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偷走一会儿】
多年来我一直在接近自己
争取走进去
在路上 我一直携带着我
灵魂和命运
我时常看见黄昏和日落
得绕开一条道 甚至得
绕开自己
有时我打开自己 检点
内心一些放乱的东西
码好顺序 更多时候
我得攀爬自己 活在这个世上
谁也得有点海拔 有点高度
如果风太大了
我尽量蜷缩成一团 像
一棵卷心菜 牢牢抱紧这团生命
不停向内卷紧
卷住那团虚空和一点苍凉
如果雪太大了 我就把自己
从这个人世偷走一会
从时间上逃离一刻
尽量让它抓不住我
最后再不动声色放回原地
【想到一个地方去】
那个地方 不要太远
不能汽车完了 火车
两道钢轨天梯似的
火车完了飞机 飞机完了又轮船
但不能太近 比如一抬脚
就到 甚至跨过去了
不要太偏僻 刚到
就被荒凉和寂静吞没
更不能太喧哗 人挤着人
好象生活摩擦着生活
最好有一条河 向远方静静流着
落日余辉涂红水波
如果我到了 它就是流向我来时的路的
或者是流进比这个地方更远的
远方 最好有树比如阔叶杨
风吹过这里 叶片哗啦啦的
成为唯一的响动
它们的树顶接近圣洁
有一只鸟 我不知道名字
也看不见身影 它只在枝桠间鸣叫
有时候会飞出这个地方
然后再在某个早晨悄悄回来
我不会忘记带一把手电
夜晚 把一条通进田野和远方的小路
照亮 看见一朵花
在那里静静开放 散发出一股幽香
我好象到了世界的末端
而末端再往前的一段路 也被
这把手电照亮
如果往回照 我就能照见
这个人世所有的苍茫和荒凉
【有人这样说诗歌】
这个时候,看来谁都想对诗歌说上两句,木讷之徒还在一旁使冷眼,甚或指手画脚,呜呜啊啊.由于现代诗歌本来就没有标准,跟唐诗宋词一样,所谓婉约和豪放等均为后世好事之徒闲暇时刻的消遣产物,他们有这命名和定义之好.而有人说现代诗歌才不到百年,很幼稚.言外之意是我们现在写的都不是诗歌,但真让他说现代诗歌究竟者何,他会立即顾左右而言他.最近突然出现有人为现代诗歌证明,说现代诗歌要是一眼就让人看出来,决不是好诗.然后大谈什么晦涩有理.意思是好诗歌往往看不懂,好诗歌如真理往往出在少数人之手,诗歌,根本不需要走向大众,庸俗之辈根本看不懂云云.错,假设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歌可以算一个标准,则此类诗歌均是透明质感的语言,无非一些所谓的翻译水平忒凹了些,翻译过来等于对原著的颠倒和侮辱.现代诗歌需要思考,从诗歌作为一个文学形式存在,就出现了一代又一代诗人,去写.现在我们也在写,并且后来人仍会写.谁又能说唐诗宋词就成熟了--无非唐朝作为一个朝代结束,则宋朝之人写出的是宋词,不是唐诗罢了.谁又能说元曲就是简洁文字的顶级.我非圣贤,但知道一首诗歌主要在于回味和深邃的思想,哪怕是一种节奏上的快感文字.必须通透但不必雅致,更不可熬牙别口,更不能自欺欺人和故弄玄虚.一些所谓的高级诗歌,往往让人摸不着头脑,类似梦呓和胡言乱语.有个笑话不妨拿来--说喝酒有四阶段,一开始为欢言笑语,类似诗经之坎坎伐檀.接着为豪言壮语,类建安文字,星汉闪耀,唐诗宋词奇异瑰丽.到了第三阶段则为胡言乱语,好象现在之群雄称霸,各自有各自的一个套路和山头,谁也敢站高岗上拍着胸脯说老子天下第一.最后这一阶段着实可能预言对了,就是不言不语.为什么啊?因为人家已经按自己的路子走到罗马,而你还在半路迷茫徘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别样的自欺欺人和讨来的侮辱.不才吾想说,诗经乐府建安文学唐诗宋词元曲现代诗歌就是今天我们所谓诗歌的自然发展路途,现代诗歌就是说白话说现代汉语的人写的一种诗经里的诗歌的文字形式,如此而已罢了.
结语:现代诗歌不需要幼稚说襁褓说的危言耸听,现代诗歌更不能脱离大众而钻进内心搞独裁和一小撮,现代诗歌需要一点自尊和底线,需要点骨气和圣洁.写好自己的东西,不停向前摸索,少来指手画脚和群魔乱舞,故弄玄虚的命名和定义吧!!
