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的血色记忆
——解读王久辛的长诗《大地夯歌》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姚洪伟)
在成功的推出了《狂雪》、《钢铁门牙》、《蓝月上的黑石桥》、《致大海》等大型长诗之后,王久辛近期又推出了他的又一扛鼎之作《大地夯歌》,洋洋洒洒1800余行,以其厚实凝重之笔,塑造了一系列的长征事迹和英雄谱像,深度的再现了长征途中红军的“五次反围剿”、“遵义会议”、“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等重大历史事件。整首诗意境雄浑、视野开阔、感情铿锵激越,充满了一股凛然正气。每读王久辛的诗作都有一种一泻千里的畅快淋漓之感,从其大气磅礴、狂放不羁的《狂雪》到气冲霄汉、如泣如诉的《大地夯歌》,每一次都会带给我心灵上的强烈震撼。从王久辛的作品的质量和数量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极具才华和社会责任感的诗人,不愧为首届鲁迅文学奖的得主。其驾驭长诗的本领近乎天才般完美,尤其是对史诗题材的建构,格外具有意义。
诗评家蒋登科说:“对于一个诗人,能够写出优秀的短章已经不易,写出大气、深沉、充满沉思与启迪的大作品就更难,尤其是在中国这个本来就缺少史诗的民族,又尤其是在当下这种并不看重诗歌的时代语境之下。”(《诗探索》2004年春夏卷,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6月,225页)虽然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诗的时代,更不是长诗的时代,但是诗人王久辛却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建构起了属于他自己的长篇史诗王国,冲突出了一条长诗的血路。他一篇接着一篇的长诗相继问世,且篇篇厚重扎实、影响深广,这足以说明王久辛已经完全把握了长篇诗歌文本的写作技巧,对长诗的写作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在《大地夯歌》中,诗人通过“在微观与宏观真实的状态下疯狂想象、极至性创造。”(见长诗《大地夯歌》创作体会之一)重新建构了一个宏大的历史场景,以其天马行空的巨大想象、泼天揭日的浓烈情怀,把红军长征的画卷重新展示在读者面前,直陈历史,针砭时弊,对现实中的人们的灵魂进行深刻的拷问。诗人以铿锵激昂的夯歌入诗,对长征历史进行形象生动的诗意呈现,并以烈火般的激情、火山喷薄似的文思,哲人般深沉的睿智与灵性、大海般博大与豁朗的胸怀、对人类的精神与信仰进行热烈的召唤,为我们筑起了一座雄奇壮伟而又瑰丽堂皇的诗歌大厦。
在王久辛的诗里我们不难发现他在对历史的重述中,其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重新深刻挖掘,体现出强烈的忧民患世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作为一名优秀的诗人,如何在重大的历史题材面前呈现出诗人的敏思,书写出历史的另一个真实和崭新的诗意等都是相当棘手的。特别是在题材的选择上,在思想的呈现上,在视角的切入上,在诗歌结构的安排上,尤其是在诗的言说方式上如何去表述历史、阐释历史等都是至关重要的。这需要对题旨、结构、形式、素材、语言等的充分酝酿,反复咀嚼,还要有充足的思想准备、丰富的情感底蕴与扎实的艺术功底。
对历史的诗意抒写,不独从王久辛开始,早在新诗的发生期,我们就可以从郭沫若的一些诗剧里见到其发端。专注与长诗的写作,也不是由王久辛开端的,在20世纪40年代,以艾青、田间、柯仲平等为代表的诗人在长诗的探索上就用功较勤,成就也不小,形成了当时具有叙事风格的“艾青体”,鼓点式风格的“田间体”,民歌风格的“柯仲平体”、“李季体”、“郭小川体”、“贺敬之体”等等。然而,在整个中国的诗歌史上,长诗的写作仍然显得十分的贫弱。特别是长篇的史诗尤为少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地夯歌》的出现填补了这一领域的空白,不论从诗歌史学意义的角度去审视,还是从艺术发展史的角度去考察,它的伟大意义都会进一步得到证明。
