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里布满我不认识的小零件,我仿佛误入异族的宫殿。国王在哪里呢?他正坐在一只松软的发条上面。他长着一张齿轮的脸。
我需要镜子,那里面有一种我无法深入的生活。我因之而获得新的身体。它总是像刚刚醒来一样干净,而又迷惑。
你的梦中有许多人走动。趁你睡着的时候,他们来赶集。他们手上携带的货物,一律轻飘飘的。
草原只是就地打了一个滚,青草,就黄了。时间是要通过颜色来辨认的。只有色盲才会迷路。
蚯蚓的颜色比泥土更黑。它在无尽的夜里,很不情愿地梦见了白天。
一只白色塑料袋,飘得比树枝更高,比楼房更高。我仰着头,看它还能飘多久。它是空的——不,它装满了风。
身体里的小闹钟,响了,催促我及时醒来。它忽而是我的心脏,忽而是我的胃,忽而又出现在我的其他部位……那是我所不了解的一种时间概念。
在水中转身,用力过猛,鱼被自己的刺给戳伤了。
鸟从高空向海面俯冲下来,溅起点点水花又继续上升了。我以为它要抓鱼呢,可它两手空空——看来这只爱干净的鸟不过是为了洗洗手。
外置的空调机的扇叶缓慢地转动了几下,因为有风。这一切没躲过从楼下穿行的我的眼睛。莫非它,也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堂吉诃德?即使在停电的状态下,它也没有停止等待。
从一月开始,你通过节食,拼命地减轻体重。到了二月,你学会了忧愁,它似乎有更明显的效果。三月、四月,你爱上一个影子般飘忽的人,并努力向他靠拢。后来的几个月,你都在为相思病寻找灵药。蝴蝶、月光,分别成为你白昼和黑夜的朋友,你总有许多话想跟它们说。九月终于来了,你已没有任何力气,轻得仿佛只剩下灵魂了。既然如此,那么不妨更勇敢一些:尽快从身披的薄纱里逃出……这就是嫦娥的裸奔,对她所生活过的世间已了无牵挂。要想飞,就必须向青烟学习,彻底地抛弃肉体的包袱。
大地的裂缝,出于饥饿还是贪婪?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努力不成为它可能的食物。那些先于我而被吞没的人们,失去了身体,只留下一块或大或小的石碑——远远望去,很像是大地饱餐之后吐出的骨头。
结在树上的果实,迟早会成为流星——带着一声叹息。果园是离我最近的银河。我在岸上观望,但不会轻易伸出我的手:即使是落地的果实,是否仍然像陨石一样烫手?
那些野生的食草动物都长有一双警惕的眼睛。为了避免被捕猎,逃跑成为它们最高明的生存技巧,如同一种本能。在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里,它们草率而无意义地度过或长或短的一生:连醒着的时候,都会梦见敌人。
整个房间寂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而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睡着了,像一枚停摆的时针。
不管你和我离得有多近,或有多远,都是彩虹的两端。这是一条松紧带般充满弹性的彩虹,笼罩在我们头顶,而别人是看不见的。我们通过它交换彼此的思念。随着相遇或别离,彩虹呈现出不同的弧度。
马头琴有着笨重的身体。可纤细的琴弦却像阴影一样虚无、飘忽。拨动时几乎不需要花任何力气:音乐等不及了似的在你指尖诞生。你仿佛惊醒了一群藏匿在空气中的马匹……
透明的水果罐头,向我展示着一种甜蜜地自溺。它的保质期,是水果的第二次寿命。我想起自己的青春,也如此这般地寄存在回忆的罐头瓶里,栩栩如生——却失去了枝叶与根茎。已没有什么能证明它是怎么生长出来的。最真实的东西,也恍惚如梦。
疾病从内部改造着他。你可以说他逐渐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但他其实更像是陈旧的人。所有的零部件都经历了磨损,扭曲,或彻底的变形。一台肉体的机器,被破坏,又期待着药物的修理。
对于我而言,你已是大地的一部分,期待着耕耘。拥抱的时候,我闻见你的黑发散发出泥土的芳香。我愿意变成一件哪怕最古老的农具。