【工地】
小区西边是一片工地
他们挖很深的地基
植树一样 把这个高层建筑一点点
建造起来
一开始他们蚂蚁一样
在挖出的大坑内忙碌
我第一次看清楚 需要很多钢筋
一层一层焊接上来
风吹着塔吊上一面小红旗
也吹过他们黄色安全帽
他们的生命 掉到地上摔碎了的
汗珠子 这些东西显得脆弱
再有几个月 就能竣工
里里外外 他们粘贴好瓷砖
钢筋被严密包裹进去
我终于明白 身边除了剃须刀
切菜刀 自行车汽车
电风扇或一些物什的壳子
是金属构造
其实很多金属在生活深处藏着
这个时代 需要坚硬
并不与出入这个高层建筑物
来了又去了流水一样的人 相互矛盾
【听见蛐蛐叫】
这个夜晚 听见
一只蛐蛐在房间某处叫
身在这个城市
感觉这只蛐蛐的叫
带有边角
不知道它是不是和蝉 一起
潜入了城市
不像在乡下田野上
鸣叫没有方位 也没那么多拘束
它们会从一片草叶下 弹跳到
另一个土沟内 有点像蝉
从一棵树 飞到另一棵树上
可能近在咫尺
也可能像是前一个夏天
某个草丛中传来的回声
【仔细】
下次 我决定
把这个梦看仔细 一点
也不能漏掉细节
一些角落 丢失的
一些东西 我并没有打算
再找回来
我主要想看看
一枚钉子 如何
突然松开咬紧这个苍茫人世的嘴
在墙角 锈化成一小堆铁屑
我想看见之前 它的坚硬和
执着 我还想看见
一些花朵从那棵树上
一片片落下来
这次无论如何 我也要看清楚
它们如何在一根树枝上
找到如此恰当一个位置
并一点点舒展开来
这些都是今早 我看见一地花瓣时
决定下来的
【河北南部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上有乡政府
院子里很多高大的梧桐树
一到秋天
就啪啪向下掉叶子 再往后
那些乡干部骑自行车
到田野上去 或者到农民家里
冬天就坐在炕头上
外面雪花很大 飘落下来
也慢悠悠的
他会抽不带过滤嘴的纸烟
说些与地里来年庄稼有关的
话题 而这家的男主人
就蹲坐在地下 离煤火不太远的地方
蜷缩成一团
好象要抱紧身体里
那截所剩不多的生命 偶尔叹一声气
说到一个打工在外的子女
我写出这个句子 就觉得生活如此
遥远 显得虚无和飘渺
女主人在厨房里忙着
顶多宰一只不下蛋抱窝鸡
后来 也就是现在
乡政府不再收取农业税费 却有了一辆
吉普车 它快速在乡间小柏油路上
开过去 荡出一溜尘土
是啊 生活是快了
我说的这些场景 很慢
真实得难以置信
并呈现后退趋势
最后成了一粒 似有若无的
黑点
【写出来】
我无法说出 生活如何艰辛
如何在街道上打滑
或停滞不前
一定有跌倒在地的时候
一个人的身体里 除了
剩下那截生命
一根日渐伸进生活的树枝一样
难免有疤痕
而痛在感觉上
我一直坚信 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有时候它也会失火 或许
是在一个人内心
若此 你可以听见
街道上偶尔有一辆救火车
拉着警笛 近了又远了
很不真实的样子
这样说来 我写不完这首诗
让它更象样一点
因为我一旦写下坚硬
写下火焰 这个句子
已经开始生锈 或者燃烧完毕
最后就将像不堪重负的那根树枝
在这纸平面上 塌陷下去
【我思故我在】
我听见远处 一阵低于一阵响动
可能是人 也可能是风
更可能是生活 留下的尾声
长久被这响动吸引 我
将被带离自己 其实是灵魂在那里
行走 并带动几粒灰尘
我不知道 我的思考如果是在平地
是否就一马平川 疾速奔跑
有时会稍微离开地面
遇见山谷 就会变得高低不平
下雨了 会不会一片泥泞
一处又一处积水洼里 飘过
相同一片云影
如果穿过一片工地 是否
就有了汗腥味 并在一瞬间
在内心灌满悲悯和同情
在掠过庄稼的芒刺时 是否
会变得善良 变得沉重
充满感激之情
遇见针尖 会不会一阵疼痛
遇见一把匕首 是否会锋利尖锐
而碰见一团火焰 会灼痛
我看向生活那边的眼睛
如果遇见一面镜子 会不会
折射回远古而来的一片光芒
甚至会打滑
如果遇见钢铁 而变得无比坚硬
死亡如期降临 我的思考
是否仍将继续
我能够感觉之后的黑暗
头顶三尺 风吹草动
一滴露珠从一片草叶上滴落下来
从我内心深处 传来丁冬一下回声
【照片】
一张照片 往往留住过去某个瞬间
很多人说 像汉奸
难怪 本来二八分的头发
照片上却成了四六
少数几个说更像一名罪犯
阴郁的表情和愤怒的眼睛
