃
人在月亮里
摇摇晃晃

刚举起杯子
欲与你对饮
西风就刮起来了
长安的灯火  瘦了
大唐的江山  皱了

大风起兮的亭上
包藏火焰的潜流
摆渡谁的灵魂

          墨客
             
这样一种人
浪迹天涯
泼墨为生

墨泼在宣纸上
顿生山水云雨  竹石鸟兽
墨不在砚里  不在笔端
在心中汹涌

不屑人间烟火
总在远山与近水之间
拄杖独行
或是一只灰色的水鸟
危栖于菏径之上
墨客死了
是一杆竹子
骨节在黑暗的墙壁上泛光
这样一种人现在少了
   

第五辑 陇中的雨

尘土里的陇中

向东  是一马平川的天水
向西  是草香弥漫的甘南
向南  是和风细雨的陇南
向北  是瓜果飘香的金城

陇中  一个满面尘土的汉子
端着豁口的大碗
十八丈深的老井里
一勺浊泥咸腥

一些麻柳和老榆绕在房前屋后
鸟雀们早晚争吵不停
一簇狗艳艳花开在牧羊女头上
散发土气的幽香

陇中  一切在尘土里长大
尘土里喘气的骡马
尘土里擦亮的犁铧
尘土里扬花的麦穗
尘土里点灯的豆花

尘土里  一声婴儿哭啼
尘土里  绽放了一朵杏花
尘土里  一把山羊胡子
凑近罐罐茶

背井离乡  你洗也洗不净
耳轮后面
那尘土的故乡

荞麦

仅剩一块空地
种植荞麦
坐在荞麦红红的杆上
可以渡过大旱的年代

荞麦羞答答
粉红着脸开放
源自大地的芳香
引来蜂飞蝶舞
众鸟合唱
美丽女儿
让村庄焕发光芒

在八月
她怀抱圆实憨厚的黑儿
渐渐把腰弯下

在八月
她双唇失血
骨瘦如柴
 
麦子

这村庄里细腰的女子
让你心旌神摇

这村庄里的公主
南风里戴上王冠

黄金的外套
紧裹白玉的身

她为谁献出自己
在时光的磨盘上香消玉殒

把住村庄的门

浓妆艳抹的妹妹
你推开了我
因为我太老

把住村庄的门
我目送你走向白色城市里的
白色楼群

我一个人在村庄里富有
采摘苹果和葡萄
一个人耕种
永不让铧犁生锈

如果我死了
有谁走进这座庄园
风会使她怀孕

赵家湾

赵家湾
一个以姓氏命名的村庄
埋着祖先的骨殖和梦想
豌豆花败
土豆花开

一地的子孙背负背篓
手握镰刀
一生在山湾周围打转
一茬又一茬麦子倒下
一茬又一茬时光衰老

许多年。一只公羊
在 山梁上回望
一辆架子车
 在窄路上叫喊
   
一声渺远的鸡啼
让村庄苏醒
而又沉沉睡去

陇中的雨

细细的  这针尖尖
刺痛了他们的神经
一个针灸的过程
让他们心中痒痒
沉重的鼾声  堆叠的咳嗽声
消失了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破天荒亮了一个夜晚
一锅老旱烟
谋划了一个夜晚