刺客每天都坐在十字路口(像太阳一样准时),等他的仇人。他不想长途跋涉去行刺,因为他知道:他的仇人总有一天会经过这个路口的。他在有意识地延长复仇的时间(其实也在延长仇人的恐惧),慢慢咀嚼那种快感。一旦刺杀成功,他就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既然如此,何必着急呢?若干年后,某位退休还乡的官吏在这条交通要道被匕首击中,人们才明白:这个白发苍苍的傻老头原来是刺客,这些年来他坐在路边不是为了晒太阳,而是在等人。他认出对方后掏出利刃冲上去,纯粹是漫长的等待所造成的惯性——说实话,他那时候早已忘记了仇恨。他只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仇人,却再也想不起彼此是为何结仇的。
在这个摆设齐全的房间里,当主人离去之后,仿佛只有墙上的镜子是有生命的。它盯着某一处,仔细观察,冷静思考,同时不易察觉地闪烁,使这块变得荒凉的空间获得新的主宰。
佩戴面具的时间过长(连睡眠时也不脱下),它逐渐长进了肉里。它不再是你的第二张脸,因为第一张脸已彻底消失。连你自己都记不清本真的模样。就这点而言你并非虚伪的人。只不过习惯了生活在后天性的阴影中。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你在哪座山上?听见我的呼唤了吗?请回答。我愿意去给你松绑。我不怕悬崖,却怕平坦——它其实更为消磨意志。
岩画里被追捕的鹿,保持着动感——不,它在继续努力,向石头里奔走。而猎手射出的箭,迟迟无法将其追上;至少有半截露在了外面。
骨头是长在我体内的一棵树,枝条四处蔓延。或者换句话说:一棵树进入我的体内,还在继续生长。它的根须变成我的脚趾。而我一生中穿旧后抛弃的无数双鞋子,就是周期性的落叶。我是动作缓慢的落叶乔木。
烟,天生的运动员,不管何时何地出现,都在表演着引体向上。为了代表一个莫须有的王国,它像国旗一样冉冉升起。这样的升旗仪式总令我肃然起敬。
肉体产生感觉,灵魂产生思想。把思想当作感觉是一种浪费,把感觉当作思想是一种堕落。
月亮的背面,只提供给另一群人观看。他们比月亮离我更远,比死者离我更远。但这群我无法接触的赏月者,注定将重复我的困惑:月亮的两面究竟一模一样,还是如同抛在空中的硬币,有不同的图案?
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对的,我不惧怕束缚。只要我懂得如何给自己松绑。况且任何制约都是一种形式,我总能从中找到足够用来呼吸的空间。
所有人都入睡的时候,他们就不存在了。今夜,仿佛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浮想联翩。这座星球变得荒凉了,只有我一个人,在站岗。我徒劳地守卫着一大片墓地,聆听不同的坟墓里隐约传出的鼾声。它们如同窗外络绎不绝的海浪,令我倍感孤独,又无法平静。我在等待天亮,等待那些暂时的死者早点恢复生机。
容易陷入恋爱的春天,我手心里出的汗比夏天还多。这就是人生:初恋的春天,热恋的夏天,失恋的秋天以及遗忘的冬天……新的春天开始了,“每次恋爱都像初恋一样。”
他和她各奔东西,留下没有燃烧完毕的爱情——作为来世的燃料?不,这不是遗址,而是他们的又一个故乡。这不是浪费,而是两个节省的人的共同积蓄——寄存在那里,默默地产生再也无用的利息。
这朵低飞的云也有着影子,在地面缓慢地移动,甚至掠过我的面庞。虽然我既不感到痛又不感到痒。我原本以为所有的云都是空虚的,偏偏这一朵——被阴影证明是实体。它肯定有着非凡的心事,如同一位穿过吵闹的人群的思想者,以其沉默获得质感。
揉皱的纸团,是我为写一封信付出的代价。该寄走的都寄走了,该留下的,总是会留下——而这是收信人无从知晓的。它没有被塞进邮筒,而是跳入字纸篓;等待它的不是邮政局而是垃圾站。其实它没准比寄出的那封信更为真实:一张纸,如此轻易地,就被揉成一颗心的形状。只是这颗心因为不敢暴露而长了太多的皱纹。
这支沉默的军团浮出地面,我想变成站在最后的一个。我想跟他们一样,沉浸于回忆,而又守口如瓶。“兵马俑,兵马俑,你见过秦始皇吗?”“兵马俑,兵马俑,你谈过恋爱吗?”……对待别人七嘴八舌的提问,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并不真想成为石头,只是为了换一种活法。
忧郁是弥漫在身体里的一场雾,只能自生自灭。即使我的视野是清晰的,心情却依旧模糊。这真是奇迹:一个人,居然可以在原地迷路!
