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我开始抽烟喝酒然后泪流满面;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仍在阳光的废墟上独自行走;什么时候我转过背遥望天空阅读痛苦与激动;什么时候我摔了一跤结果摔进诗的世界。
我是在不该写诗的年代而爱上诗歌的,那时只是喜欢偷偷的读一些中外名诗而已,从来未动过笔。是那些诗歌陪伴着我度过了既漫长而又短暂、既寂寞而又动荡、既幼稚而又早熟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对于我这个一降生下来便注定成了无望的“黑五类”家庭子女来说,有幸占用了一次“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0.5%指标而读完中学,接着又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当时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再接着就是下乡两年后又读书而回到故乡重钢工作,从此就跟钢铁打上了交道。
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我大病一场之后躺在病床上,面对雪白的天花板,窗外一片空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起作家和诗人梦了。严格地讲,当我真正提起笔写诗的时候,是在父亲长达近四十年的冤案彻底平反(建国前参加民革川东特区纵队)并恢复军职及工作之后,使我能够真正的静下心来面对钢铁,面对那些制造钢铁而又反过来被钢铁磨炼的人们,并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人与钢铁的共性、个性和生命的连接点以及他们之间的深沉之处。实话讲,面对钢铁是很悲壮的。钢铁易冷易热,一会坚硬、一会儿如水,在现代工业革命的这一支产业大军的大家庭中,人和钢铁始终是它的核心和重要的组成部分。也就是说,人们离不开钢铁,钢铁也离不开人们,一旦离开了,人和钢铁都会“生锈”,都会失去其生命的价值。特别是当我看见一张又一张熟悉的与钢铁打了一生交道的那些面孔忽然离我们而去和一张又一张崭新的面孔又踏浪而来的时候,我心灵的深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从此,我开始了在蓝色的方格上闯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自然的。真实与自然是我毕生追求的东西,我渴望能从生命的历程中体验出人类的悲与喜以及伟大之处,特别是现代工业背景下的那些人,深入他们的生活、工作以及情感构成的世界,从而真正显示出其灵魂和肉体以及美丽之处。为了获得这种美感,正如我喜欢独自行走或独自站在路边欣赏人海人流中某一个细节;喜欢在宁静与狂欢的深沉中,从那些微小的变化里获得一种哲学和艺术的感觉。因此,工业诗歌的美是一种穿透力的美、一种震撼骨质的美、一种悲壮行进的美、一种刻骨铭心的美。
此时此刻,也许读者们会这样的问:钢铁究竟是什么?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借用著名诗人、作家柯愈勋先生曾经在我另一部诗集《浪迹南方的季节》正式出版时,在序言中对我作品评价时所说的那样:
“钢铁是什么?改革开放,是历史的必然。有人说,在这一巨大变革所带来的阵痛中,工人首当其冲地承受了第一冲击波。然后,又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工人这一群体,被放到了考验的前沿。在工矿生活和生存的诗人们、作家们,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也同样被卷入到这一滚滚浪涛之声之中。何去何从,如何取舍——这一问题,几乎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我们可举下岗为例。下岗了,你仍得生存,仍得养家糊口。你必须从无路中,给自己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就是工矿生活。工矿的生活是严峻和悲壮的,生活在这一大环境的诗人们作家们,也置身于严峻和悲壮的境况之中。我们就置身于这样的大开放大改革大裂变大动荡之中,我们就置身于这样的考验面前。如果没有粗壮的神经,没有钢铁的意志,是绝难生活下去的、是绝难生存下去的。这里,也就不妨举一下以诗者为例:现在写诗,尤其是写工矿题材的诗歌,既难写,更难发。还有哪一家报纸、哪一家刊物,还愿意发表工矿题材的诗呢?写工矿诗的诗人,如晨星廖廖,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流失。还是流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而现在出书,尤其是诗集(何况,还是出工矿题材的诗集呢!)仅是一个书号费,就会吓你一大跳。现在为诗,在经济上,只能是倒贴……这岂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在这一切向前看的大环境中,还沉迷于诗,这不是只有傻瓜才干的事吗?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仍有不少人,为了自幼的理想,为了心中的挚爱,为了服从于心灵的召唤,仍在不停地追求——写着这一行行分行的韵文……究其原因,可以说,非常简单。那就是,我们没有忘记工人这个整体,我们要作钢铁!……”
面对钢铁,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尽管自己常常被碰得头破血流,但我始终相信现代工业有着很深的文化内涵,钢铁的本质也就自然而然成为我们重要的开发对象,其中工业诗歌是它的主要表达方式之一,应该形成自己独特个性和艺术流派。我深知这是一次痛苦的选择,为此我已经整整付出了二十年的代价,也许这也是一次漫长的没有结果的苦行僧。但有一点自己很明白,那就是作为一个作家和诗人对社会、对人民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崇尚劳动、更崇尚那些最平凡、最普通、最底层的劳动者,特别是那些曾经与我同甘共苦的工人弟兄以及身边的许多同事和朋友们,是他们给了我们生活和艺术的源泉,从而让我从这些普通人的感情世界中发现了他们的闪光点和伟大之处,构成了我青年时代艺术生涯中一段最珍贵的爱恋。
这部诗歌专集是我来自于自己对生活的主要感受和理解。我感谢生活,也感谢我那为创建共和国扛过枪、打过老蒋,后来又流浪街头、抬过钢板、做过码头工人、爬过脚手架、当过建筑工人、拉过人力车的父亲以及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相依为命的母亲,是他们给了我来之不易的生命。
我喜欢冷静地思考这个世界,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文学创作是我生命的重要组织部分。在文学艺术的道路上,有时候感到失去得太多,同时我又相信自己将来得到的会是更多。面对艺术我只有一句话:成功与否对我来说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一生中是否真正沿着自己认定的路一步一个脚印不断地向前迈步。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充满痛苦与狂欢的日日夜夜。
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脚印开始模糊,而前方的路却越来越清晰,我想:人生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