整个夜晚
耳朵紧贴纸糊的窗棂
倾听金子敲打瓦楞

 
老井

日子浑了又清
清了又浑
日子  仿佛很短
白发母亲
照见桶中摇曳的红头巾

日子  仿佛又很长
走不完的弯弯路
缠不完的井绳

古老的村子
古老的月亮
夜夜
掉进井里

斜坡地

麦子倒下
又爬起来
麦子爬起来
又倒下

斜坡地里
父亲和麦子
互相搀扶着
走过旱季

秋后  一些麦子来到城里
草草买完自己
另一些陪伴父亲
埋进那块坡地

马年五月
 
马年五月
风搂住麦子的细腰
四野里奔跑
梳着羊角辫的豌豆
埋头吃吃笑
草埂上无名的野花
开不败

沿着羊肠路
一曲胡麻花儿
上来了
大片大片的蓝花花
在两旁忧伤

在风中成熟的
樱桃 、毛杏
还有野蒜、小葱
油锅盔、旱烟瓶
在老柳树的荫凉里
留下余温

马年五月的乡村
洗去你心中的风尘

雨水在秋季到达陇中
雨水在秋季到达陇中
潮湿的山野里
满坡满沟的谷子茂盛
少年手中的麻鞭一声脆响
一朵麻雀的云
黑压压地旋在村子上空

这个季节
我的枣红马正从地头飞奔
它飞扬着长鬃
油亮的屁股不染灰尘

这个季节
我在陇中收获
滚圆的洋芋、金黄的谷子
还有我的新娘
同我一起抱着甜菜叶

这个季节
我的儿子正在孕育
就像我心中的歌
潜藏在山地的深层

母亲来到城里

母亲来到城里
褐色的头巾上还粘着一些草屑
手提一条编织袋
内装一只据说不下蛋的鸡

气喘吁吁  她跟着我上了五楼
脸色更其通红
她说经不住这拐弯抹角

小住几天  夜里的咳嗽声
常常把我吵醒
她说阳台上的花是好花
可惜没啥实用
她说这水泥匣子里憋闷

终于要走了
她说放心不下
一窝刚出壳的鸡
两头在半夜
喊着要草的驴

目送她上了公共汽车
我才记得她两手空空

伫望夏天

是生长的 快意的 疯狂的
南风猛吹
玉米的方阵在行进
金色麦浪翻滚
农人的草帽  被风吹落
此刻他们正挥汗如雨
好心情就像快镰刀

而手执蒲扇的裸臂女人
在阳光背面的阁楼里沉睡
槐树叶浓密  柳树叶浓密
天边凸起的一朵积雨云
正在蓄谋一场暴雨

一切将被公平的抽打
一切将被公平的收割

陇中的牛羊
那些善良的、沉默无言的
陇中人的亲戚
此刻正在山坡上嚼着一口瘦草
或者品味简单的生活

春天还未来临
耕种已开始
饥饿还未解除
宰杀已进行

黄土地上仅有的一片苜蓿
破种成了谷子

我的善良的沉默的牛羊们
四只蹄子刨打着光秃秃的山包
回头告诉我
这就是它们的生活
痛
无人知道我的痛
夕阳斜射
我抱着我的心

春夏秋冬
爬行在格子里
一双灰翅膀
折断在坐椅中

窗外
苹果熟透又腐烂
镰刀磨光又生绣

封闭的水泥壳里
我是一只日渐肥大
臃肿不堪的
甲虫

大旱的村庄
如火七月
最后一把消瘦的麦子
正被母亲弯腰拾起
大地上一声叹息

阳光漂白
村庄的最高处
喜鹊的空巢在风中嘶鸣

男人们走了
留下老屋里揪心的咳嗽声
井沿上摆放的七八个吊桶
一半浊泥  一半苦涩

陇中  谁能抓住时光之手
谁能算定
风雨来临的时辰

而我背走了岁月的包谷洋芋
轻薄的怜悯
怎能减轻村庄之痛

媒婆
媒婆坐在碌碡上磨牙
媒婆看到场里的麦子已打尽
就诡谲地笑笑

媒婆的牙齿很尖利
一口咬透后生娘厚厚的心思

媒婆因此走州过县无人不晓
媒婆因此积攒了一双红缎子绿缎子的鞋
贴红对子那天
媒婆体面地坐在高堂之上
脸上泛出红光
她说：人一辈子不知要醉几会呢

酒
我不愿你成为瓶的形象
也不愿你成为杯子的形象

酒啊
不是受尽了屈辱和孤独。不是
在秋风里白发飘散的时候
才想到你
当我越过一道山冈 又一道山冈
用你热烈的爱
摆渡我的灵魂

我决不是哪个醉鬼
贪婪地饮尽你
又愚蠢地吐出来

母亲也是一名党员

母亲炕头
一堆麻绳和鞋底之间
有一套红色封面的
《毛选》
一枚红色印章
辨不清何月何年

母亲微笑
对我讲起过去那些年
农业学大寨
