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母爱是文学作品的永恒主题，即使在如今的浮躁年代也是如此。人们可以回避后天的赐予，不谈爱情，不谈友情，但他们无法回避先天的赋予，无法不谈母爱，那是与生俱来、与我们的血脉相连的亲情。因此，人们才把一切伟大的事物、情感比做母亲，我们经常可以见到“祖国母亲”、“大地母亲”、“母亲河”一类的说法。不过，从诗歌创作的角度看，关注这种永恒性的主题的作品要获得成功是很难的，因为大家都熟悉（有谁敢说自己没有父母？），很容易形成某种俗套，难以写出新意，或者远离人们的实际体验，形成与读者的隔膜。摆脱俗套，写出大家都能理解、接受的情感体验，是这类诗获得成功的关键之所在，也是诗人最需斟酌的问题。换句话说，诗人所面对的不是该不该写母爱的问题，而是如何把自己体验的母爱写得有滋有味、具有新意的问题。或者说，面对母爱这样的主题，诗人所要考虑的是如何抒写的问题。
    祁人的《和田玉》是一首在抒写母爱主题上具有特色的好诗。
    玉是中国人非常看重的一种物品，高贵、典雅，色泽深沉，内涵丰蕴。早在《诗经》中就有不少歌唱玉的诗篇：“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琼琚”、“琼瑶”、“琼玖”都是当时人们对玉的称呼。后来的不少文人骚客都有抒写玉的诗文。我没有专门收集过有关资料，不熟悉是否有人创作过以玉来抒写母爱的篇章，但读祁人的《和田玉》，确实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和田玉”是诗的中心意象，以这种纯洁、高贵的物品象征母爱是合适的，也是新鲜的。至于诗人为何选择“和田玉”而不是其他地方、其他品种的玉，这也许与诗人的行踪有关，诗人是在遥远的帕米尔高原，突然因为玉的启悟而获得灵感的。一个人远离故土，思念家乡和亲人，不需要理由。“当我穿越帕米尔高原/看见一只普通的和田玉/是那么地像母亲的眼睛/她的纯粹、内蕴和温润/令我怀想起遥远的故乡/想起故乡的天空下/那一丝母亲的牵挂”，诗句很朴素，但诗人发现了“和田玉”与母亲的共同点，那就是玉的品格与母亲品格的一致，这种共同点是艺术比喻的基础，也是营造诗的艺术感染力的前提。我非常注意诗人使用的“普通”这个词，诗人面对的玉是普通的，诗人的母亲也是普通的，他没有人为地抬高母爱的分量，但母爱不会因为普通而失去魅力，相反，普通、平凡中的关爱、奉献、牵挂才是触动诗人心灵的力量。我也注意到诗人使用了“眼睛”一词，他在母亲的眼睛和玉之间找到了可以沟通的诗意元素。诗人的想象是丰富的，诗的联想很开阔，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看成是诗篇的铺垫，诗人通过艺术的方式揭示了“和田玉”与“母亲”之间的关系，使两个不相关联的对象因为诗人的发现而具有了诗意，也通过“和田玉”把诗人和母亲的关系揭示出来。这种关系是诗人所要抒写的核心内容。
    也许是为了表达诗人对母亲的深爱，他送给母亲一只勾起他思念的玉镯。诗人没有抒写母亲的反应，而是从自己的角度体会到这只玉镯在母亲心里的重量和位置，“朴素的玉石，如无言的诗句，就绽开在母亲的手心”。在诗人那里，这只玉镯蕴涵着诗人对母亲的感激和深爱。“今生，我无法变成一棵树/在故乡永远站立在母亲身旁”，这两行诗包含着诗人的歉意，同时也或多或少具有一点现代意味。在当下这个时代，母爱的本质没有变，儿女对父母是回馈却发生了变化，他们无法像“父母在，不远行”的古训所说的那样时刻守候在家乡，使父母随时体会儿女绕膝的天伦，无法像树一样守候在家乡，守候在母亲的身旁。
    上面所谈到的是诗的第一重意味。诗人因为玉而想起母亲，把母亲比做玉石，同时，现实中的玉石也包含了诗人对母亲的深厚感情。当然，如果诗篇只有这一层意思，我们还难以将其视为好诗，这样的比喻在创作上并没有多少难度，在内涵上也没有多少特色和深度。
    诗人孟郊有一首《游子吟》，恐怕识字的中国人都知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爱是以任何方式都无法得到全部回报的，何况一只小小的玉镯？而且，诗人发现，母爱还以另外的方式在他的身上传递、延续——玉镯变成了传递母爱的象征。这一发现，使诗的境界提升不少，诗意浓郁了许多。
    母亲将“辉映着母亲的笑颜”的玉镯送给了诗人的妻子，“将全部的爱/变做妻子的模样/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诗人不能像树一般守护在母亲身旁享受母爱、回报母爱，而母亲还把自己的爱交付给妻子，一方面让妻子代替她付出母爱般的爱，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妻子把这种爱传递下去。这一部分的抒写，进一步凸显了母爱的伟大，她不但没有要求回报，反而进一步付出。
    这首诗的语言比较朴实，使用的意象都很普通，但它所抒写的情感和抒写情感的方式却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有两个方面值得我们注意：
    一是中心意象内涵的变化和融合。在诗中，“和田玉”或者说“玉”是具有多重意味的，首先是对母爱的比喻，二者的本质得到了融合；其次是回报母爱的物品，代表的是儿子的爱；第三是母爱传递的象征。这些看似不同的意味其实是融合在一体的，“玉”、“母亲”这两个意象相互表达、相互支撑，看似分离，实为一体，最终是为了突出母爱的伟大。形成这种融合效果的是诗人的发现和创造。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诗含两层意，不求其佳而自佳。”祁人应该理解了这话的内涵。
    二是巧妙利用了汉字的特殊组合和意义延伸。按照叶维廉教授的说法，与英语相比，传统汉语（古汉语）具有不使用主语、连接词和没有时态变化等重要特征，特别适宜于写诗，尤其是适宜于建构诗的“水银灯效果”或者蒙太奇效果。这些特点决定了汉字的组合功能特别强，如果使用得当，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字、词有时可以通过诗人的匠心组合在一起，形成超越字面的特殊内涵。这种内涵大多数时候与这些字、词的本意有关，诗人通过音、韵等的变化赋予其新的内涵，或者形成二者的合一。新的内涵的赋予往往体现诗人独特的创造性。这种特点在受到西方语法影响的现代汉语中有所淡化，但并没有被消除。徐志摩曾经使用过的“低头的温柔”、“凉风的娇羞”等就因为发挥了汉语的这种特点而为读者所喜爱。《和田玉》也发挥了汉语的这种独特性。“新娘”本是一个专用词，但诗人在尊重其本意的同时，延展了它的内涵。“为什么叫作新娘？/新娘啊，是母亲将全部的爱/变做妻子的模样/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在这里，“新娘”含有“新的娘”的意思，因为母亲通过妻子来延续她的爱，因为妻子身上也有了“娘”的素质与品质。这两种内涵差异很大，即使我们不它们理解为“双层意”，但这种延展的内涵确实强化了母爱的伟大，也体现了诗人在把握和利用汉语特点方面所具有的机智与敏锐。这样的内涵是无法翻译的，它属于中国诗歌所特有。
    三是建构了诗篇独特的抒情逻辑。诗人并没有直白地抒写母爱，而是通过意象的延展逐渐展开，具象与空灵交互，形成了独特的情绪脉络。第一层：诗人由“和田玉”想起母亲，感受母爱，同时用玉镯表达对母亲的爱；第二层：虽然心怀对母爱的回报，但远离家乡和亲人的诗人又不能回报，这本应是诗人对母亲的愧疚，而母亲不但没有责怪，还把母爱以另外的方式延续，使儿子在远离自己的时候也能够体会。这两条抒情线索的交织，把母爱的无私、伟大抒写得韵味悠长，耐人品味。
    通过这类作品的解读，我们也许可以发现，在这个多元、充满变化的诗歌时代，传统的、具有生命力的情感主题同样可以写出好诗，同样具有诗学价值，一个人是否“现代”，一首诗是否具有“新意”，并不是只有通过反叛传统的艺术主题、艺术方式，反叛既有的诗歌秩序才能实现，在我们的生命中，无论外在的环境如何变化，有些感情的真谛是无法改变的，它们也许是我们最终能够成为“人”的最基本的质素。这里的关键，在于诗人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我们已经熟悉的情感，以怎样的方式来抒写这种情感。在艺术的领域里，只要不重复、抄袭和过度模仿，创新的领域是异常宽广的。