你是一个只有在生日那天才能见到烛光的人,却怀念古老的生活。线装书,不适合在电灯下阅读。繁体字像一棵棵多枝节的树,不断地落叶,变成了简化字。
死亡是零下一度。我的衣袋里倒是有一盒火柴.可我僵硬的手指已无力将其擦燃。从此只能梦见火光。而这个隐蔽的梦不可能被第二个人知晓。
你的身体里有一把锁,我的钥匙无法把它打开。那么你还是继续等待吧,等待下一个人——他手握钥匙流浪了很久,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门。每一把锁都跟特定的钥匙有过遥远的预约。它信守着的只是一句承诺。
我像气球一样总是想逃离生活。牵系着我的只是一根细细的线,可它却握在你的手里——此时此刻,你的手就是我的铁锚。它抵销了我身上的所有浮力。
有的人二十多岁就开始了他的后半生。有的人,都年过半百了,前半生还没有结束。从什么时候起容易怀旧?也就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老。前半生是做加法的,后半生是做减法的。
钟的寂寞在于没有人敲它。但消极的寂寞也会演变成积极的等待。倒垂的钟,如深不见底的鸟巢,用沉默来呼唤:喂鸟的人哪儿去了?鸟饿了,鸟巢也饿了。
紫禁城,旧中国的子宫,孕育了多少罪孽的王朝。幸好它已被废弃了,永远地失去了生殖能力。
我多想下辈子还是自己!而不用成为另一个人。这就是我对此生的满足以及不满足 (没过够)。即使只是重复,我也不会感到厌倦。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梦见了你。即使告诉你,你也不见得相信,那么我还是不说了。我没有真正地拥有你,但毕竟拥有了跟你相关的一个秘密。你在我的梦中比在生活中更美。
我是你不曾察觉的一面镜子。即使碎了,也守口如瓶。
一个人死去后还会继续衰老。当我们与其会合的时候,再也不可能认出他:白发增添了荒草的密度,皱纹变成大地怎么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这么些年来我疏于生长,却忙于扎根。这其实是另一种生长的方式:从根须开始。我省下了开花、结果的力气,一味地在地层下面蔓延。我习惯了黑暗,不需要睁开眼睛。直到根须的长度超过了我的身高,我终于放心了:什么样的风也无法把我掀起、推倒。你们可以觉得我渺小,只有我知道:我已把自己锻打成比水面的轮船更大的铁锚。这帮助我更好、更持久地在原地航行。你们只是在生活中偶尔做做梦,我却彻底在梦中生活。反向的生长,带来的是隐秘的快乐。
断线的风筝缠绕在高高的树枝上,看得见,却够不着。它也在使劲挣扎,仿佛想把不属于自己的命运摆脱。它好不容易告别了一双游戏的手,又被更为冷漠的树枝再次攥紧。你说:“那是一个人死去后遗弃的灵魂。”我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醒来后就忘掉的梦——在无法解读的空虚里公开展览。”
在南下的列车上醒来,透过玻璃窗,看见一片又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随着车速加快,它们在我的视野里飘动。谁说大地上没有云彩?谁说云彩只是天空的专利?春天的伟大,在于它能够亲手把云彩刺绣在地毯上。我热爱南方的油菜花,它令我联想到梵高的向日葵。
一个人怎么可以爱上自己的影子呢?除了影子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爱?虽然影子不见得更值得你爱,但你的爱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没有什么比一棵树更美,尤其当它在远方而不在你的窗外,它没有挡住阳光却制造出更多的阳光,它屹立着,显得格外真实。树叶,枝条,花朵,果实乃至根须,构成你想像中它的全部。这棵完美的树似乎什么都不缺,惟独没有阴影。而没有阴影的树也是没有梦的。没有梦,构成它更大的损失。
影子像一匹马新长出来的身体。它贴紧地面奔跑,尽可能地跟自己的原型保持同样的速度。它刚刚诞生,一点也不知道衰老是怎么回事。
我选择了一匹黑马,因为我更喜欢做个夜行人。当马匹被夜色吞没,我会觉得整个黑夜都是无形的坐骑。我的马鞍架在黑夜的脊背上。我选择了一匹黑马,还因为它的皮肤是最耐脏的,而我注定是懒散的骑手。
