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野 的 风
乡野的风，悠悠地吹着。
吹醒了沉睡一冬的黑土地，吹醒了我童年淡蓝色的记忆。
村口，那条刚刚解冻的小溪淙淙流淌，流出了淳朴的乡音，流出了村姑的心曲，流出了大山的憧憬……
那片白杨林，那眼老水井，那间茅草屋，还有夕阳下那缕缕缥缈的炊烟，曾牵出一弯新月，一串歌声，一抹蓝纱巾，以及蓝纱巾下那双眼睛，星星一般晶莹明澈的心灵之窗。
哦，一切都远了，远如梦幻，在记忆深处翻版；远如风景，在城市画框里定格。
乡野的风，轻轻地吹着。
黑白相间的小花猫在练习爬树，枝头的花喜鹊在鸣啭春曲。天空湛蓝，朵朵白云的马车悠悠驶过，我仿佛听到了马铃的丁当。
花花绿绿的童年三三两两在荒野田头寻觅，她们在寻觅什么？她们在寻觅久违的春色，她们在寻觅昨夜鹅黄色的梦。
阳光普照，惠风和畅。徜徉在春光中，犹如沐浴在温泉里，使人身心舒活，宠辱皆忘。走上田垄，脚下如踏海绵。今年的墒情这样好，秋后一定是个丰收年。我仿佛嗅到了白米饭和黄面包的馨香。伸开双臂，作一次深呼吸，然后放开嗓子向空旷的田野，大声唱一段“红萝卜胳膊白萝卜的腿儿，花蕊蕊的脸庞红嘟嘟的嘴儿……”
乡野的风，袅袅地吹着。
晨光曦微，远山如黛，轻纱般的薄雾掠过山川田野，天就亮了。
不知是谁家的雄鸡第一个唱了起来，小村的歌声便此起彼伏，几乎全是美声唱法。偶尔还夹杂几声狗吠和老牛的“哞哞”声。而山雀、黄雀、麻雀的歌唱和对话更是兴高采烈，快人快语，有些像通俗。它们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对新的一天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太阳的红脸庞就是在这小村欢快的交响乐中冉冉升起来了，大地一片光明。
家家户户的炊烟扭起来了，玫瑰色的、淡紫色的、青蓝色的，袅袅娜娜，窈窈窕窕，像少女的细腰，妩媚多姿，小村充满了活力。而那杨树林般耸立的电视天线，则预示着小村更加美好的明天。
乡野的风，徐徐地吹着。
闭上眼睛，打开耳朵，我听到冬天断裂的声音，听到春天拔节的声音，听到种子在地下爆裂的声音，听到春蚕在蛹里蠕动的声音，听到少女在林中晨读的声音，听到田野里向日葵欢笑的声音，听到了大地上阳光流淌的声音……
1988年4月
乡 情 短 笛
炊 烟
童年的炊烟，是棵红色的消息树。每到傍晚，便从妈妈煮熟的夕阳里徐徐长出。那是妈妈悠长而美丽的呼唤，一声一声，撞在山坡上，牵回东奔西跑的目光。此刻，我的乳名便芬芳起来，鲜花般开满草原。
青年的炊烟，是棵绿色的消息树，袅袅娜娜，缠缠绵绵。荷锄而归的脚步总喜欢在河边伫足，踩红了水里那片多情的晚霞。于是，对岸汲水的影子躲躲闪闪，后来，竟闪进我很民俗的婚礼中。
老年的炊烟，是棵蓝色的消息树。年年岁岁，总是固执地从梦土里长出，砍也砍不断。梦里总是那轮圆圆的明月，升升落落，不离不舍。月下总是那棵神奇的大树，朦朦胧胧，疏疏落落。儿子的儿子读不懂，难怪那次带他到乡下，竟把外婆房上的炊烟，喊成夕阳的新娘。
月 魂
故乡的月，总是又圆又亮，犹如一只神奇的大鸟，静静地蹲在自家的屋顶。我们在它的羽翼下踏步而歌，然后，拥它入梦，梦就会又亮又圆。
