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特的诗歌创作与诗歌翻译——贝克特及其诗歌的界限
作者: (爱尔兰)罗杰·利特尔 海岸 译
“但丁逻各斯每一级地层与奥秘”(“白色睡袍”)
贝克特的诗歌,与他的戏剧和小说一样,呈现其作品的一贯特征,即力图触及智性与情感的中心。其存在的作品差异是与诗歌的理解有关,相关的评论也如此表现。这种差异的存在较为普遍,尽管表面上的差异并不大;另一方面,作品之间还存在时间上的差异,贝克特的诗歌主要创作在三十年代,四十年代后期有所表现,七十年代中期偶尔也有创作。小说和戏剧却占用贝克特一生的创作激情,诗歌重心有所偏移,其诗意的实质融入其它的创作轨道。研究贝克特的诗,读者还得去探究诗歌的界限。
1929年,贝克特在一篇题为“但丁…布鲁诺。维科…乔伊斯”的文章中寓意深远地提示我们惊觉“清晰认定身份的危险性”。关注构成文集的文本似乎更有语用的价值。熟悉英语的读者可随时翻阅卡德(Calder)出版公司于1984年最新出版发行的《诗歌合集》(1930-1978)。许多未收录本集的诗歌有待于进一步结集出版,暂不列入本文研究范围,仅作参考。读者阅读到诗集的第二部分时发现自己应该精通法语,因为第二部分收录诗人用法语创作的诗歌,只是偶尔有相应的英语译文。有关贝克特的诗歌翻译以下会作进一步的讨论。第三部分收录他译自法国作家艾吕雅、兰波、阿波里奈尔和尚福尔的诗歌作品;最后是一首源于小说《瓦特》的“尾声”。
可以理解,1988年新近重印的米努(Minuit)版法文《贝克特诗集》未收录诗人译自法国诗人的诗作。但难以理解的是它排斥所有的英文诗稿,无论是创作的还是转译的。“芦笛曲”中几首尤为凝练的押韵诗是难以弥补这一巨大的损失。这就意味着法语读者比英语读者阅读到贝克特诗歌总量中更小的一部分诗篇,这也许能解释为何贝克特的诗很少引起法国评论界的注目。奇怪的是直接影响文本取舍的贝克特不让法语读者直接获取构成他诗歌创作主体的英语诗篇,在英文版的合集中却收录他认为有价值的所有诗篇。结果是构成贝克特诗集的诗歌文本随意地取决于读者所熟悉的语言。作者的意图也许会随设想中的读者群发生改变,但其中的理由无法说清。
那么选择更为全面的诗集作为起点是较为方便的,但依然无法排斥其随意性。十余首在各种杂志或选本上发表的诗歌均未收录;这些诗在1970年劳伦斯·哈维就贝克特诗歌研究的一本书籍上可以读到,且附有相关的评论。1人们有理由猜测究竟有多少未发表的诗篇,是否故意被封存,又有多少译作未发表。贝克特不仅翻译了艾吕雅更多的诗篇,而在其它刊物上发表了大量法国其它作家的诗作,一些意大利诗歌和一整本墨西哥诗集。2有些译作,如1934年应南希·丘纳德之约翻译的《黑人诗选》和墨西哥诗集,原是为了赚钱,也就不为译者所看重。但是,未收录的准确范围,无论是创作的还是转译的(其本身是否存在区别有待怀疑),应局限于那些未发表的没有价值东西,因为它们达不到一致公认的标准。在某一时期或同一时期承认两个诗集是合法的,一个代表着贝克特作品的总量,另一个代表他在某一时期较为满意的作品。前者又会以各种方式影响着后者,犹为明显的是有助于确立选定本的标准。这也就是吸引人们不断探讨的界限问题。
