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致大海》的评论,出现了截然相反的两极现象。
一种是热烈赞扬,比如宁明诗友说:
“诗人久辛的长诗<<致大海>>是一首气势恢宏,结构严谨,构思巧妙,立意遥深的大诗!他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从哲学的高度全方位地对社会现实进行冷静的审视与思考,从而诗意地为中国的当今社会乃至历史举起了一面观照的镜子。他以满腔的热情,奔腾的激情讴歌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充分展示了诗人的良知和责任感,展示了对祖国和人民的真挚热爱之情。
整首诗读来荡气回肠,慷慨激昂,如闻洪吕之声。诗人大声呼唤着人类的责任,渴望唤醒人们已渐沉沦的良知。
这首长诗弘扬正气,高唱时代主旋律,是当今难能可贵的政治抒情诗领域的重要收获,也是诗人新颖别致,匠心独运的又一次成功的艺术尝试。无疑,这是诗人王久辛继《狂雪》(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后的又一巨大成功!
向久辛祝贺!
为诗坛祝贺!”
一种是全面否定。
比如有的诗友说:这也叫做诗歌?……
当然也有居中的诗友:
记忆中很久没读到能如此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振奋难眠的大气之作了。在当今经济建设迅猛发展的浪潮中,我们的精神财富建设明显落伍了。在当下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我们多么需要更多这样的精神食粮,在对假、丑、恶淋漓尽致的无情鞭笞中,去响亮地讴歌与弘扬真、善、美!
也许这首长诗因为她的应景成分难以成为传世的经典之作。但她无疑具有较为巨大的现实意义与价值。诗能如此,足矣!
向诗者致敬!
从比例上分,赞扬者占绝大多数人。
对同一首诗歌,有这种截然相反评价,说明了中国诗坛还没有形成诗歌评价基本共识。比例现象,说明了中国诗坛某种审美意识占据着主流。这种主流就是白话诗歌式的以直抒胸臆为主的现代诗歌潮流。
评价诗歌,如果仅仅从自由、格律和古典、白话种种表面特征进行,永远也无法找到基本的评价标准。就是勉强形成了潮流似的共识,也是一时的和有局限性的。只有深入到诗歌的核心,即诗性中去,才能找到一把打开诗歌神圣之门的金钥匙。
那么何为诗性?一般认为“诗歌是语言的精华”。我将它延伸,在《汉诗宣言》中提出了“几乎是让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巨大的情感、动人形象、深刻的哲理”的诗性观。
下面举中外两首著名诗歌为例,对诗性进行说明:
王之涣《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第一句 “白日依山尽” 中,有“白日”“山”的言形词,有“依”“尽”的言情词。第二句“黄河入海流”也是如此,有“黄河”“海”的言形词,有“入”“流”的言情词。第三句“欲穷千里目”,有“千里”“目”的言形词,有“欲穷”的言情词。第四句“更上一层楼”,有“一层”“楼”的言形词,有“更上”的言情词。整首诗,无一废字;言形的12字,言情的8字;并且每一句都以言形字为主,言情字辅之。通过这些情和形的巧妙整合,寥寥数语,把景色写得浩瀚壮阔,气魄雄浑,放眼宇宙之无限,寓寄哲理之深沉。特别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被作为追求理想境界的座右铭,令人赞不绝口。
雪莱是欧洲早期浪漫主义诗人的代表,他认为“生命的形象,表达在永恒的真理中的是诗”。其代表作《西风颂》,充分体现了他的诗性观。用我对《登鹳雀楼》的方法分析《西风颂》,可以得出相同的结果(因为诗较长,具体分析省略,诗友可以自己分析):
《西 风 颂》
(一)
哦,狂暴的西风,秋之生命的呼吸!
你无形,但枯死的落叶被你横扫,
有如鬼魅碰到了巫师,纷纷逃避:
黄的,黑的,灰的,红得像患肺痨,
呵,重染疫疠的一群:西风呵,是你
以车驾把有翼的种子催送到
黑暗的冬床上,它们就躺在那里,
像是墓中的死穴,冰冷,深藏,低贱,
直等到春天,你碧空的姊妹吹起
她的喇叭,在沉睡的大地上响遍,
(唤出嫩芽,象羊群一样,觅食空中)
将色和香充满了山峰和平原。
不羁的精灵呵,你无处不远行;
破坏者兼保护者:听吧,你且聆听!