故乡的月，总是又苦又甜，宛若一只透明的酒杯，斟满浓浓的乡愁，饥渴的饮者，只要轻轻一碰，立刻就会酩酊。亿万斯年，亿万斯年，一梦醒来，所有思乡者的床前，都铺上了一层白花花的泪痕。
故乡的月，总是又清又明，仿佛一口深深的老井。井水清冽而甘甜，只是永远也望不到底。夜深人静之时，我们常常彻夜难眠，掬一捧月光，饮几许思念。而每当我们仰头或俯首之即，那根长长的线就会于深深的乡情中，把我们的心一下一下提上来。
故乡的月，总是又大又黄，好象一只诱人的金苹果，高高地悬在梦的枝头，在山前在屋后，只要在自己的家园，就会闪烁出迷人的光芒。每当此刻，记忆的风铃便会丁当作响，梦的马车就会驶过吉祥的村庄。
呵，那唱民歌的杜鹃，不要唱了，我的心已在滴血。梦断关山，梦断关山，西楼望月几回圆？
菜 园
绿杨掩映的茅舍，流出满园青翠。紫蔓爬满竹篱，围成母亲的乐园。
那是一片开花的土地，锁着我童年的梦。赤、橙、黄、白、紫，五彩纷呈的菜花，在轻风的簇拥下，摇曳阵阵苦涩的清香，绽开我童年多姿多彩的幻想。也曾因偷吃一条作种的黄瓜，而遭到父亲的惩罚，从此，便读懂了生活的艰辛和种子的份量。
那是一片瓜果飘香的乐土。刚刚拾穗归来的母亲，俯首拾起一颗颗滚圆的太阳。那是昨天埋下的粒粒希望，在秋光灿灿的家园里，兑现出春天的诺言。
小 花 狗
小花狗伸着舌头，总喜欢跑在我的左右。吃饭的时候，总眼巴巴地望着我。一声呵叱，它便顺着眼乖乖溜出。饭后，我把残羹剩饭给它吃，肚子滚圆时，它便感激地向我摇着尾巴。
夜晚，它把耳朵贴在地面，防犯一切可疑的侵扰，专职守护我的梦。
上学时，它跟在我的身后，步步不离。我生气了，一顿土块打回去。然而，当我走到学校时，它却早已坐在校门前，等我。
种 子
春天，我和父亲在田野里播种，便长出禾苗、道路和村庄。许多影子在田垅上忙忙碌碌，夜里，就会听到一种声音，拔节出一片金属的蛙鸣。
遥想第一颗种子偶然落进目光的泥土，世界便稼穑出谷黍、农业和文明。沧海桑田，唯有那颗神奇的种子，真理般朴实而永恒。
怀着一桩心愿，嫁给一方水土，受孕于阳光的神灵，分娩出一个又一个金色的梦。那是农人心中永远不落的太阳呵，年年岁岁，照亮黑暗和贫穷。
哦，种子，生命的蚕。年年被埋进泥土的深茧，年年吐出一个绿色的春天。其间，漫长而痛苦的否定过程，升华出一个辉煌的主题。生命于一次轮回中完成自己，实现一次伟大的飞跃。也许，这就是革命或者哲学。
哦，种子，农民的根。在收获的季节里想起你，这是很自然的事。
草 帽
一轮太阳，在父亲的头上一圈一圈地闪光。父亲的脸，罩在一片荫凉中。只是太阳雨一阵阵湿透全身。这时，麦芒与阳光相互进入，世界辉煌无比。
下雨了，草帽撑开一把伞；出汗了，草帽摇成一把扇；田头小憩，草帽遮出一串梦；归家途中，草帽捧回一篮野味的清香。
季风的脚步在远方弹响，震落了门前白杨上最后一片叶子，那是父亲的草帽。这时，才发现父亲的头上落满了雪，身子瘦成一根长长的麦秸。白房子红房子一起哭喊，护送超脱的灵魂进入天宇。
父亲走了，没有留下什么。唯一的遗产是那顶草帽，挂在墙上，犹如太阳一般天天升起，照亮我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