长征是一段历史,是我们民族的一段辉煌记忆,更是全人类精神财富和思想宝库。在《大地夯歌》里充满了诗人王久辛对生命的思考、对历史的反省、对生存的担忧、对人类发展的顾虑,这是他的警醒、沉思的结果。其诗作的丰富内涵和独特的情感体验实在博大精深,解读的只是冰山一角。
一、对历史重新体认下的现实意义
对历史和现实的抒写一直贯穿于王久辛的诗歌创作,在王久辛的许多诗篇中都涉及到历史的昨天和现实的今天。王久辛在诗意的穿越历史的烟云中抒发自己的感情,在对历史诗性的梳理过程中阐发自己的感想,通过对历史的重新体认来关照现实,关照人生。通过诗性的抒写,从历史的深处发掘出我们民族在现实之中所缺失的民族精神和灵魂,从而警醒世人。特别是在建设和谐社会的当下,我们国家在物质文明取得极大的成功的同时,面对大面积的精神滑坡,道德沦陷,整个民族信仰缺失等一些精神建设方面出现的严重危机,王久辛的诗歌顺应了时代的需求,承担起了建设的重任,在重塑民族性格,捍卫民族信仰,守护民族理想等方面肩起了时代的重担。
《大地夯歌》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诗人用夯歌恢弘豪迈与气贯长虹的气势来比喻我们的长征,诗人一开篇就阐明了自己的写作意识,在题记中对索尔滋伯对长征的评述进行了反驳,红军长征不是所谓的“求生存”,而是一种对民族理想的追求。作者在序诗中写到:“我不能理解的一切现在终于理解/我不能认识的一切现在终于认识/我说:长征/不仅是求生存的努力/更是创业者狂吼的第一阵夯歌”,诗人对什么都理解都认识,是源于作者在对红军长征历史的重新理解中进行反复深入追问,在现实社会中反复考察求证的结果。正如王久辛自己所言:“这正是一个长诗的时代。因为历史与现实需要重新书写。”一个民族只有不断的反思自己,反思历史,从反思当中吸取经验教训,才能发展壮大下去。历史的昨天是我们现实的今天的佐证,一个民族不能陷在历史的怪圈里不能自拔,必须让历史烛照现实。正如马克思所说:“历史是唯一的科学。”
诗人在序诗中给我们呈现的是一个和谐、宁静的现实世界,以“洞”这个意象铺展开诗人的情绪,以革命胜地“井冈山五月的清晨”来展现诗人的意象世界。“洞”是诗人设置的一个意象之词,通过“洞”这个词来承接历史与现实,“我不知道 我和它一样/钻进了一个像岩洞一样的词/也是湿漉漉的 湿漉漉的幽深/又漫长 我的视力很差 /这个岩洞或这个词内的每一厘/ 每一寸 岩层与泥层/ 都在向我展示蓬勃的笑脸/”。在这里诗人运用比兴的手法,用“洞”来象征人类漫长而又模糊不清的历史,从而一步步的由浅入深的向历史的更深处漫去。然而,我们虽然生活在和谐宁静的现实之中,却在很多情况下看不清自己,迷失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诗人在这里设置的意想就是想通过作品来让读者在迷茫之中清醒过来,认清现实,不能随波逐流。一个民族要有一个健全的民族性格,就必须要每一个人都具有健全的人格。
中华民族的近代历史,就是一部写满了屈辱与血泪的历史。诗中所描述的“纵横的泪水”、“切齿的仇恨”、“带血的杀声”、“尸横遍野的大地”、“白骨架着白骨的山脊”等等都是历史的深刻教训。从鸦片战争到抗日战争,我们的民族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为了不能让历史重演,我们必须牢记历史,吸取历史的经验教训。王久辛的诗歌点燃我们对历史的记忆,用他的诗句来表达就是“这夯歌的每一个音符/都不是音符而是命运的旋律/这旋律的每一节乐章/都不是乐章而是生命的绝响/”。简单的诗句背后,隐藏着的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沧桑,渗透着血和泪。