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门牙
——为从陆军士兵逐步晋升为中校团长
的一位好男人而作
那两颗洁白的门牙感动了我二十年之久，只要一想起它，我
就会想到那些优秀的男人们。是的，我当然要赞美那些永远值得
我赞美的优秀的男人。因为他们所具有的勇往直前的精神，正是
人类创造世界——最需要的。
——题记
(1)
往事从黎明惺忪的眼前
一闪即逝而军号金色的音波
则在他闪亮油光的肌肤之上
映射出朝霞的灿烂他搓了搓手
纵身一跃便来了一个
三百六十五度的大回环换手倒立
单手翻飞双腿慢慢卷曲
伸直一个乳燕亮翅
在我的心上留下了一个
永远永远如劈柴般凌利
迅猛果断的形象
(2)
而他从单杠上画弧的时候曾经
走神儿质感奇异的白色门牙
和曲线悠扬的唇线那一瞬
那一瞬同时扎入铺满鹅卵石的
土地嘣的一声
像金属的断裂白色的门牙磕断了
舌尖也被剁去了一截
宁静如西中国天边的火烧云
红缎子般铺盖整个天空
没有声息捂着嘴的手掌上
鲜血一样的红缎子静静漫流
起先漫过事业线
尔后沿着爱情的脉纹滴滴答答
仿佛昨夜的春雨
伴随着少女纯洁的泪水
在流在他的心上
雨下得太狂了
泪也流的无法阻挡
所有通向未来的大路小路
都被这浩淼之水覆盖
而他的热望此时坚守在
营房的大门口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3)
抽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烟
他弯腰拾起断掉在地的两颗门牙
往嘴里一扔如虹飞跃
鼻孔轻轻推出两股子轻松
喉结蠕动一下和血吞下了
白色的门牙和刚才的疼痛
尔后他的沉默
他的沉默良久的冲动
他的冲动他的冲动
在双杠上翻飞之后
又倒立在单杠上
(4)
时光飞逝
门牙随他矫健的英姿
在单双杠上旋转自信而又
轻松你应该想起海燕
并产生替他翻飞的欲望而我
则想起了河西古道上空
盘旋的雄鹰并产生了
俯冲的念头在惊险凌厉的
过程里他用吊在嗓子眼儿里的
尖叫亮翅在所有英雄的心里
完成冒险的动作膂力日渐
隆起思绪也安装了
精湛的想象在他的眼里
胸大肌是漂泊在太平洋岸的
两块大陆一块是东半球
一块是西半球
合起来便组成了人类和平
这个显得壮阔而又神圣的概念
(5)
而好男人都是这样
为了理想哪怕用牙去啃
石头也不愿绕过艰难
去寻找捷径不是死心眼儿
不会甘愿作他们至死不渝的情人
(6)
我的这首诗就是这两颗
白色门牙生根发芽的血肉泥土
在他的灵魂深处和他一起
急行在雪花飞舞的白夜并追随
他的脚窝将深情注入祖国的大地
在他无法坚持的时候
那两颗门牙便会替他
咬紧嘴唇替他咽下泪水
并帮他嚼碎泰山巨石般的磨难
(7)
在架子床上
在对未来伸展的想象里
门牙常常会浮现在他的面前
暗示他疼痛
对于一个生命的全过程
是不存在的痛苦
也不过是片刻的真切感觉
而我们不仅自爱同时
还爱着更多的人们所以
我们的渴望庞大而又具体
(8)
那是始皇大帝横扫六合的意志
又是义士荆轲挺剑而未能如愿的遗憾
是良相魏徵舍命的冒死进谏
是关云长忍着刮骨之疼
反应敏捷的对弈如常
白色门牙指手画脚我的诗篇
也骚动不安关于一位军人
理想中的军人关于理想中的
军人对人类和平的想象
在他的职业深处
像由远至近的旗帜
比期待更鲜红
比理想更动人地飘扬在
他灵魂的山峰像英勇的火炬
光芒万丈又像那两颗门牙
牢牢地种植在他的血肉之中
(9)
谁说二十出头的军人
不可能具有伟人的气魄
(10)
在天险华山在攀登演练的
最后一刻他的十个手指头
交互演练着攀登的绝技
在万丈■岩上
是他的母亲想象不到的地方
是他的情人梦够不到的情景
一如飞鸣的箭镞直冲云霄
在悬崖的峭壁上
他用一个手指头抠住石纹
让整个身子吊在半空
荡来荡去荡来荡去
我感到白云心惊
要来托住他我感到苍鹰胆寒
要来背起他谢谢了
他说抠住石纹的那个指头
那惟一抠住石纹的手指头
一松他
——直
落
下
来
(11)
在一棵长在崖壁的青松上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两颗门牙
美丽的门牙洁白的门牙
替他嚼碎了所有畏惧的
钢铁的门牙此刻
帮他理解了残缺的意义
