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故 乡
龙章辉
致故乡
故乡,我要悄悄揭开你屋脊上单薄的瓦片,把大盆大盆的月色浇在你的鼾声起伏的山峦;我要倾倒月色,给千万个好梦施肥。
故乡,我要把一条条溪流都盘起,藏在曦光微合的睫毛下,在一个露水微凉的早晨,突然丢进你的忧郁的水桶,哗啦啦――好多日子就那样乐开了花。
故乡。让我继续保持谛听和倾诉;让我的笔,成为你躯体上的一根枝条,亦枯亦荣地吐出你深藏的苦涩和甜蜜。
灯 光 下
灯光,这高挑在精神枝头的花朵,让我爱恋。
灯光下,只要一凝神,我就会看见一个个汉字,星夜兼程地翻过一座座故乡的山冈,穿过一幢幢钢筋水泥的丛林,来到灯光圈出的这片高地,在笔尖分蘖出丛丛青草、阵阵蛙鸣、片片月色……
灯光下,一个又一个汉字挣脱刻板的笔划后,就开始扬花和奔跑,就踩着一丘丘方格的水田,一溜烟跑进稻肥水美的农业深处。
故乡呵!多年来,我一直在灯光下用笔管吮吸着你的节气和雨水,侍弄着这样一片精神的庄稼。这片庄稼生长着我灵魂的口粮,我想,我必须守住它;并且奢望有一天,用它替你忍受寒冷和疾病,替你分担集资、摊派和白条。让我被你的害虫噬咬吧!让我在灯光下的这片高地上,徒手与之展开一生的搏斗。只要你丰腴、温饱、富足,我就有不尽的灵感、激情和热爱。
一个名叫草莓的女孩
一个名叫草莓的女孩,是我的同乡。
一个明媚的春日,草莓被带到城里一家“迷你发屋”。依依的长辫像一缕羞怯的炊烟,低垂着乡村的忧郁。
才度过短暂的春,草莓便已褪尽青青山色,被这座城市热烈的夏修饰得浓艳欲滴。草莓的青春在昂贵的黑暗中柔柔地铺开,像铺开一片丰盈的土地。
那天,我路过“迷你发屋”。
“嗨――”娇软的嗓音,仿佛一根藤蔓绊住了我的脚步。
是她?!我的同乡,那个名叫草莓的女孩。
一见是我,草莓惊愕地低下了头。方才张贴画般的灿烂,顷刻被乡音低回的泉流涤除。
哦,静静如吻的红草莓,浓艳欲滴的红草莓哟!记忆的藤蔓该怎样连接草莓的昨天和今天?
但我知道草莓那多病的父亲,已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我知道草莓失学的弟弟,已重返春光充盈的校园;我还知道草莓的乡村、我的乡村呵!依旧那么美丽,美丽得令人忧伤。
骑在父亲的肩上回家
天黑了。
在那栋简朴的木屋里,听诊器像一轮满月,从我幼年生活的版图上升起。肝、肺、脾、胃……一座座寒热笼罩的山冈绵延起伏。乡村医生取出体温计:“还好,还好。”他的药箱在墙角闪着枣红色的光芒。
跨出乡村医生的门槛,父亲蹲下来,让我骑在他的肩上。温热的犬吠在四野此起彼伏。
夜色越来越浓。
大块大块的夜色,在村庄的体内淤积。四野静下来。
父亲干咳着,用一根树枝不停地扑打着前面的路。我听见一条条受惊的“田埂”,窸窸窣窣地钻进了黑糊糊的稻田。
迷蒙中,父亲问我:“孩子,好些了么?”
我仰起脸,满天的星斗向我蜂拥。父亲呵,那一刻的感觉,我至今也无法说出。
多年以后,一个青年诗人,模仿着青蛙的姿态蹲在一片种满汉字的方格稻田里,看着那个孩子从父亲的肩上跳下来,一点一点地长高,不觉泪流满面。
草与镰刀
没有谁知道,草对镰刀怀有多么深的仇。广大的青草奋勇而起,端起一腔腔绿血泼向刀锋,试图扑灭那一线惨白的寒光。
大片大片的草倒下来,镰刀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然而,每到静寂的深夜,我就会听到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喊杀声从地平线那边清晰地传送过来——
大地上,风声鹤唳。
一队队踏踏而行的青草抬着一弯残月——这模拟的镰刀的尸体,丢进晨曦的烈焰中噼噼啪啪地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