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竹散文诗
旱桥下面
胳窝一样的,旱桥下面,有一条街。
那一天我是偶然走到那里的。它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照见了城市,却照不见我。
多偏狭呀,被遗忘的角落,外地居民很少来此光顾。据说城市扩张时这里原是一条狭谷,现在这里乱躺着一片马蜂窝似的房子,和一群又一群手忙脚乱的居民。无数片缭绕的阴影涂抺着他们。
“昨夜马二家又被盗了。”
“有些事情不是小心就能躲得过的。”
“那位打铁佬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了吧。当年他就在这郊外开了一家孤零零的铁匠铺,至今还是老光棍呢。”
正午的太阳离旱桥下面,最近,烟尘的朦胧中被偷袭的酒鬼切成开心果。
遮阳的旱桥下面,动物的眼睛更像是动物的眼睛,包括街头传来的主妇洗碗筷的声音,没有惊扰诗人像女人文胸一样的汉字。
这条街。在城市胳窝一样的旱桥下面。
在未被灼烫的地带,长满嫩黄的芽。在夜晚,还可以打捞落水的月亮,同时洗尽
心灵的蒙尘。
两个女孩
两朵花,静静地开放,一朵比另一朵开得更快,香艳在一起。
一起去上学。多么可爱,两轮小小的太阳,互相照耀着。
被她和她的两个母亲领了回家。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十年后,她和她在大街上相遇,互相望了望,迟疑了一下,又各自走开——
像生活本身一样肯定和平静!
让她看见——
就要告别花开的时候,让她看见一片肥沃的泥土。
就要撕开浓重的夜幕,让她看见最后一颗不忍离去的星粒。
就要绘出蝴蝶的凄美,让她看见小小的翅膀忘记了飞翔。
就要走到寂静的尽头,让她看见一把灵动的吉它沉浸在尘埃里。
梦的余馨。让你看上去,她早已泪流满面。
让她看见,另一个斜视的人
也在看着她!……让他看见,走出了肉体的灵魂再度回到肉体,到底有多长的路程?
山上小屋
似云中野鹤。云中鹤的雕塑。似梦非梦的翅翼,微翕在无数的梦境里。现实里,遥远的小屋一边高喊,一边放射出百倍的光芒。
那时,我赶着马车,一日千里,找不到一间山上小屋。这样近,又那样远,仿佛心灵的边缘地带,拥挤着一片晦暗的风景。
靠梦幻喂养的人!清风、明月、鸟鸣、笛声......几朵寂寥的花开在高处。
一个移动的命运的窗口。无数人想住进去,无数人看见飞翔的阴影。
我,一直保持生命的速度,同时任凭手中的星粒返归天上。
夜间我打开门,一阵寒意袭来,我弄不清自己撞上的是不是那堵墙,——移动,移动的小屋?
深夜的耳朵
比云朵高。比青草低。
一阵听觉的风:一路上磕磕绊绊,留下时间的擦痕,追逐着流水的速度——
倾听的姿式:一个影子,镌刻——冰凉的大地。
血已冰凉。泪已冰凉。
就像一个穷人捂着长年的伤痛,认真阅读着星空中翻卷不已的纯净的文字。
星辉将他埋葬……生活的灰尘光芒四溢……
恍若隔世。半明半暗的窗子提醒:现实与理想之间,缠绕着许多藤蔓……
那是万里山河的轰鸣!……最终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小
当人们说“大”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小”。
小啊,小。
在花丛中漫步的英国哲人休谟早就将“美”概括为“小”。现时代的好东西往往也是“小”,比如:小车小蜜小姐小金库小洋楼小心眼小伎俩......
可是,天南海北的朋友总是鼓吹:当官要当大官,发财要发大财,做学问要成为大学者,吹牛要吹大牛......
小就没有威力了么?近日,我得了一场大病,差一点送命。经医生诊断,它源于一场小风小雨。
____小到人们看不见。两个事物在相爱,茁壮成长。那是不是我与谁或物,在相爱?____在大时代的包围中:大城市大人物大碰撞大款大工程大路大流氓大叙事......
小房门
你说,世界大大,世界小小。
作为朋友,我盯着这一扇小小门,像盯着一张苍白的脸。呵, 里面的你,隔了一个世界的隐藏的雪。一个人的另一个人。
——关了。其实是开了。多像一幅精致的图画,何必寻觅纹脉,打开其扭曲、纠缠的线条和混杂的色块呢!