并咬住了无畏之后的某种愉快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在周身所有角落舞蹈的感觉
这时候阳光充满了诗意
这时候蓝天被透明的音乐充满
唱说打就打唱战马奔腾
保边疆他唱不出来
他的内心太丰富了于是
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劣质香烟
尔后掏出防风火机
点燃并对扑面而来的风
点点头并深深地
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
从容地让烟
再次从鼻孔轻轻推出
(12)
是的好男人都是这样
富有精湛的技艺和超群的
胆量在大自然的面前
他们喜欢欣赏电闪雷鸣和山崩地裂
渴望狂风暴雨酷爱下达
和执行钢铁一样干脆的命令
贯彻理论上正确
如剜肉般的纪律
(13)
那是拍案而起的闻一多
周身滚沸的热血那是前脚迈出门
后脚就永远不准备再踏回来的李公朴
再生的灵肉从他们的身上
我们可以看到五四的旗帜看见
北伐的前辈英雄看见
明天的战争以及战争中的——自己
(14)
在左宗棠抬棺出征
誓死收复西域的古战场上
他俯拾一枚锈蚀的箭镞
往事于掌中雀起
铠甲于胸臆之中布满天空
铠甲铠甲
捍卫主权的铠甲
像捍卫人格的血肉
一座一座垒铸在遥远的边陲
一百年一千年
岿然屹立如不朽的营盘
使古老的战争于转瞬之间
在脑屏幕上闪现——
那不仅是力的角逐
那不仅是肉的厮杀
那是电脑的精密与严格
又是可能性的多路出击
一秒钟内的十万个为什么
每个为什么中包含的核反应堆
统统被立体复活
在他的血液里我们通过透视
可以看见一滴血液里成群的飞机
五万架次的空战
一万枚导弹的追杀
十万枚地空导弹的拼搏
电脑与电脑的撞击
科技与智慧的相扑运动
倒立的天空
近距离排炮射击的快感
远程火炮射击后口吐的青烟等等
所有的勇敢被科学装备
贪婪和邪恶穿上了电子的铠甲
金属、金属冒出高温后的蓝火
挥军亿万的统帅意志
在战场上到处弥漫
大海在燃烧天空在
爆炸中盛开亿万朵黑色的
牡丹沉着的正义和
高明的邪恶伴随着不动声色的
准备在航母的天线上萦回
阴冷庞大
偶尔飞掠而过的海鸥
似尚未弹跳的琴键上的手指
仿佛仿佛
仿佛只要轻轻一按
便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可怕吗对于军人
怕作真正的军人才是最可怕的
(15)
或许这正是他为什么对火光中的战争场景
充满好奇充满对惊心动魄的独特体验的
渴望以及若干年前他为什么面对
峥嵘的昆仑山泪流满面的原因
(16)
那两颗门牙现在
又开始在他的心中捣蛋仿佛
要替他嚼碎什么有什么在他的心中
使他不安呢他不知道
他仅记得爱情从抽象的书本中
抖落的时候他曾经拾起
曾经把那个大红的喜字望得遍地鲜红
并站在人海茫茫的大街六神无主
他吼了一嗓子就一嗓子
爱情便如遥远的汽笛在遥远的
天空自由自在地回荡去了
(17)
爱情你庞大吗
庞大但是但是他说
我咽下你并且
永远永远不再提起
(18)
记住真诚的半个眼神儿
记住半个眼神儿中包含的千言万语
以及千言万语中的任何一句
裹着某种温情的语调他说
在我们的骨缝儿里珍藏的任何东西
都是有限的尤其是一个好男人
我们必须忘掉那些不含真诚的东西
在我们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和平以及维护和平的事情
不能忘作人的尊严
不能忘尤其是一个好男人
洗澡是极其重要的否则我们
对不起高尚的情人对不起
亲爱的祖国以及祖国心中揣着的
我们的梦想和我们欲罢不能的
事业等等我们为高尚的空气
而生为使我们颤抖的圣洁
而拼命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忘我
我们把我们溶进我们的理想
就是我们活着的理由
和死掉的意义
他如是说
(19)
熄灯号吹响了
关于一个人的遭遇的问题
现在刚刚掀开洁白的页码
帕斯捷尔纳克(1)他念叨着
这个古怪的名字思索着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洪波滚滚的境界
他感到了恐惧感到了个人的渺小
感到了茫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世界上所有的首都都会慢镜头碎裂