这不能怪照相的人
想想自己的居民身份证
除非伪造 均是出自公安机关之手
就不难理解照片上的人
都有罪犯的相
我只是想说 一生中肯定有一个瞬间
接近照片上这个人
表情和物质的一切可以不管
起码内心一面 就是照片上那点真实
由此我惊出一身冷汗
大街上偶尔 猛然响起的警笛
我总觉得是冲着我来的
但我听见它近了近了 又远了
【能够用在身体上的词】
宽广 如从左手到右手
左肩到右肩 这有点像一座桥
两岸宽阔
包容 如同一棵卷心菜
即使整个大地荒凉
也要把那点虚空 卷紧
我不想提到狭隘
两只眼睛无非两道细缝
闭上眼睛 整个人世将消失
两只耳朵无非两个小洞
薄薄一层耳膜 听不见
内心传来的回声 枯死的蜗牛
留在地上的空房子
我曾一度怀疑它有没有心脏
海拔和高度 自脚跟开始
我携带着自己
终生在攀爬上去 有时会跌落下来
砸在生活最低处
最终还得再向上去
远方 这有点像来世
如果正想着那里 就会觉得
身在别处
觉得离生活很遥远
甚至怀疑自己没有来过
善良和纯洁 我最好不要写出来
因为我一旦写出前两者
一定会想到肉体 如同这张白纸
落在纸面上的字迹
顶多算是一种污染
如同我终生携带着各种毒素
在大地上奔跑 最后跑散了
生命发出的光芒 一天天黯淡下去
最终消失于一撮泥土
一簇野草在那里发芽 逐渐茂盛
并被一阵吹过这个苍凉人世的风
吹得低伏下尖顶
这当然也是生命另一种形式
没有欲望 有没感情不能确定
【罗米欧】
那个叫罗米欧的人
从高处掉落下来
摔碎了自己的生命
原因没有人知道
但你肯定感兴趣
我是不是该提到朱丽叶
我肯定的告诉你
这与朱丽叶无关
与爱情无关
此罗米欧与彼罗米欧
根本就是风马牛
我只想说
两个罗米欧都有
自己的生命和存在的方式
结束方式不同
但我坚信 他们俩的生命
一样珍贵
在结尾时我还想提到一个细节
此罗米欧坠落过程中
连一声尖叫都没有
在坠地一瞬间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微笑
但没有人看见
我相信 对于两者
我们在念悼词时
结尾相同 还给泥土
【多次写到雨】
一场雨 出现在小说里
韩东说是场景
我想起 它未经天气预报
来得突兀 在窗帘后面
一张桌子上摆放的这本小说
从里面传出沙沙声
一场雨可以折叠
使一个人的出场 迷离而潮湿
他退出也不是 不退出
也不是 只能硬着头皮
在不断脱落墙皮的街道上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 再一个
设若一场雨下在一首诗里面
将有许多草 长高了一点
但没几个人察觉这点高度
芦花粘滞在地面上 文字
将带有土腥味和青草气息
所有村庄冒出炊烟 且摇摆不定
是虚构的好处
换成散文去叙说
将出现客观和事实
真实的是 一场雨落在两岸是铺垫
一部分落进河里是延伸
成就了这个人世 奔流不息的历史
到雨加雪 出现空缺
【活在前一秒该多好】
在前一秒
我可以停顿住
让一个滚落到地面的玻璃杯子
摔碎突然停住 那道裂缝
停在起点
停在我松开的手上 停在我
在抓住它之前一秒
好吧 它已平放在桌子上
里面盛满水
盛满泼出去就无法收回的水
我看着光
将水和玻璃通体照亮
轻微一阵颤动
水面起了细小的波纹
而我握笔的手还没有落到纸张上
这首诗歌 还停留在笔尖内
笔尖这点钢铁 那点坚硬
发出一声尖叫一样的一点
刺眼的光芒
【有多久没有想到他们了】
有多久没有想到他们了
到处是水泥和钢筋
一句问候也显得冰冷 平直
所有工厂的烟囱
汽车排气管 不停向生活内
排放着有害尾气
电话里一个乡村的语气
显得遥远 飘渺虚无
但我确实来自那里
我觉察到离开得太久 太远
每天得到菜市厂 粮油市场
购买生活必须
除了一些化工品使得生活乏味
味觉迟钝 使得我一再减低
对生活的敏感度
小米大米五谷杂粮 均出自他们之手
有许多还带着他们的体温
我想起油菜花金黄的季节
麦子正在抽穗
可一转眼我正吃下它们
因为遗忘和冷漠
丢失了那颗感恩之心
突然有了一种耻辱感
立秋后 天渐渐高远起来
我知道来自远古的光线
正照着他们在田里的头顶
风吹乱他们的头发 吹散
村子里冒出的炊烟
一滴汗折射过来一点光芒
滴落到泥土和大地表面 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