(二)
没入你的急流,当高空一片混乱,
流云象大地的枯叶一样被撕扯
脱离天空和海洋的纠缠的枝干。
成为雨和电的使者:它们飘落
在你的磅礴之气的蔚蓝的波面,
有如狂女的飘扬的头发在闪烁,
从天穹的最遥远而模糊的边沿
直抵九霄的中天,到处都在摇曳
欲来雷雨的卷发,对濒死的一年
你唱出了葬歌,而这密集的黑夜
将成为它广大墓陵的一座圆顶,
里面正有你的万钧之力的凝结;
那是你的浑然之气,从它会迸涌
黑色的雨,冰雹和火焰:哦,你听!
(三)
是你,你将蓝色的地中海唤醒,
而它曾经昏睡了一整个夏天,
被澄澈水流的回旋催眠入梦,
就在巴亚海湾的一个浮石岛边,
它梦见了古老的宫殿和楼阁
在水天辉映的波影里抖颤,
而且都生满青苔、开满花朵,
那芬芳真迷人欲醉!呵,为了给你
让一条路,大西洋的汹涌的浪波
把自己向两边劈开,而深在渊底
那海洋中的花草和泥污的森林
虽然枝叶扶疏,却没有精力;
听到你的声音,它们已吓得发青:
一边颤栗,一边自动萎缩:哦,你听!
(四)
哎,假如我是一片枯叶被你浮起,
假如我是能和你飞跑的云雾,
是一个波浪,和你的威力同喘息,
假如我分有你的脉搏,仅仅不如
你那么自由,哦,无法约束的生命!
假如我能像在少年时,凌风而舞
便成了你的伴侣,悠游天空
(因为呵,那时候,要想追你上云霄,
似乎并非梦幻),我就不致像如今
这样焦躁地要和你争相祈祷。
哦,举起我吧,当我是水波、树叶、浮云!
我跌在生活底荆棘上,我流血了!
这被岁月的重轭所制服的生命
原是和你一样:骄傲、轻捷而不驯。
(五)
把我当作你的竖琴吧,有如树林:
尽管我的叶落了,那有什么关系!
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乐
将染有树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
虽忧伤而甜蜜。呵,但愿你给予我
狂暴的精神!奋勇者呵,让我们合一!
请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
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
哦,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
就把我的话语,像是灰烬和火星
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
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
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
通过以上两首诗歌的比较,我们完全可以看出,诗歌必须以形象为主要载体,虽然每一个字都描写形象难以做到,但是每一句中都包含“动人的形象”是必须的。所以说,诗歌是感性的,其中要表达的理性,也必须借助感性完成,偶尔一句两句的直抒胸臆勉强可以,多了,写出的东西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诗歌了;起码这类作品,成不了一流诗歌。
“几乎是让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巨大的情感、动人形象、深刻的哲理”的诗性观,是我研究了许多古今中外的诗歌佳作,寻找到的共同的诗性特征。用这个标准看一看《致大海》,就能够明显地发现其不足之处。
我十分清楚“几乎是让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巨大的情感、动人形象、深刻的哲理”的诗观性,是无法真正做到的最高标准。之所以仍然把它提出来,是为了 “法乎上,得乎中”,以免“法乎中,得乎下;法乎下,得乎无”。退而求其次,写出来的东西只要达到每一句具有“动人形象、巨大的情感”,每一首具有“深刻的哲理”,即可成为不错的诗歌,起码不会写出“非诗”的东西。
雪莱的《西风颂》强调了社会革命性和胜利预言性,借西风横扫落叶之势来比喻革命力量扫荡反动政权,又借西风吹送种子来比喻革命思想的传播,寄托诗人对未来的希望,尤其是结尾脍炙人口的诗句,既概括了自然现象,也深刻地揭示了人类社会的历史规律,指出了革命斗争经过艰难曲折走向胜利的光明前景,寓意深远,余味无穷,一百多年来成了人们广泛传诵的名言警句。《西风颂》不是风景诗,和《致大海》一样都是政治抒情诗,但《西风颂》里面并没有出现“革命”、“胜利”等词句。当时意大利和希腊的民族解放运动方兴未艾,此诗发表不久,这两个国家也先后爆发了轰轰烈烈的武装起义。雪莱以诗歌作武器,积极投身革命运动,经受过失败和挫折,但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战斗精神。恩格斯赞美他是“天才的预言家”。
当然中外政治抒情诗中,以直抒胸臆为主的作品不在少数,不过我认为,从艺术性上讲,它们“稍逊风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