那段历史不堪回首,诗人控诉道:“哦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不会生长公平的社会/他们感受到的是一个/不会伸张正义的国疆/这样的社会 文明该怎样来正视/这样的制度 人道该怎样来关怀/自由 根本就没有种子/民主 甚至还没有成为梦想/荒凉与瘠薄的大地/还不曾闪烁思想的光芒/饥饿与贫寒的工农/还无法不四处逃荒流浪/”。然而,我们的民族今天站立起来了,永远不会回到那个遍布丑恶、极度混乱的旧世界中去了。但我们到强盛还有一段距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的建设还在漫漫的长路之上,特别是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还“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还会有很多困难和险阻,我们必须努力提高我们的民族修养,你看诗人在抚今追昔之中是怎样描绘我们现实的的“哦,今天/我们还有多少忠诚/在捍卫我们的深情挚爱/还有多少坚贞理解了/爱的博大 而勇往直前/又有多少胆量和恒心啊/敢于正视这血淋淋的理想/还有多少智慧啊/敢于追求这有去无回的信念//谁在思考谁又在追问/时代不是前进了吗/人的素质不是提高了吗/从过去到现在/谁还在想谁还在问啊/如果前进的时代没有灵魂/我们该怎样来面对希望/如果提高的素质没有理想/我们又该怎样来期待未来”,我们现实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彼此之间的缺乏信任。历史的车轮尽管在不断的向前行进,然而我们的民族素养前进了吗?我们今天还有多少人真正是为了民族大业而奋斗,为了民族理想而努力。你又看看我们的先烈们为了我们的今天的生活又是如何抛头颅洒热血的“昏迷中被俘 在弯弯的山道上/企图将他抬去领赏的敌人/惊呆了——陈师长/ 像从衣兜里掏东西似的/正从淌血的伤口/把自己的肠子 一截一截/掏出 又一截一截/扯断 他的脸上/是平静的 像在平静地/处理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然后 他訇然倒下/没有痛苦奇异的安祥/为自己的抉择去死/为自己的向往去死/他甚至没给敌人留下/一个领赏的机会 没给/”。诗人通过对比历史与现实,让人触目惊心,我们的先烈们为了守护自己的信念是“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念”的坚定与执着,而看看诗人是怎样喟叹现实的,“我们还有多少忠诚/在捍卫我们的深情挚爱/还有多少坚贞理解了/爱的博大 而勇往直前/”。诗人在历史的深处感受到现实的震撼,在诗人对历史与现实的相互比衬和关照下,产生了强烈的反差,以此唤醒民众的记忆,通过对历史上人们对理想的追求对信仰的坚定来昭示民众向理想的回归,找回我们民族的记忆,重塑我们的民族精神。
二、多种语言风格的交汇共融
语言是构成诗歌的最基本的要素。高尔基曾说:“文学的第一个要素是语言。”诗歌作为文学之中的文学,它的语言应是高度浓缩的艺术,应是用最凝炼简洁的语言来抒写诗人内心深处最为复杂的情感世界。王久辛是一个极具特色的诗人。在他的诗作中,你可以感受到在语言运用上的独具匠心,各种语言风格的交替变化,给诗歌增添了不少光彩,呈现出多彩纷呈的诗歌特质。
《大地夯歌》的语言风格体现在运用夯歌入诗所呈现出来的独特诗美,再加上象征与暗示的混合运用所产生的特色意象,还有宏观书写与微观描绘相结合所取得的和谐统一等多重语言的相互绞合的多重意象效果。黑格尔说:“史诗就是按照本来的客观形状去描述客观事物。”然而诗人不只是在描写客观历史,也不只是对历史客观的一一罗列,而是运用诗情歌唱历史,对历史题材进行了合理的主观加工和诗化处理。整首诗除了序诗外,每一章都运用夯歌开篇,每一章的夯歌在节奏的舒缓程度和语词的构成上的都有微妙的变化,从每一段夯歌在语气词的变化上可以明显的感受出来,作者还巧妙地融入了短音节的主题词,从“嗨哟 吭哟”到“呼咳咳 呼咳”再到“哎嗨嗨哟哟 哎嗨嗨哟”“ 哟吼”“ 呼儿嗨嗨 呼儿嗨”到最后的“ 哎嗨嗨哟哟 哎嗨嗨哟”。其语气是绝然不同的,夯声一浪一浪的向前推进,气势与诗人所歌唱的长征的历史在整首诗中巧妙的紧密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独特的音乐美。
