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加字与减字,破长难句为短句。
由于汉俄两种语言在表达习惯上存在很大差异,因此在将俄语诗译成汉语时,需要做一些技术上的处理,如将长难句破译成数个小短句,或将叙述的顺序作适当调整。有时为了使原作的形象和诗的实质更准确,更鲜明地表达出来,不得不加上一些字或减掉一些字,或者像上面引过的诗那样,另外营造形象,等等。
请欣赏下面一段诗:
从前,清晨的微风总是
吹动着这简朴的坟莹上面
挂在松树低垂的枝头上的
一个神秘莫测的花圈。
将四行诗译成一个40字的汉语长句,中间仅在开头有一个逗号,这让读者如何断句,如何朗诵?
请欣赏查先生的译文:
在这朴素的坟墓上面,
松树垂下了它的枝叶,
常常,树枝上挂着花圈,
在晨风里轻轻的摇曳。
这样译诗,不仅脉络清晰,语意畅达,而且饶有诗意:“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破成数个小句之后,读起来节奏鲜明,音韵和谐,同原诗一样押的是abab交叉韵。本来原文在“花圈”之前有一个形容词 ,译者略去未译,因为若在“花圈”之前加上个“神秘莫测的”作修饰语,会破坏译诗的和谐与匀称。对于这种处理方法,译者查先生有他一整套的译诗理论作为依据。他说:“译诗必须有个总体观点,有了这个总体观点,译者就会看到,并不是诗中的每一字、每一词、每一句都有同等的重要性,对于那些原诗中不太重要的字、词或意思,为了便于突现形象和安排形式,可以转移和省略……这样做要忍受局部的牺牲。但虽说牺牲,也同时有所补偿,那就是使原诗中重要的意思和形象变得更鲜明了,或者说形式更美了一些。”当该加字的时候,查先生会巧妙地加字:
就这样,两夫妻老了下来,
日月荏苒,丈夫先临到大限,
墓门无情地为他打开,
他终于戴上冥冠,离开人间。
译者在第二行加了“日月荏苒”,一方面说明两夫妻很快便衰老下来;另一方面在形式安排上也更美了些,读起来跟第一行一样,有鲜明的抑扬顿挫节奏。尤其是第四行“离开人间”四个字加的十分精彩。大家知道,在俄语中主要信息往往先说出来,次要信息在后,而汉语恰好相反,主要信息常常放在句子的末尾。加进去的四个字,从意义上说,是对“戴上冥冠”的一个补充说明,从修辞效果上看,加进去的四个字使整段诗读起来意满气足。为了说明加字的妙用,在这里再补充一译例:
花神的面颊,狄安娜的胸脯,
亲爱的读者,自然够美妙,
但是舞蹈女神的一双秀足
却更能让我神魂颠倒。
它给眼睛打开喜悦的门,
任你去遐想,妙趣无穷,
它的美不可捉摸而蕴籍,
不知引动了多少痴情,
呵,你那一双脚,爱丽温娜!
或者踏着春日的草原,
或者露在桌边的台巾下,
在海岸的悬崖,冬日的炉边,
或者从光滑的大厅掠过,
它多么激动我的情波!
这一节诗描写的是舞蹈女神忒尔西科瑞的一双诱人的秀足。原文从10到14行直译过来是:
在餐桌长长的台巾下面
在春天草地的嫩草上面
冬天在壁炉的铁板上
在大厅如镜般光滑的镶木地板上
在海边悬崖的花岗石上
查先生用简洁、洗炼的语言将这些诗行重新加以组合:
“春日的草原”(将“嫩草”略去未译)
“桌边的台巾”(将“长长的”省去)
“冬日的炉边”(将“铁板”省去)
“海边的悬崖”(将“花岗石上”省去)
“光滑的大厅”(将“镶木地板”省去)
译者在省掉对表达诗的实质内容不关紧要的字、词的同时,用“踏着”,“露在”,“掠过”等加以巧妙穿插,使整段诗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尤其是将原文的12、14两行合并成一行译出,而在文章的末尾加进一个感叹句:“它多么激动我的情波!”这一句加的相当妙。虽然这行诗在原文表层结构里找不到,但是在原诗的字里行间却包含着;加进这一行诗既可与第8行“不知引动了多少痴情”相呼应,又可以使整节诗意满气足,从而将普希金对舞蹈女神的秀足心醉神迷之情渲染得淋漓尽致。
也许有人要问:是不是译者在翻译中可以随意加字,任意发挥呢?当然不是,翻译不同于创作,译者不可以离开原著而随意发挥。加字有两个条件,一是所加的内容必须是原著深层语意中所包含的,而不是译者强加的或臆造的;二是加字以后更好地传达了原诗的内容和实质,而不是相反。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八、译文充满激情。生动地再现了普希金的“抒情插笔”。
《奥涅金》不是一般的小说,而是一部抒情的小说。普希金常常以书中一个抒情主人公的身份,不断地出现在读者面前,或对周围的社会和各种文化现象做出评价,或随时随地抒发自己的感慨,倾吐自己的心怀,这就是《奥涅金》中别具一格的“抒情插笔”。这些优美的诗章给这部小说增添了浓郁的抒情气氛,从而异常地丰富和拓展了作品的内容。查先生善于用抒情的语言和诗人的激情来翻译这些抒情插笔,收到了较理想的艺术效果。请欣赏译例:
我记得暴风雨来临以前
那驰过海面的汹涌的波涛,
我多么羡慕浪花你追我赶,
怀着爱慕,在她的脚前伏倒。
但愿那时潮水带着我的唇
也喋喋不休地吻着她的脚!
