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宗林
宁静而致远
——读海子*诗歌《麦地与诗人》
经过田野的时候，我看见一位青年，站在麦地之中，目光平静地眺望远方，太阳炽热地旋转于他的头顶……
这也许就是海子，我想象之中的海子，一位善良如小鸟朴实若泥土的诗人——这是我阅读了海子诗歌《麦地与诗人》之后的感觉。
海子的诗，给人最深的印象，是宁静。譬如《夜》：“夜黑漆漆，有水的村子/鸟叫不定，浅沙下荸荠，那果实在地下长大像哑子叫门/鱼群悄悄潜行如同在一个做梦少女怀中”，在这样的夜晚，你想做些什么？也许宁静最好，任“在黑夜的嘴唇/写下你的名字”。又如《麦子熟了》：写在水面上混了三十多年的父亲回了家，夜里三叔背着粮食推门进来，按人之常情，该畅叙别愁，而诗人却冷峻地一笔带过：“老哥俩/一宵无言”，之后是一幅冷色调的画：“半尺厚的黄土/麦子熟了”。以物状人，以物状人生之艰辛，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猜想海子一定甘居淡泊，且性格内向，受这些因素影响，他的诗便呈现出一种清幽宁静的美。像：“梨花/在土墙上滑动”《日光》，“儿子静静地长大/母亲静静地注视”《村庄》，“水啊/无人和你/说话的时刻很美”《风很美》等，都是绝妙的写照。但海子的宁静、淡泊，不是为宁静而宁静的“空蝉壳”，也不是为淡泊而淡泊的“清净无为”。请看《重建家园》：“在水上/放弃智慧/停止仰望长空/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来灌溉家乡平静的果园……/用幸福也用痛苦/来重建家乡的屋顶”，表面的平静，掩饰着诗人内心的焦灼不安：“如果不能带来麦粒/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缄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海子太会压抑自己，折磨自己，他把深重的世俗的苦难，掩藏于内心，时时煎熬着不羁的灵魂！由此可以看出，海子诗歌中的宁静，不仅仅是一种写作技巧问题，重要的是一种胸襟的博大宽容，一种诗魂的纵深拓展，一种艺术的“入境”、“化境”，这是那些浮躁滑腻、利欲熏心的“诗”所无法比拟的。但我们也应看到，海子宁静之中显露的“忧患意识”，在渗入了中华民族“忍辱负重”的精神遗风之时，无形中也背上了殉道的“十字架”——“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 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答复》。
海子去了。他太年轻，他无力承担如此沉重的负荷！他将血肉之躯，仆倒成一根枕木，任钢铁车轮狼嚎虎啸般辗过……
海子彻底地宁静了么？
当我再从麦地经过的时候，我看见风吹炊烟，我听见牛铎声声，我听见麦地神秘的质问，我听见果园静静的叫喊——这也许就是海子的诗，海子的品格和智慧——宁静、淡泊、素朴、深厚，如泥土，如劳动，充溢欢欣也孕含艰苦，迤逦着延伸向永恒……
天籁回旋着一曲宁静的音乐……
海子兄弟，你在黄土之下听见了吗？
*海子（1964—1989），诗人，原名查海生；1989年3月26日黄昏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出版的诗集有《土地》（1990）、《海子、骆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诗》（1995）、《海子诗全编》（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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