消失于青草深处,是我的理想。我愿意变成植物,穿上泥土做的鞋子。哪怕只是在原地踏步,也能体会到流浪的感觉。下雨了……我渴……
努力醒来。为了换一个梦做。你不知道什么叫遗憾,仿佛有众多的梦可供选择。
屋檐下的鸟语,带来一片不存在的森林。你相信那不是鸟的记忆而是你本人的记忆。
一条废弃的道路长满了杂草。但它仍然是一条道路,只不过走在上面的不是人,而是一些体重较轻的过客。风吹过,杂草显得很匆忙:仿佛在弯腰赶路,可向前冲的力量恰恰被迎面而来的风力抵销了。
从远方来的人,还会回到远方去。返回的速度会慢一些。远方使我们相识,又使我们彼此遗忘。我们所能记住的,除了远方,还是远方……在那里,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孤独,而是对别人不再需要!
梦中的红绿灯,使我不断地刹车,或拐弯,路况很好,而且没有警察,我看见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有时挡住了我的路,有时又躲开。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提速狂奔;我相信今天晚上不会撞上谁。即使真的撞上了,也会及时地醒来。大不了就吓自己一跳吧。翻一个身,我还会继续入睡。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鸟类的道路是看不见的。但仍然是道路。它在空中留下了同样看不见的脚印。而这只有另一只鸟才能识别。
每一次苏醒,都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不,我每一次梦见的都是不同的世界。你说我怎能不责怪生活的单调?
郑板桥的骨头是用竹子做的,当他想作画而心痒难耐时,身体里有竹笋破土而出。这个喜欢泼墨的老头早已经死了,但没有消失:看见竹子,我就看见了他的那把老骨头……
从火堆里不断传出争吵的声音。仿佛那是一间会议室。这种情况持续到一切成为灰烬。我像一个看热闹的人,离去时才开始感到孤独,感到冷。
我亲眼目睹了一代代美女老去,可我的心依然年轻。有时候还真替她们惆怅呢。她们并没有迁怒于无情的岁月,我却感叹着岁月的无情。
我是一个保守的人,当周围的写作者纷纷追求另类,似乎只剩下我在原地踏步,我忽然发现,自己反而成了另类中的另类,或真正的另类。
当一座海洋成为塑像,波浪的涌动就会停止。海洋会成为塑像吗?除非它结冰的时候。当一个人成为塑像,皱纹的生长就会停止。人会成为塑像吗?不,他并没有死去,只是换一副身体活着。那是他灵魂的新居。他的笑容仍停留在过去的某时某刻,可目光是投向前方的。我们正生活在塑像的视野里。他在成为塑像之后,终于能够亲眼看见未来。我们正生活在他当初想象的世界里。即使跟石头交换了身体,他的想象力也不曾停止。他至今仍在用不懈的想象力创造现实。可见这是一尊多么富有生命力的塑像!仿佛随时可以从大理石基座上走下来,置身于人群中间。他本身就是一位巨匠,不仅塑造了我们的生活,而且塑造了他自己。静止的塑像,有着一颗永远激动的心。
天亮之前不要睁开眼。睁开眼,你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睁开眼所看到的黑暗,和闭上眼所看到的黑暗,是完全不一样的。当你面对一个黑暗的世界,就不再有幻想了。你宁愿相信黑暗仅仅笼罩着你一个人。这至少还有挣脱的可能。
飞机在上升。城市在下沉。我终于可以鸟瞰万家灯火,比任何时候都要超脱。星光越来越近了,灯火越来越远了。我快要分不清自己的立场:究竟该站在哪一边?是投身于永恒的寂寞呢,还是返回热闹的人间?星空与灯海的接壤之处,充满了虚无。
月光看见了那个夜晚的拥抱:我们是两个人,却只有一个影子。
伤口愈合了,留下疤痕。不,这不是伤疤,这是我们肉体的一块补丁。一双看不见的手,牵动着同样看不见的针和线……只是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使敏感的皮肤,演变为一块麻木的布。
每个活着的人都是行星。哪怕他只是在原地打转。
鲜花插在牛粪上。况且那不是一般的牛粪,而是早已风干了的。在大地上陈列了很久,毫无热情。它变轻,变得枯黄,变得空洞,远远望去就像一顶被遗弃的草帽。可一朵鲜花偏偏选择了它!远远望去,一朵鲜花插在一顶草帽上。戴草帽的人哪儿去了?