人们总是希望将某一作家的作品加以归类,这将促使我们最大限度地去理解贝克特的诗歌,显而易见,不只局限于对他的诗歌的理解,况且旧的观念很难改变(贝克特在他的“芦笛曲”中一再加以引导)。一个半世纪前,阿洛伊修斯·伯特兰(Aloysius Bertrand)出版他的散文诗集《夜间的盖斯帕》,标志着注重内质的诗歌与偏重技艺的韵文正在分离,随之,两者更为自由地发展,诗歌最大的潜能在于风格的变化。勿庸置疑,诗艺的定义是要通过文字来实现的,但文字不仅仅是表意与交际的符号;它们的物理与语音特性,它们的变迁与内涵结构,可以值得进一步地挖掘,产生远比它们表面成份更大的效应。因此,其语义的力量不至于削弱,反而会加强,甚至于更应注重语词的内质。散漫的叙事特性会通过句法的特殊排列而产生语音变化及相应的韵律而得到平衡与控制。从广义上看,是语词意象而不是故事脉络决定整体的结构,其余一切都是次要的。
显然,熟知贝克特作品的人会发现上述的说明,无论多么简单扼要,意在启发人们注重贝克特的散文与戏剧写作。人们可能会独具慧眼地发现《等待戈多》的情节“什么也没发生。一次又一次”,表明叙事在戏剧中是那么的不重要。无论是瀑布般流畅的话语,像乐奇的演说,雪球滚动般气喘嘘嘘的片言只语,例如《无名的人》或《不是我》中断断续续的述说,还是停顿与沉默间设置的细微的话语,时刻在提示人们不仅要注重语言的意义,更要留意语言的韵律节奏。围绕关键词形成一串串语音效果,正如《看不清说不明》所示,又如贝克特晚年特别喜欢的用词,那个难以传译的“On”音节产生一连串的回声和振荡的效果:“one,”“no”,“know”…。3列举这类贯穿贝克特作品中的例子,只是为了强调他的诗歌产生某种诗意并非巧合。上述提及的两个概念完全是独立的,本文提及的界限也是完全出于研究的便利。
然而,《诗歌合集》收录的文本还是存在许多含糊不清的地方。第三部分译自法国作家的诗作是否与自身创作的法文或英文诗作一样的重要?我们可能不予苟同,但贝克特赫然将它们收入合集中并与他创作的诗歌融为一体。况且,它们是诗集中最长的,也是被认作是最重要的一节。(法文版未收录译诗,却同样未收录原创的英文诗歌)。我们不能忽视第二部分也含有翻译,这样的话,自身翻译代表着第一部分的英诗自译转换到第三部分的纯粹的翻译。毋须否认,翻译过程同样触发创造性,它不是简单地“转化为自己的东西”,而是如同贝克特早期诗歌创造性自译中所显示的--表面上,甚至是炫耀性的--多重语言、多重文化的特性。这位语言天才竭力调和他新教徒的道德观和内心的情欲以及写作的困惑,引导他的读者欢快地跳跃。
贝克特创作的复杂细节在哈维的研究中曾有过详尽的阐述。而目前似乎更适合思考贝克特诗歌的形式与技巧及其相应的地位。贝克特早期创作众多的诗篇使他很早就敢于闯入其它的文学类型。他非凡的文学天赋在他创作的学徒期就已显露无遗,至于作品的质量我们也许会有所保留,但我们似乎更注重他创作的过程,他不断成熟或成长为大师的过程。正是这一过程为自我表现、自我发现和自我隐匿所需的各种新技巧提供发展的动力。
早期诗作“占星术”(又译“婊子镜”),1930诗歌大赛的获奖之作,是表现诗人“困窘才智”最好的例证,即有些聪明过头。但是聪明的贝克特不会不意识到这一点。文本所包含的讽刺与故意模仿艾略特《荒原》的注解融为一个整体。诗题的双关寓意和文本中的双关语(乔伊斯式的“娼妓卵巢”)均是他聪明的表现,既掩饰又显示他的羞怯。这是一种潜在的过度补偿方式,一种瞬间转移你视点的策略,却也引发你默许的微笑,随之深入探询他遮遮掩掩的实质。脱落的洋葱掉落何处?谁会笑到最后,作者还是评论家?只能是前者,我们一定为之小心翼翼地追根究底,而根据贝克特解答,这不过是用手术刀切除子宫而已。4我们最佳的格言应是贝克特《最糟糕》中的一句名言:“再次失败。失败更好”。