唉,在我那沸腾的青春,
即使热情熊熊地燃烧,
我何尝这样难以自禁,
这样地渴求少女的红唇?
那玫瑰的面颊,倦慵的酥胸,
从没有这样令我失神;
呵,激烈的热情从来不曾
这样撕裂着我的灵魂!
这一节诗译得勾魂摄魄、充满激情,读了令人拍案叫绝。形容浪花不用“滚滚而来”,却用“你追我赶”,将 译为“沸腾的青春”“热情熊熊燃烧”,将 译为“何尝这样地难以自禁”,都是颇具匠心的译笔。尤其是两个 的处理更见功力。译者将两行拼作一行译出。补加了原文结构中没有、而在语意深层包含了的“从来没有这样令我失神”一句,从而使它跟前面的“我何尝这样渴求少女的红唇”一句既对称,又押韵。其中“但愿”、“即使”、“何尝”等关联词语以及叹词“唉”、“呵”的交错使用,使全诗融为一体,感情饱满而奔放,很好地表达了原著的思想与风格。
呀,看哪,就在她们面前
出现了莫斯科石砌的白墙,
教堂顶上的金色的十字
像火焰一样辉煌、闪亮。
呵,朋友!请想我多么高兴,
当我面对那壮丽的宫殿,
那些花园、教堂和钟楼,
那弧形的莫斯科的风景线!
随着命运的飘泊,我常常
在远离你的悲哀的日子里,
莫斯科呵,我多么怀念你!
呵,莫斯科……这一个名字
会使多少俄国人心神荡漾,
对于他们,你的意味多么深长!
这里写的是达吉亚娜初到莫斯科时见到的情景,实际上抒发了作者普希金1826年从流放地回到莫斯科时的激动心情。查良铮先生在这段抒情插笔中,用诗人的激情和感人的笔触将普希金,一个被流放和幽禁长达六年的游子,重新回到京都的感慨,将他那拳拳的爱国情怀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将 译作“像火焰一样辉煌闪亮”,将宫殿、花园、教堂和钟楼构成的弧形半圆译为“弧形的莫斯科的风景线”,神奇的译笔勾画出京城宫殿的富丽堂皇景象。最后两行,用“多少俄国人心神荡漾”和“意味多么深长”引出两个感叹句,把对莫斯科的依恋和赞美推到了极致,再一次显示出译者译笔娴熟、游刃有余的翻译功力。
九、译文韵律整齐,节奏鲜明,琅琅上口,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译诗界有一条似乎约定俗成的规则:如果原诗有韵,译诗也应当有韵。《奥涅金》原诗是严谨的格律诗,而且采用的是普希金为创作这部长诗精心设计的“奥涅金诗节”的结构和韵律。查本为了再现奥涅金诗节的艺术效果,在译诗形式上下了一番功夫,力求基本接近原韵。节奏鲜明,每行大致有四个顿,用以代替原诗的每行四个音步;韵律整齐,前十二行,或用交叉韵,或用双对韵,或用环抱韵,任其自然,比较自由。最后两行,多半取的是连韵。查译文的韵脚配置有如下几种:
abab—ccdd—effe—gg
abab—cdcd—efef—gg
abab—cdcd—eefg—垮
abab—cdcd—efef—ef
总之,在书的前半部分,他几乎做到了每行诗都押韵。查译《奥涅金》正是用这种严整、和谐的韵律以及生动形象的文字译出,从而使译诗读起来琅琅上口,诗味浓郁,给人以美的享受。
诗歌押韵固然很重要,但鲜明的、有规律的节奏更重要,而诗歌的节奏是靠有规律的节拍、重音的运用和匀称的间歇等手段构成的。诗行的长短、合理的断句,都是有经验的译家必须着重考虑的。查先生对于诗行的长短有他自己的精心设计。他认为每行十个字左右(少则八、九字,多则十二、三字)为最佳选择。他曾经说过:“诗本来是字少意繁,所以应当避免哕嗦。我认为每行十二、三个字可以表达任何思想。诗行太长,就失去诗的分行意义了”。
仔细阅读查译《奥涅金》的修订本,我发现他在前四章里,按照他设计的四种押韵形式,做到每行都押韵,而且诗行整齐、节奏鲜明、语言优美,读起来如行云流水,琅琅上口,耐人寻味。但是非常可惜,他的大胆试验,似乎只做了一半。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从第5章第2节起,他一反前四章的译法,改为他在翻译其它长诗中惯用的,虽较原文稀疏、却仍有韵脚连锁的译法,即每四行中,至少必有两行是有韵的。这样以来,在后四章里,每个诗节中都有3至5个无韵的诗行。这样做译者选词的灵活性固然是增大了,然而正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后四章虽然译文语言仍旧优美、生动,吟诵起来却明显不及前四章那样诗味浓郁。
我认为,像查先生那样细心、那样认真、那样执着追求完美的译家,决不会让他的译著前半部和后半部出现两种不同的风格,是突发的心脏病使他中断了他对《奥涅金》的修订。假如查先生今天还健在的话,他一定会继续修订他的译著,我们或许会读到一部“信”度更高,诗味更浓的《欧根•奥涅金》。
综上所述,查先生用平易、质朴、简洁、优美的语言和诗人那奔放的激情、抒情的格调较准确地再现了普希金的优美诗章,取得了较好的艺术效果。尽管译文中还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可以说瑕不掩瑜。查译《奥涅金》在今天仍不失为一个较优秀的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