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非马《一定有人哭泣》

蔡 宁

2005年3月12日，中国植树节。这天，我在地球东半球的南京，与同事在秦淮河畔一处河滩种植意杨，而在地球西半球的美国芝加哥，当地华人举办了纪念美国华裔作家张纯如活动。活动中，被称为“现代诗坛的一个异数”的海外著名诗人非马，用中英两种文字向世人公示并朗诵新作《一定有人哭泣----一-悼张纯如》一诗。翌日即被《新诗代》版主、留学生安琪儿刊发于该网络论坛上，全诗如下：

一定有人哭泣
在这样的黃昏
风西边來
雨从西边來

而她就是忍不住
头一个哭泣的那个人
对一堆堆
历史的白骨
人间的不义与缄默

而她就是一开了头
便止不住哭泣的那个人
人类的罪恶
冰峰般矗立在她四周
把她笼罩在重重阴影里
使她窒息

一定有人哭泣
在这样的黃昏
风从西边來
雨从西边來

要读懂这首诗，首先要知道张纯如这个人。

大凡关心南京大屠杀这一史实的人们，都会多多少少知道这位风华正茂的才女，于1997年在北美出版著作出版《被遗忘的大屠杀—1937年南京浩劫》一书，该书是第一本以美国大众为读者的有关日军在二战期在南京犯下滔天暴行的图书，当年即在美国出版发行了５０万本，为西方读者称赞是当年度最佳书籍之一。书中翔实资料震惊了西方，让更多的美国人了解到揭露日本法西斯在二战期间在南京烧杀、抢掠、奸淫，惨绝人寰地屠杀了30万中国同胞，激怒了日本右翼分子，一些日本报章和杂志对书中多张照片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她本人也不断遭到日本极右势力的恐吓与骚扰，不幸患了忧郁症，于去年11月9日在洛斯盖多斯市南部的一条乡村公路上用手枪自杀，享年才36岁，了解她的人无不为之惋惜。噩耗转来，南京各界大屠杀史学专家及张纯如南京的朋友，在她于异国下葬那天，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举行了追思会，纪念这位让世界了解了南京大屠杀真相的著名作家。

非马这首悼念即是为悼念这位女作家写的，诗虽平白简短，却似蕴藏了发人深省的命题，以最经济的手法，表达了最沉重的主题，通过艺术的感知、艺术意象的选择和语言的提炼，用某种特定的典型场景与节奏表现特定感情，创造出深沉的怀念情境和震撼人心的意境，让人吟哦之间，声声叩击心弦。故当这首诗在《新诗代》论坛一贴出，我即被其抒写出的富含诗意的情思所抓住，回贴“这是一首朴素自然而意象迭起沉重历史的好诗”，继而下载细读再三。

我以为此作虽短，然“平”中掘“奇”，耐人咀嚼。这首诗一共四节，其中首节与最后一节，从文字看似是重复无疑，但通过细读就会发现其意味包含的情境则完全不一样，我们不妨对这首诗再读两遍。首段开门见山“一定有人哭泣”，且是“黃昏 ”时分，“风雨”也从西边而至，给人一种悲痛的压抑感，可谓是自然阴沉景象与客观悼念感情交融所迭起的画面。但是，在我们读了第二节、第三节后，特别是咀嚼“而她就是忍不住 \头一个哭泣的那个人 ”，就明显感到最后一节的复沓，则不仅有悲痛的意味，更有悲愤的意味，是在用诗呐喊、警省不要再出现这样沉痛的“事件”。用非马的话说，即＂从平凡的日常事物中找出不平凡的意义，从明明不可能的情况里推出可能＂，于貌似平凡中表现出不凡的意境。

再一，此诗承转自然，典型意象环环相扣出惊人的情境。读此诗，我再次钦佩于非马诗歌的艺术造诣，诗人总是不显山不露水地自然承转诗的意象与情境，每节过度自然且又跌宕起伏，就象电影蒙太奇镜头一下切换到另一个相关画面，虽然是突然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然却恰到好处，扣人心弦。让我们一起来欣赏第二节，诗人＂先抑后扬＂，在“头一个哭泣的那个人”后，突然但却是自然而然切入 “对一堆堆 \历史的白骨\ 人间的不义与缄默”的历史时空。在这种机智的转折下，读者的思路被诗人带入对张纯如怀念，她面对二战时期日军在南京屠杀30万同胞的历史是那样心痛地“哭泣”，“而她就是一开了头\便止不住哭泣的那个人”的再次强调，让人体会出张纯如的纯真、善良，同时也有些“嬴弱”，，让人感到诗句的沉重和诗人的心痛。“人类的罪恶\ 冰峰般矗立在她四周 \把她笼罩在重重阴影里 \使她窒息 ”，典型意象叠起杂繁相异的因素于一有体，已暗喻出南京大屠杀这一人间地狱的惨酷与今日日本右翼势力想抹杀这一历史的现实。大凡到过南京同胞殉难纪念馆的人，站在那集体殉难旧址上发掘出的、现在用玻璃罩着的、从地下裸露出的累累白骨前，看到有的颅骨上有枪眼，有的腿骨被砍断，横七竖八，重重叠叠的景象，的确一如重重白冰，让人不寒而慄呀！而张纯如这位华裔女作家是不过是还历史本来面目，著写了《被遗忘的大屠杀—1937年南京浩劫》一书，就被国际的“重重阴影”而“窒息”了，她固然有“嬴弱”的一面，但也是以一声“枪响”警省世人呀。这些具有特殊场景与意味的意象，凝聚成令人心颤、心寒的画面，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从而达到表层清晰可解，而深层总又包含著丰富的意蕴，以其强韧的艺术张力打进我们的内心深处，为之震撼而警省不该忘掉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