贝克特的诗歌精髓在于他早期诗作中凸现的强烈矛盾。诗人一生与此不断地搏斗,试图找到调和矛盾的出路。5出于研究的目的,我们必须梳理缠结的线团,探明例如他作为一位“百分之四”(盎格鲁爱尔兰人新教徒的俗称)清教徒的道德观如何相容略为色情的倾向;特别喜好创造新词的他如何不仅将之融入现存的体系而又融会贯通;一种强烈的自我意识如何与共享的迫切欲望携手共存;如何通过文本人物来表现自我又保护自我,以及如何做到,套用勃伦丹·肯内利(Brendan Kennelly)一句不规范的术语,“烦人的撒尿与创造的自由”是同一综合症的不同棱面。6他感知有义务将各方面的力量聚集一处,对自我、艺术、社会负起责任,从新教获取养分,他深深地感受到它存在的力量却远未到达它们最佳的趋向。
“箴言”诗行整洁,似乎在避开又在责备“占星术”所表现出对知识的炫耀。它一再描述与表达,并触及学业这一人生不可逃脱的中心。用传统的眼光粗粗地读来,一句陈词滥调“学习的岁月”似乎闪着积极的光芒。但它却放入另一语境之中,以成人社会责备的态度面对青年人的教育:“付出学业荒废的年华”。这几乎是一句劝告,却又有几分无奈,所以责备又笼罩着家长式的宽容。首句的陈词滥调锚定传统的社会态度,为其它一些观点的凸现准备衬托的基点。“付出”或“荒废”的客体出乎意料的不是时间或金钱,而是“勇气”。随着诗行的断裂,诗人瓦解了陈词滥调,引入一种青年人判定的价值观,而不是他置身的社会价值观。随之振作勇气,也非出于成人一般的价值观,而是振作“岁月漂泊”的勇气。这句源于德语“漂泊岁月”的词语立时让人想起歌德笔下青年维特的形象。诗行间积极与消极价值观的相互影响贯穿全诗,因不设标点而处于永恒的变化之中。表面上看来,最后两句诗表明社会对青年反社会倾向的篾视,但我们见证“优雅漫游世界/历尽粗野历尽无知”。对贝克特来说能随时拒绝知识和粗野是实现自我远离的一个巨大的成就。承接的诗行“turning/from”并非仅仅是“告别”,而是包含着“致谢”或“由于某种影响所致”。此处的“世界”不应看作是社会,或是“优雅的社会”,而是理解为“地球”,也就是伽利略的学说中的地球,曾被教会谴责为“粗野”的知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种代表一切学术的 “粗野”最终战胜呆板的传统主义。
引用伽利略丝毫不令人感到惊奇。他在“占星术”中所起的作用在其注释已作了详尽的说明,保守的笛卡尔“轻视”伽里略“有关地球运动的诡辩理论”。伽里略的革命性理论所体现的巨大讽刺是贝克特在诗中所采用的策略之一,且在“箴言”中再次运用,其同化作用主要表现在重建永恒运动的观念,表现在现在分词这一象征连续性的韵律中,在于它的简洁,在于它缺乏文化的表现和学识的内涵。“箴言”紧随“占星术”之后(特别不按时间顺序排列)表明两者在主题上的密切关系,尽管两者的外观与风格截然不同。根据贝克特所说,“箴言”只是记录他父亲的声音,这也许过于单纯且让人曲解。近期沉默的声音---贝克特的父亲于1933年夏天去世,“箴言”写于1934年---也许会在儿子的脑海萦绕,但后者更注重他的独立性(而且独立于乔伊斯的声音),注重表达一整套更为全面复杂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