队里兴修梯田
沉重的黄土的搬运
令她背痛腰酸
秋日阳光下
母亲拿起干粮
未曾料到
遭遇一堵坍塌的土方

从此
母亲成了一名党员
五元钱的党费
交了一年又一年

午夜雨声

先是水泥地板上的沙沙声
再是PVC管中的汩汩声
这来自天堂的音乐
把我唤醒

一阵冰凉 一阵温馨
熟睡的妻儿不忍唤醒

这样的雨夜
住在乡下的母亲
耳朵正紧贴纸糊的窗棂
倾听幸福来临
麦子灌浆 豌豆点灯

这样的雨夜她怎能入睡
这样的雨夜我怎能入睡

秋短二首

秋夜

蝉声不停
风吹树叶的响声不停
远处的狗叫声不停

一张无边的黑风景
在奏鸣

秋夜  想写一首诗
却怕扰乱秋声

秋思

一滴雨水
在藤叶上打颤
欲落不能

秋天
总下一些无可奈何的雨
总吹一些无可奈何的风

窗外
一株老柳树
满脸忧郁

给赴新疆拾棉的乡亲

不是她们放弃了村庄
是村庄放逐了她们

我的姐妹  我的姨婶姑嫂
在陌生的车厢内聚集
在陌生目光的审视中
一路鸡零狗碎

当她们的手伸向棉花的苞蕾
自家的炕头已冰冷
当她们在大堆的棉花中失眠
才想起那条汗味的胳膊
争分夺秒
她们仿佛要抽短光阴

上冬时分
她们披着西域的雪
回来了

不是她们离不了村庄
是村庄让她们不要再漂泊

第六辑  乡间笔记

故土

我来的时候老柳树正落着黄叶
井上的辘轳嘎吱嘎吱
你却不曾回头

对你的记忆已落满尘土
山梁上同放过一群羊
那个烧羊粪的土炉子
到现在还冒着清烟
那条长长的羊鞭捎
还让我的和山塬一起震颤

我走的时候矮墙头有只老公鸡正拍着翅膀
父亲的背比以前有点弯
母亲的银丝比以前有点多

上那段山路的时候
却见你穿着红衣裳
站在你家门前望着

通安驿

通安驿
一条瘦瘦的土街
年迈的姑妈守住旧摊
旧笸内盛满瓜子和糖干

远远的戏就从近旁唱起
青衣衫的秦香莲
唱哭了人群中的白衣少年

1952年的火车喘着粗气
过了河那坡的洋灰桥
槐花落满车头车厢

那一天  大集上牛价上涨
一头黑腱牛
牵住了三个牲口贩子
那一天  雹子扫落满川的麦子
娘脸色蜡黄
那一天   门缝中总挤进北风
爹压紧了门
街上一夜买豆腐的喊叫声

乡间笔记

井水浑浊的日子
二哥走向城市
大年三十  遍身磨出老茧
掏出票子  在老屋里大放光芒

二嫂就是这样娶来的
瘦瘦的  像一枝杏花

那一年   风调雨顺
二哥摸着满仓的麦子
粗糙的笑笑  胡茬很长

南风刮过老屋房顶
父亲走向对面坡地
一片苜蓿割倒
杏儿就熟了
鲜亮地落下

割不完的麦子

父亲走不出麦地
扔不下镰刀

父亲割倒一茬
又一茬麦子
在酷热的六月
被麦子金黄色的光芒包围

父亲从容地弯腰收镰
他知道有多深的犁沟就有
多长的麦子
他从一穗麦子的份量可以想见
一大块麦子的份量
父亲面对麦地
他相信有春种
就有秋收

站在麦地的边缘
我却看见父亲无法割完
那倒下又爬起来的
麦子

一支香燃烧

一支香燃烧
不因为什么

一支香燃烧
安详而平静

它默默燃烧
渐渐成为灰烬
它给房间里留下了清爽的气息
它给世界留下了清爽的气息
它愉快地走了

点燃一支香
祈祷和祝愿
纯属多余

草在镰刀周围生长

草在镰刀周围生长
其实是极其愉快的事情
该黄的时候就黄
该绿的时候就绿

真正的草是割不完的
它把根伸在比想象还深的深处
默默无闻
手持镰刀的人
最终被草割光
草掩埋了他的声音和汗水
并在坟头开出许多朴素的花朵

手持镰刀的人
一生在草
手染青草绿色的血
他非但没有看到呻吟和泪水
反而听到四面八方
铺天盖地的歌唱

走过村庄

一群半大孩子
在村口放飞了几只风筝的时候
我看见了他们身上兴奋的光芒

走过村庄
作为最美好的旅行
我们聆听河流和鸟雀的声音
是一种朴素而高尚的习惯
在高高的山冈上
我们静观我们的家园
我们离不了村庄和炊烟
就象离不了祖先留下的一只陶罐