有一天,情人跟我说起她过去的情人,那个眼睛明亮的小伙子。我其实并没有见过他,仅仅根据我的情人那明亮的眼睛,而猜测他的眼睛也是明亮的。情人的情人(哪怕是过去的),也会构成你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常常通过爱而与别人乃至陌生的世界产生了联系。难怪摇滚歌手张楚要唱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孤独只能证明你缺乏爱,或爱的能力。
我睡着了,却听见自己在说梦话。我不仅是一个讲述者,而且是一个倾听者。甚至还臆造了一个对话的对象。那是范围最小的社交活动。
冷风在大街上刮着。似乎连电线杆都缩起了脖子。只有我昂首挺胸,赶赴一个温暖的约会:某人在远处等待我,还有美酒,还有热菜……我体会到行走所需要的力度。而这些是风弄不懂的。它阻挠了一些人又推动了另一些人。是呀,不管什么样的风景,怎能没有风呢。没有风,再好的景色也是死的。当然,这一切只对有心情看风景的人有效。他不觉得在看电影,而简直在演电影。甚至能看见行走在电影里的自己:衣角被风微微掀起……
疾病是我体内的影子。没有光可以照到它。它不是黑暗,只是若有若无的影子。它也跟真的影子一样,几乎没有重量。但它却曾经使我深深地弯下腰。仿佛在履行不得不履行的义务。被影子所折磨过的人,大病初愈之后,获得了额外的身体。疼痛之外有更大的疼痛。然而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麻木。
挂在衣架上的裙子失去了双腿。当那个人离去后,它已无需行走。空荡荡的房间里,找不到比它更好的替身,弥补空缺。而它,分明比我更擅长等待。它只是一味地沉默着。她留下的不是一件旧衣服,而是一面旗帜,随时提醒我:思念仍在继续。
风筝在天空飘舞,它才是活的。简直比一切生命更富有生命力。一旦它跌落地面,或缠绕于树梢,我看见的将不再是风筝,而是一具纸做的尸体。吊死鬼也不过是这番模样。
自从有了相对论,时间就分为两种:快的时间,和慢的时间。这构成了它的性别。最终繁殖出的是死亡。死亡,就是使快的慢下来,使慢的更慢。所有的坟墓,都是停摆的钟。当然,我现在仍然在行走,但我的脚步、想法、语速、动作,都逐渐慢了下来……
恶之花永远结不出善良的果实。魔鬼即使伪装成神明,也无法持久地欺骗人类——或许一声按捺不住的狂笑,就会使它表面的严肃露出破绽。所以人间的庙宇总是笼罩着不可侵犯的寂静。
人类在造神的同时,下意识地把自身作为模仿的对象。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在英雄抑或懦夫身上,彼此都有着对方的影子——只不过对于勇敢的扩张与克制,他们具有不同的理解和不同的艺术。
一只花瓶唯有在被失手打碎的时候,才能散发出它那最后的悲剧的美——在此之前它总是洋溢着某种节日的气氛。
我们对自身之外的梦想一无所知,而睡莲是最接近梦想的植物——它以假寐的姿态漂浮在水面,承载着人类无法分享的博大的梦境?睡莲,一种使虚无得到最大限度体现的存在。
老电影里的女明星青春常在,伴随岁月衰老的是另一位局外人——他生命的意义就是在一个永远的故事里迷失自己。
我希望能通过望远镜看见自己的童年——一个不知道自己会长大的小男孩。在我今天的眼中,他的无知反而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智慧。人们在了解命运的同时也变得忧伤。
