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也会疼痛》(评论)
–––– 读邓诗鸿诗集《一滴红尘》
程 维
在2004年悄然掩卷时,一册诗集让我阅读的目光突然有了片刻的停顿。这一年我案头收到全国各地(包括海外)的诗集不少于往年,繁华喧嚣的世界,拜物崇金的人群,愈来愈显得庞大而密集,然而在这个消费的时代,转瞬即逝的泡沫式烟云里,总还有一些卓尔不群的身影,以曲高和寡的姿态,将自己努力地与周围的喧嚣区别开来,他们是迎风而立于危崖上白衣飘飘的吹箫人,那注目海天相接处红帆的视线,平静而清澈,他们是滚滚红尘中的诗意守望者。
击水三千,我只取其一瓢而饮。
一滴红尘,是以水或眼泪的形式来观照大千世界,我这样来看待诗人邓诗鸿(原名邓大群)为自己诗作结集的命名之意:《一滴红尘》,悲悯与博大,都在里面,一滴水,能映照大千世界。
对于邓诗鸿的诗歌写作我是熟悉的,但阅读这本诗集却令我感到了陌生,以前在他的诗歌创作中唯美及至大量祈使句运用的倾向,在《一滴红尘》里有了巨大转化,一个向纸张和报刊版面不断渲泄才情的青年诗人,在这里作出了面对红尘的朴素转身。
我从这册诗集里看到站在十字街头红绿灯下交通指挥台上的邓诗鸿,或者那个交通警察便是诗神缪斯在尘世间的诸多化身之一。然而面对红绿灯下屡屡发生的交通事故,面对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诗人却说:诗歌里没有交通规则。
一个在诗艺上排除规则概念的青年诗人却要在现实生活中强调规则,这种二律背反的结果便使他瞳孔里观照的事物获得了放大。那么,这样一个句子就带着尖锐的呼啸贯穿他的诗集始终。
这破碎的瓷,玻璃的残骸
谁能窥视你心中的疼痛 与圣洁
风在吹,风在梦中翻动着柔情
一滴水在风雨中疾行
它追逐着流水 浪涛和飞雪
却让疼痛 静静地覆盖一生
覆盖过伤口的一滴水,是一种
裂岸的惊涛 和一种骇世的霜白
以生命的破碎 与咯血
抵御 人世的冷酷与地震
一滴疼痛的水
在异乡 最终成为坚冰
¬––––《一滴水也会疼痛》
诗人关注着大地的另一种表达形式,路。
在路上,诗人的生存与社会职业––––¬¬ 交通警察的感觉又得到了双重强调。
他写路上的落叶、抛锚的汽车、逆行的三轮车、下岗司机、板车工人、假肢少女、车祸、倾覆的公交车、迷路的孩子、废弃的轮胎、闯红灯的民工、残疾人专用车、风中巴士、摩的等等,这些常常被忽略的子民,这些卑微的灵魂,却又是已经被现代文人几近遗忘的最需要观照的一个群体。
在日常际遇里,这原本是我们最熟悉而最易忽略的部分,但在当今的诗歌之林里我们必须坦陈对它的陌生,或许在隐约的记忆里有人用诗歌这种形式在我们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不留下一丝痕迹。如果我们曾经那样地调动身上的艺术细胞,那样地使用过诗歌语言,而从来就没有留意和关注过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尤其是那些卑微的低贱的灵魂,就必须通过“一滴红尘”来忏悔。
如果我们将本该悲悯的用以颂扬或礼赞,那是将苦难推向危险。
就如同目睹一个残疾人用他的残疾专用车载着旅客挤入滔滔的车流。对此,一个维护生命安全的交通规则的执行者将毫不犹豫地伸出他戴着白手套的手,街道的路口会亮出耀眼的警示红灯:制止!
面对道路的血碑,诗人在痛思中写下诗铭:
一条路要经过多少坎坷才能回到最初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沧桑才能幡然醒悟
–––– 《克制地,不克制地……》
思想的锐利之疼,来自车轮的碾压,以及风与速度的放纵;邓诗鸿的诗追逐着尘土,追逐着落叶,追逐着风上的血滴与物质的磨擦与喘息。他写道:
我怀念每一片细小的落叶,这些式微的生命
瘦削、倦怠、像一个永不愈合的痛……
––––《我踏实上了落叶缤纷的小路》
诗人悲悯的言辞漾动着薄明的泪光,这层泪光把触动敏感神经的微弱事物在心尖上也能放大到无数倍,他因承受这无数倍的痛,而使灵魂洞开:
一生反复写到的词很多,一个词
一把纯粹而精致的刀子
在血液里不停地叫喊
辽阔大地,目送着那么多美好的生命
伤痕累累地远去
诗歌中到底有没有交通规则?
宽阔的街道,空荡而又寒冷
–––– 《我一次次写到:碎片》
悲悯不能对苦难予以解脱,那就只有承担,在这里诗人担起了公义,沉思者以血供养着人类的道路沧桑与疼痛。
在情感剥离,思想抽空,灵魂缺席的大面积覆盖诗坛的语词丛林中;邓诗鸿的出现,意味着诗人的二度觉醒,他将痛感还给了语言,而使诗歌面对生命与万物不再麻木,于是––––一滴水也会疼痛,便成为了邓诗鸿诗歌的可贵品质。我并不主张诗歌以承担为已任,但语词的躯壳里必须安放灵魂,一首诗何妨用“思”来镀亮它的金身。
在邓诗鸿以往的诗作里,我们已非常熟悉了他精致语词的强调与目光般的吟唱式抒情意味,当代叶赛林式的诗歌几乎成为目前诗界小才子们的经典模式,这种模式早该有人出来打破,从而大气地向诗的纵深之地挺进。
邓诗鸿以痛感的语词来撼动诗坛,使2004年之后的中国诗歌变得有了深省和再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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