我们在阳光下翻松泥土
擦亮铧犁
多少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们一直收获和流汗
我们在一些地方打井找水
为一场及时雨感动得流泪

每当播种时节
我们总相信今年的麦苗
比往年茁壮

第七辑   心旅
诗人毛泽东

最长的一句诗是二万五千里长征
最美的一句诗是人民万岁

毛泽东  这个农民的儿子
在饥荒的年代
毅然离开了稻田和粪担
却挑起全中国人沉重的命运
从泛舟南湖开始
就开始了诗的构思
秋收时候
第一首诗就从井冈山上回荡
此后的诗
都是密密麻麻的枪声
那长长短短的朗诵
让敌人总感到钻心的疼痛

在枣园  在瓦窑堡  在陕北黄土高原
从金黄的小米和质朴的步枪身上
看到了未来中国
一张闪亮的地图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
一轮红日跳出了东海
一个浑厚的男高音放声朗诵
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人民万岁
一句最普通的诗
震撼了整个世界
把本来属于人民的国家
交给了人民
然后毛泽东走了  诗人走了
留下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构思

延安的春天

高原五月
一盏盏山丹丹
火红了崖畔

那个在油灯下狂草了一夜的人
迎来窑洞外第一道霞光

延安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杨家岭的早晨
被一只简陋的喇叭唤醒
灰制服和白羊肚手巾
一同被那个男高音吸引

延安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唱秧歌的白毛女
把天下的穷人唤醒

一阵暴风骤雨
一阵分田分地
延安的春天
阳春白雪  早已消融
下里巴人泥土里的壮歌
响彻四方

遮阳山

太阳在这幅画的那边
范宽没有看到
巨大的厚重的石峰上
吊下一股白色细水

踏着一块一块的石头往前走
不知不觉
就走进了《溪山行旅图》
天是一条线
清晨的雾还缠在山头
没有猿声
没有鸟声
空谷里自开自落的花朵
没有名姓

走出峡口
范宽早已去了
一双旧芒鞋
如两只野渡的船
留在空阔的草地上

第八辑  为了孩子

夏日清晨在孙家坪小学

三座开满玫瑰的花园
一排静立的长松
两株临水的竹子
同我呼吸

静静的校园
不只我一人
享用了蝉噪和鸟鸣

一条小径
一绺菜畦
一只刚探出头的青头萝卜
累在露水中

鸟和树
鸟在树上筑巢
人在树下造屋
人砍倒了树
鸟飞走
家园上空  一朵又一朵云飘走

玻璃后面
一格子一格子天空
蒙上了沙尘

人把树栽到盆里
把鸟关在笼里
坐在老屋里
出神

老鱼的好字

老鱼的好字
一朵朵梅花
盛开在黑板上
四十五分钟一茬

老鱼的好字
在别人的门楣上闪耀
旋即又被风揭走
老鱼的鼻子在雪地里通红

老鱼的好字
被孩子们描画
又被孩子们篡改
本子皮上面目全非

老鱼死了
没人再为他写一笔好字
送葬那天
我禁不住
冷泪两行

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我常常对他们板起面孔
可从未忘记每天傍晚
和他们一同去草地上踢球
天最蓝  云最白
大地是最仁慈的母亲

我在山野里摘下一朵朵马兰
在夏天  感到了无边的快乐
无数山花的簇拥下
我是大地的歌手

为了孩子
我一生清贫
走过大地
总保持谦逊的姿势
在田园
我听见土地孕育的声音
这无比浑厚的歌声
令我泪光闪动
许多年来
把平凡的劳动吟颂

送煤工
送煤工是从山里来的
他的车里还留着一颗麦粒
蜂窝煤  蜂窝煤
他一路呼喊
声音压过了播放新闻的喇叭

城市开始忙碌起来
红色摩托车掠过
他头也不回

把煤搬到这家
又搬到那家
他一声不吭
搬完一百块
才换一口气

只有那张十元的票子
让他感到了沉重

卖蛋者

正午的阳光里
听见她在喊
卖——鸡蛋了——

只见两筐红扑扑的鸡蛋
压住了黑瘦的她
阳光刺伤了她的双眼
焦渴的日子
让她忘记了沉重
旋即像一片干树叶
被风卷出巷口

整个下午
总听见她不停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