还有夯歌的歌词和节奏,也并不是诗人随意安置在诗中的,它们分别是每一章诗歌的一个小序或者纲领,起着统领整章和有机结构全诗的作用。夯歌的歌词多为短句,还有语气词的反复和夯词的重复,把整个场景表现得急促有力,掀起了表达上的高潮,然后是几个高潮的连动出现,形成了全诗的波澜壮阔与雄壮有力,还给读者带来一种现场的震荡感!每一段夯词在叙述内容上有明显的区别,它们与每一章抒写的内容都是密切相关的。以第一章为例,诗是写革命的初期,诗人运用的夯歌也是打夯刚开始时的声调与语词。比如:“抡起来哟 嗨哟/砸下去哟 嗨哟/用命抡哟 嗨哟/砸个坑哟 嗨哟/同志哥哟 嗨哟/打土豪哟 嗨哟/分田地哟 嗨哟/要翻身哟 嗨哟 ”夯歌缓缓升起,渐渐映入人们的耳膜。而诗的开始也是如此:“——红土地上/夯歌金灿灿地响了起来……”。在这些震天的夯歌声中,诗人在保证整部作品恢弘流畅的同时,还注意到了在结构中使诗歌的意义效果突现最大化,给读者展开了一个浩大、辽阔、雄浑壮观、气势如虹、震天撼地的革命图景。
王久辛在修辞的运用上给语言风格带来的良好效果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在《大地夯歌》中象征与暗示的运用使得他的诗歌语言实现了内蕴化的最大追求。在诗中为了能取得表达的最佳效果,诗人多处运用象征手法,在序诗中“洞”这个意象的反复运用就是一个例子。历史就象一个“岩洞”,我们必须摸索着岩壁一步一步的探索下去才能看清历史的真相,还有随着历史的发展,每一代人在看待同一段历史的时候,他们的理解是不同的。王久辛在诗歌里就是结合现代人的意识来表达我们现在的时代追求。
诗人在描述革命的理想和希望的时候多次运用了夯歌这个象征。“夯歌 终于从人心/如岩浆般迸射出来了/赤红的岩浆如礼花的缤纷/把瑞金城点染得彤红彤红/”在这里夯歌如喷薄而出的岩浆——炙热、滚烫,多么形象生动的把当时处在黑暗中的人们的理想描绘了出来。要表达出诗人内在的强烈的复杂感情,在描写上必须要求语言的内涵具有丰富性。它就必须借助一些象征来完成,否则就会在表达上太直太露,这是诗歌写作的一大禁忌。诗人在刻画毛泽东遭遇革命危及时写到:“铁桶严丝合缝/甚至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合围/没给红军留下任何隙缝/ 毛泽东望着东升的月亮/在琢磨着长夜背后的黎明/”。其中“月亮”、“黎明”都象征光明和理想。象这样的诗句还有:“哦,那一刻哟——/草木含情 万物生辉/仿佛所有生灵的眼睛/都在把黎明的曙光 张望/”、“ 在他们心里是冲锋的/魂灵 抬头仰望/北斗星 仰望北斗星啊/”等,这些都使得历史在现实中复活,把当年的情景丰满的展现在读者的眼前,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
诗人在描绘战争的场景时很少直接描写战场上敌我撕杀的情景,而是以诗的暗示方式来凸显战争的惨绝,“勇士辉煌 把理想/写在湘江 又用鲜红的/热血 把湘江染红/把两岸所有的映山红浇灌/”诗人用湘江被鲜血染红来暗示战争的伤亡程度之大,既避开了有限的诗歌内容难于容纳的战争场面描写,又含蓄且耐人寻味,具有独特的审美韵味。象这样运用暗示的地方在诗歌中多次出现。另外,诗人在诗中大量运用口语化的表达,使得诗歌明白通畅,这在当下的诗歌写作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它是对当下“口水化”诗歌写作的有力反拨,特别是一些“反懂诗歌”写作。
诗人在对整首诗的宏观结构的把控中,结合微观方面的对英雄的个体书写,做到了点与面的完美结合,让读者不光把握住了整首诗和整个红军长征的脉络,而且对长征英雄的英勇事迹也诗化的接受了,从而在读者取得诗美体验的同时,坚定了读者坚守理想和信仰的决心。布封说:“风格及人格。”由此可以看到诗人通过多种语言风格的交汇共融,营造出的一个完美的诗性世界,也是对诗人现实生活的丰富性的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