暗暗吃惊,——这是敞开的大门们对小门的观感。
将一颗心久久紧护。关了。朋友被挡在外。你在那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狂奔:一路歌吟。
无人领会。因为你是主人的主人。绝唱的绝唱。大地的大地。
世界的世界。在耸立云天、宽阔如潮、欲壑涌动的大都市,在那扇小门后,有一个人脱掉华丽的衣饰,正在肉体与灵魂的结合地带,刻下属于自己的秘密的文字。
旭 日
在推开的窗玻璃上,有一队虫尸渐渐透明。
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一支军队在行进。
亡灵
苏醒
太阳在磨刀。金色的液体,漫天。刃,呈现公开的光。
世界既是硎石,又是案上的肉。
打开店门的老板娘,本能地朝天上一望,血红的图案美得惊心!
屋檐的冰凌串,嘣的一声,一声。断裂。
十万条银线穿梭,被早起散步的老人看作一个时代的虚白。
我的灵魂,有薄雾。
你还是不要莅临吧。这么多年,我已习惯于一边照着你的样子生活,一边握着剑的影子和玫瑰的罪。
雪
早晨。在上班的路上,眼睛忽地一亮,到处银装素裹。南方早春罕见的一场大雪,厚厚覆盖了一切:那些熟悉的道路呢,那些装点城市的植物呢,那些斑斑点点的污渍呢,那些平日里所见的一切呢,……全是清一色的白(连那墙上张贴的处决罪犯的布告也被雪水擦去)。世界又回到简单。
雪还在下。一阵轻风掠过,雪拉着雪,一起漫天纷飞。雪抓着我,逼着我,一心将我化装,拉我加入雪的队伍,融入世界的白。雪的暴力!我能答应么?
上帝啊,你本来造我一堆肉身,为何又添加一团内心的火,一座血液加速站?血,不能交给雪。我在雪中走着,像一个私奔者,寻找着天地间的暗门。
一去不回
像一粒沙子被大风吹远
像一颗流星坠入大地的深渊
像身体的残疾对灵魂的赎罪,不需求治疗,直至毁灭身体。
(难怪:伤口的歌曲,一唱再唱。)
像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一粒种子变成了一棵稻禾,一座森林变成了一片灰烬,一个故乡变成了一片汪洋…….像我,举起一盏长明灯,是为了照见自己的影子。
像一头困兽,在梦想的中央,自己舔着自己的伤口。
一位朋友
早晨起来第一句话“忙的很”。
在另一座城市的电话里,嘶哑的声调“忙的很”。
相隔多天见面,劈头一句“忙的很”。
把羊群赶入大海,清风送进深山,,飞鸟唤回空林,……他醉眼朦胧地对我呓语“忙的很”。
公园一侧。看见一个娇艳的女人离他而去,他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忙的很”。
上班的敬业…..股票的咆哮……收藏的狡黠……酒席的狂饮……满口满口“忙的很”。
生活的锤炼者。
在冰与火的夹缝里,我常常以明月为衣,专程拜访他。
再晚不会晚到零点
还会来么?
晶莹的脸。我说的不是人,不是孤灯,而是一轮半弧月。
雨在下,从一片雨到另一片雨。是什么
在轻轻叩击着窗棂?是什么将洁白的稿笺弄成模糊一片?
还会来么?
那么细碎的叫声!仿佛张牙舞爪。我说的不是人声,也非狼嗥,而是墙外那句无名的虫鸣。
风在推。抖落掉生活的细节,曲终人散的灰烬,或一点蛛丝马迹。
还会来么?
缥缈独鸿影。我说的不是梦,或梦中的空洞,梦中梦。
不惊骇。不寂静。不张扬。不收敛。不肉体。不灵魂。
等待的味道像石头?像空气?像镜中象?像魔鬼的利齿?……仿佛抓紧梦中梦的桅杆,顶着波涛去。
在楚辞里见到山鬼
在一个平常的春夜,读着《楚辞》,震惊地看到了她。
我要去山之阿,楚巫之地,看一看女萝的颜色。
骑赤豹,乘辛夷,处幽篁,采三秀,饮石泉,......含睇宜笑的美人,不食人间烟火,原来是一位巫山神女。容容的云下,是一片又一片幽暗的神灵雨。
山中的女神,缥缈孤影,深不可测。但其一颗跳荡的心灵之迹,千回百转,磊磊蔓蔓。惆怅的思念总是隐入悲怆的历史深处,增添人间一点暖色。可是,一位士大夫的孤独的心灵,雷填填,雨冥冥。残忍啊!屈大夫将他的追求之梦留给后人,成为梦中梦。山鬼,只是一团美丽云气,冷冷。
在山之阿走着,走着,手拿山鬼的桂枝,我的内心塞满石头。恍惚中,异地之晨,服务员敲门——
先生,快吃早点——紫葡萄,家乡产。
(242000安徽宣城日报社 方文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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