寂寞总是像夜色一样低垂在我们内心的地平线上。这说明封闭的舞台尚无新的剧目上演——沉重的帷幕不知何时才能被一阵出奇不意的惊喜拆开。
有时候,一本书能偶然地提供一条通向梦境的路线——当然,它也使我们在现实中止步不前。阅读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秘密的。正如每把锁都有一柄打开它的钥匙。在屈指可数的几次爱情经历里,我有时是锁,有时是钥匙——但是我从来不敢反抗万能的爱情。它总是能在茫茫人海里准确地寻找到我,并且把我击中。
“如果有一千位读者,也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理论家的格言,形容每位观众的理解大相迳庭。我还觉得,如果莎士比亚的这部著名的悲剧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演一千遍,哈姆雷特也就在观众的泪水中重复地死去一千次——这是一种不厌其烦的死亡……
文盲眼中的世界是最具形象化的。那些苦苦折磨着几代哲学家的疑难问题,常常会迎刃而解。是啊,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把世界弄得很复杂。
裴多菲说:“诗人都是夜莺,苦恼的夜莺,折磨它吧,这样它就能唱出美妙而苦恼的歌声。”人类中唯有这一群体,会将命运安排的磨难视为珍贵的赐予,在刀刃上跳舞——使痛苦演化为一种美。
上帝总是在礼拜天显灵——因为这也是信徒们最虔诚的日子。
有谁能否认:人间的版图,最初仿佛是由神绘制的——那各个国家的形状,那彼此的关联,以及那曲曲折折的边境线,完全来自于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意。历史就是在这样的格局中产生的。
新大陆的发现者,在人类的航海史里留下了一阵永远炽热的惊喜——那种光芒至今仍在笼罩着我们的生活……
薄荷的清凉,弥漫着处女般的贞洁的气息——它进人你的呼吸,令你怀疑周围的世界是污浊的。
飞越疯人院,飞越禁忌、哨卡、铁丝网,是需要借助理智的翅膀,抑或求助于一种更大的疯狂?
乌云几乎一直压低到我的鸭舌帽檐上。于是我的面部表情,笼罩在来自外界与自身的双重阴影里。
野营生活的伟大之处在于:你能体会到一种与大自然共枕席的幻觉。至于城市里的睡眠则要单调得多,连梦都像是机器生产出来的。城市只是一台造梦的机器。
当一位哲学家(譬如叔本华)露出难得的微笑,你觉得他在这一瞬间跟世界达成了和解。这不能理解为:世界向一位哲学家投降,或者他被世界解除了武装。
如果人们在瞻仰大海时联想到生命的话,在看见一望无际的沙漠时则必然联想到死亡。它们是离得最远的两位邻居。
天使仅仅比人类多一对翅膀——它产生自我们对鸟类的模仿。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是人类的想象力(而不是它自身的翅膀)托起了它,使其得以悬浮在空中。天使是人类浮想联翩的结果,而非上帝的造化。
爱人,在你与我之间有一条捷径,但我必须首先绕过自己。否则就会被自己的影子绊倒。所以说捷径常常潜伏着更大的危险。
在恐怖的梦中你发出一声惊叫,像闹钟一样把自己吵醒了。这是一种来自自我的拯救。
神话中的蜘蛛是邪恶势力的象征,如同一位沉默寡言的暴君。在阿根廷小说家普伊格的《蜘蛛女之吻》中,蜘蛛又是女性化的:一个蜘蛛女人正张开蛛网,随时准备擒获男人……这为爱情做了一个残酷的假设:蜘蛛女之吻是致命的,因而蜘蛛的情网也是有毒的。
魔鬼从来不敢阅读圣经。不知这究竟会使他感到惭愧还是恐惧?