                               2007年6月8日，于重庆之北


附：

和田玉

祁  人

当我穿越帕米尔高原
看见一只普通的和田玉
是那么地像母亲的眼睛
她的纯粹、内蕴和温润
令我怀想起遥远的故乡
想起故乡的天空下
那一丝母亲的牵挂

今生，我无法变成一棵树
在故乡永远站立在母亲身旁
当我走出南疆的戈壁与沙漠
为母亲献上这一只玉镯
朴素的玉石，如无言的诗句
就绽开在母亲的手心

如今，母亲将玉镯
戴在一个女孩的手腕
温润的玉镯辉映着母亲的笑颜
一圈圈地开放在我的眼前
戴玉镯的女孩
成了我的新娘

为什么叫作新娘？
新娘啊，是母亲将全部的爱
变做妻子的模样
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

选自《人民日报》2006年7月12日第16版

和田玉

祁  人

当我穿越帕米尔高原
看见一只普通的和田玉
是那么地像母亲的眼睛
她的纯粹、内蕴和温润
令我怀想起遥远的故乡
想起故乡的天空下
那一丝母亲的牵挂

今生，我无法变成一棵树
在故乡永远站立在母亲身旁
当我走出南疆的戈壁与沙漠
为母亲献上这一只玉镯
朴素的玉石，如无言的诗句
就绽开在母亲的手心

如今，母亲将玉镯
戴在一个女孩的手腕
温润的玉镯辉映着母亲的笑颜
一圈圈地开放在我的眼前
戴玉镯的女孩
成了我的新娘

为什么叫作新娘？
新娘啊，是母亲将全部的爱
变做妻子的模样
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

选自《人民日报》2006年7月12日第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