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宗林
轻巧与宛转 ──读刘定安诗作《回到祠堂》
祠堂静寂
像老屋墙上祖父的黑照片
父亲说，想起祖父时 自己老了
更老的祖父 他生于光绪三十年
那个一年四季着黑棉衫的老者
把之乎者也种成了青草
父亲记不起放牧的坟场
牛为什么时常抬起头来
深情呼唤
康熙年的黑瓦 所剩无几
长寿的是那些斑驳的青砖
多少年了 这个名叫乌鸦堂的宅子
已不见乌鸦
梁上的燕子 去了很远的屋檐
教我启蒙的先生一生失意
他的消息就是故乡的容颜
从来如此 紫色页岩
只有泥泞的路
刚上路的消瘦子弟
一晃也人到中年
回是回不去了
只能回忆从前
回到祠堂 祠堂已老
已经是书声朗朗的校园
二楼 西头
靠窗的孩子轻问找谁
找谁
看一眼二大组第六排
是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这首诗，论题材老掉牙了。回乡寻祖，巳被许多诗人写过，无非抒发一种怀旧情怀；要写出新意，颇有难度。诗人采用的是顺其自然的抒情方式，但很注意诗意抒发的轻巧——“祠堂寂静／像老屋墙上祖父的黑白照片……康熙年的黑瓦所剩无几／长寿的是那些斑驳的青砖……梁上的燕子 去了很远的屋檐”这些看似信手拈来的乡村景物，于不动声色之中，给读者以潜移默化的感染；诗人老家的祠堂，仿佛与读者老家的祠堂似曾相似，无形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给人一种亲近感，一种沧桑感。这使我想起了诗人海子的诗《日光》中的佳句——“梨花／在土墙上滑动”，也是轻巧得出奇，与“燕子飞往很远的屋檐”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首诗的另一大特色是宛转。诗人回到祠堂，仅仅是看看，之后仍然要返回城市，很觉无奈——“回是回不去了／只能回忆从前”；但细看还是有变化的——“祠堂已老／已经是书声朗朗的校园”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变化。读到此，忽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但诗人并未就此打住，继续“山重水复”——“二楼 西头／靠窗的孩子轻问找谁／找谁／看一眼二大组第六排／是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至此，读者才晃然大悟：原来诗人风尘仆仆回到祠堂，是想寻找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寻找诗人自己。这家伙真是狡猾得可爱！宛转得巧妙！
这首诗的结尾可谓妙趣横生，令我忽然想起贺知章老先生的那篇《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少年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那种从容，那种大度，那种经历世事变幻后处变不惊的宁静心态，还带点儿幽默，确实难得。刘定安君是否汲取了这首唐诗的精华且不论，窍以为：《回到祠堂》自然轻巧的抒情格调和曲径通幽的间架布局，使这首诗的品位得以提高，值得称道。这首诗读前面几段只觉得耐读，待读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要猛击一掌，直呼：“好！”又想返回来，再重头细细品味一遍。
这——也许就是一首极富张力的好诗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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