在中亚的草原上,那些银质烛台般的白桦树,仿佛是列维坦的画笔勾勒出来的。它们身上那种超自然的美感,令我们怀疑为大师的手笔。
人间的情话总带有梦呓的性质,是一种摆脱了地心吸引力的呢喃。所以爱情只能是理想主义者的事业。
当水果被盛在果盘里端上餐桌,它周身都洋溢着某种供奉的感觉。我相信画家写生时所观察的静物,都是为世界(或者艺术)所做的沉默的牺牲。
古罗马竞技场里的残暴,已经伴随台阶上的看客一起退席了——更令人恐怖的是:在其后的历史中,它却一次又一次在场外重演。战争,甚至取消了看客们心中的安全感。
怀乡症患者内心的积郁,只有故乡的野菜才能治疗……所以周作人以此为标题写过一篇散文。他甚至在写作中暂时忘却了思念的疼痛。这是陶渊明的时代就发现的秘方。
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永远在推动着那块不听话的石头……他为什么总是对命运保持驯服的态度?或者,我们为什么不使想象力更强大一点,假设一番:由于最终厌倦了那无意义的苦役,西西弗斯罢工了。这至少能为我们的同情心赢得胜利。
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在这个世界上,那些陌路相逢的情人们的接头暗号都是相同的,永远是一句:“我爱你。”在所有的民族与语种中,这都是早已泄露的机密。它的使用率肯定高于其它宗教、经济、政治词汇。
当米兰?昆德拉陈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他业已为这种“轻”订制了一架特殊的天平,以及一系列企图和这种“轻”达成平衡的砝码。由此而宣布了一门失重的哲学的诞生。
卡尔?马克思熬夜写完《资本论》的结尾,顺手撩开在伦敦的寓所的窗帘。他不知道,他就此拉开了人类的一个时代的序幕……
高更真正的故乡并不在巴黎,而是遥远的塔希提岛。他一生的作品不过是在努力绘制一幅寻找失散了的故乡的地图。
一声咳嗽引发了一场不必要的雪崩。在冰川地带,危险是防不胜防的。哪怕它多多少少还包含着某种戏剧性。从此,受惊的你在和平环境中也如履薄冰。
愈是在迷信的时代,预言家就愈具备权威。是信徒们自身的愚昧以及对别人意志的崇拜确定了预言家的地位——而不是靠他那些制造玄妙的技巧。预言家在人群中所向披糜,他遇见的仅是来自遥远的时间的挑战。
降雪的天气里我有一种隐秘的兴奋:我相信这是古老的画面,并且正在我眼前重演。
喜欢动物的人大多崇拜肉欲,喜欢植物的人则容易精神恋爱。爱情和植物的状态相称相思病患者简直就是植物的邻居,日日夜夜煎熬着臆想的草药。所谓柏拉图式的爱情,其实是素食主义者的幻觉。在肉体的堡垒里,居住着一个植物的神。修道院寄出的情书,要么过于疯狂,要么过于平静……
我忘不掉童年的印象:严寒的北方,甚至屋檐下都悬挂着一排小小的钟乳石一样的冰棱——谁把它们冻结成那尖锐的模样?那是冬天的假牙。那是时常折磨着我记忆的冷兵器。
“结婚吧,艾伦,不要吸毒”——这是金斯堡的母亲对儿子的劝告。当金斯堡嚎叫之时,我发现了人类的声带——使机器相形见绌。我发现了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白热化的战争。这大工业时代的诗人,这人类的儿子,是为自己而嚎叫的。不是为听众(更不是为上帝)而嚎叫。
伊甸园之门永远对人类关闭。因为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乐园,也就被上帝没收了钥匙。从此我们把它的存在当作一个神话来看待。而且这是一个挂着生锈的锁的神话。
在这座城市没有我的亲人。所以对于我来说,它不过是一个放大了的客栈。我终于知道了自己走在街道上总是缺乏激情的原因:与其说我对它太熟悉了,莫如说它对于我太生疏了。我是这座著名的城市里永远的陌生人。
我边踢着一只空洞的罐头盒边赶路——这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汉的典型特征。但我与流浪汉的最大区别在于:我知道命运正以同样的姿式驱逐着我,而流浪汉则无知地做着这一切……