一切与人有关的土地都会被顷刻
毒化在看不见的战争的酝酿期
他想象到了可能发生的一切
想象到了空中摇摆着的
一块一块血肉
(20)
而现在世界并不平静
个别地区仍有枪声刺入耳鼓
作为军人他知道
有许多不同肤色的士兵
正在世界各地
替他执行危险的任务
而他此刻正在熄灯号后
默念着一个古怪的名字
帕斯捷尔纳克帕斯捷尔纳克
他发现这个名字像弹片
纷飞整个天空都飞满了这个名字
并落下来砸在他的胸口窝
一堆一堆像路障
阻挡着他自由的呼吸
他不知道哪里还会开火射击
但所有情况都在他的想象中
已经发生一个人一个命运
一个命运连着一个命运
一片命运的噩耗雀起
使他对真正的音乐产生怀疑
土地没有了
江河没有了
爱情还有什么意义
谁会替人类亲吻什么被亲吻时
能够颤动出奇异的滢润感觉
是生
还是死
此时此刻我梦中的军人
替哈姆雷特奔腾着高贵
而又古老的热血
是的是生
还是死
这个永远单纯而又本质的问题
又一次被一只蚂蚁的命运
掀起俄罗斯古典画家笔下的大海
凝固的惊涛裂岸色彩的
石破天惊并悬挂在
眸子深处的半空之中
凝固了凝固了
(21)
白色的门牙再次浮出
并替我梦中的军人咬紧了嘴唇
他说来吧来吧
如果我的内心不是装满了
蓝色的深情那么
我的仇恨和英勇忠诚
和智慧就不会属于整个人类
我驻守边关的岁月
就无法变成都市与乡村啁啾的黎明
(22)
……
《田园交响曲》飘进了他的眸子
开始是抒情的湛蓝尔后
是生机勃勃的墨绿中间
是蒲公英的金黄和一片片
各色的小花最后
是鲜红的太阳慢慢沿
小提琴的齐奏徐徐
升起的动人情景他笑了
并将笑声
夹入一本有关爱情的诗集
他说多好啊
这美妙的天空和天空中
飘荡着的一切一切
都摆放在阳光的下面
我们还需要什么什么比生活
更重要比劳动和创造
更重要比唱歌和亲吻
更重要我不知道
他望着田园交响曲抒情的一节
说这些真切的亲情和智慧
一旦去浇灌爱情
真诚便能一下子吻遍整个人类
大地也会奔流欢乐的泉水
而发动战争念头
就会在缺氧的盒中慢慢窒息
慢慢窒息慢慢窒息
(23)
此时此刻我梦中的军人
既渴望绞杀又酷爱和平
仿佛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映照得漫天的云朵如天上的大海
卷起了一望无际的金菊般的巨浪
(24)
有一朵洁白的雪浪
直冲霄汉像鹰一样穿透云层
使他的梦在天宫七色的光环下
摇摇晃晃他想起了过去
想起了无数长眠的人们
他没有一刻不是在他们的想象中
生活没有一刻不是
没有半刻不是不是几百年
几千年前的人们想象的后代
他记得他们那是
始皇帝的威仪成吉思汗雪亮的
蹄声穆桂英花木兰英勇的
胸脯十大元帅辉煌的业绩
在这里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
他能看见李大钊不死的英灵
和挺进中原的锐利刀锋他知道
昨天的战争它也是战争
并且不比今天的战争
复杂在他的骨头深处
生钙产钢出金
铸大英雄铜像雕塑悲壮的
史诗使他一想起长眠的人们
就感到周身洋溢着无数英雄的
热血洋溢着对生活的向往
和渴求替今天微笑
为明天继续沉思仿佛
仿佛历史就在他的脚下
等他去走他因此而忘记了
此时此刻滂沱的大雨
正在长眠着古人的土地上
制造泥泞走吧走吧
灌注了几十代军人勇敢的
双腿还怕什么
能怕什么走走
走我梦中的军人
他在大雨之中随队怠行
七天七夜他记住了
祁连深山狼嗥的声声悲鸣
(25)
白色门牙还是那两颗白色的门牙
在我梦中的军人周身漫游了之后
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是生了根的坚定
有了信念的勇敢
是他的母亲在遥远的小村庄
永远永远也想象不出的儿子的
茁壮成长以及儿子内心的
真正的成熟他在日记中说
妈妈我好想你
(26)
军人是干什么的
除了在和平这个词儿的
深处是钢铸的脊梁
还在正义公正的大地上
横扫六合并为此渴望荣誉
热爱功勋为晋升中尉失眠
替少将超龄惋惜个人的
一切可以为人类的利益牺牲
而且让生就决不怕
活着这样的军人
这样的军人
正是我梦中的军人
(27)
我因此请君入梦
男人们
注释：
①帕斯捷尔纳克：俄国著名作家。有名著《一个人的遭遇》、《日瓦戈尔医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