应该遭到批判的偏见:我对某些女画家、女诗人敬而远之——她们身上的那种做作的神经质很可疑。一个思凡的女神是可爱的,而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则恰恰相反——尤其这种神经质带有做作的痕迹。她们是否以为女神是可以通过模仿而成立的?其实,越努力向神祗靠拢,则偏离得越远——这是一条错误的航线。
梦是我们生活的间谍。不管它刺探的情报确切与否——那毕竟是我们无意识地对它流露的。在夜幕下路遇陌生人我们都会心怀警惕。遗憾的是,做梦的时候——面对自我的密探,我们的身体与灵魂都是不设防的城池。
我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歌剧院,总要摘下帽子、放轻脚步,如同走进教堂,一座音乐的教堂。在音乐面前就像在上帝面前,我永远是一个谦卑的听众。
美女与野兽——这是可以并列的事物?只能这么理解:野性是一种原始的美,是上帝所赋予的未经修改的真迹——我们从中可发现生命的本质;而美本身又具备着野性——可以兵不血刃地解除我们的武装,它对心灵的征服,一点不亚于暴力的革命。
但丁在《神曲》里臆造的地狱与天堂,其实分别是夜与昼的投影。在这个世界里,黑暗与光明的比例,决定了它的性质。没有绝对的道德抑或绝对的罪恶。
我饲养了一只画眉。每天只要喂它几把米,它就能唱出优美的歌声。但它跟我们生活中那些卖唱的艺人还是有区别的。歌声并不是它付出的代价,而是一种本能、一种生命的需要。
爱情就像绢花一样带有短暂的欺骗性。在一个物质的时代,人们走出电影院就不再相信爱情——如同走出教堂就忘却了神的存在。
从少年维特到浮士德——歌德走完了一生的道路。他笔下的人物也伴随着他本人逐渐衰老。作家永远是曾经的少年和未来的老人。
海伦使特洛伊遭到毁灭,却拯救了荷马的灵感——金碧辉煌的史诗《伊利亚特》,就是在一座城市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和后来的庞贝城一样,古老的特洛伊也是火山的牺牲品。只是这座火山是以爱情命名的。因爱情引起的战争,简直带有圣战的性质。海伦是无辜的,特洛伊是无辜的,双方的死难将土是无辜的。盲诗人荷马是唯一的受益者。特洛伊的厄运却给他带来了幸运:他的人生与创作出现了转机。
鱼儿总想躲在水里,鸟儿总想躲在林子里,我呢,总想躲在自己的心里——躲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感到既兴奋又安全。在捉迷藏的游戏中,没有谁能赢得了我。
蒙娜丽莎那著名的微笑——使我忘却了微笑是一种表情,而以为它才是世界的象征。微笑使这个女人出名了,并且构成她的专利。
在群山中间,我真想做一块石头——仿佛石头才是世间惟一牢固的事物。我对除此之外的一切深表怀疑:肉体会腐朽,感觉会消失,文字会湮灭,甚至精神也会枯萎……只有石头才是物质中的物质,才是时间的对手。
我对乡村有一种错觉:以为它永远停留在我的记忆中,停留在人类的农业文明时期,保持着旧时代的各种文艺作品所描写的状态……其实乡村的变化远远要比我本人巨大得多。它的现实随时会使我的记忆破产。作为农民的儿子,我并没有背叛乡村,但乡村背叛了自己。
海底的沉船拥有最难以打破的梦境——这简直是没有时间概念的睡眠。甚至它随身携带的那些宝物,也失去了在人间的价值,而成为地狱里的殉葬品。
植物学家告诉我:热带雨林里有一些树种,寿命很长,但只开一次花、只结一次果;在开过花、结过果之后,它就死了。当我观察着那狂热的花、致命的果,仿佛目睹了一场死亡的庆典——以至怀疑它寂寞的一生,都是为死亡所做的漫长的准备。
空虚的云,也一定有其核心——或许是一颗浓缩的水滴(足以使海洋失重),或许是一道藏在刀鞘里的闪电,当然,还可能是一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兑现的预言。
和平之神借助毕加索之手,画出了那只平凡的鸽子——它无形中成为神圣的化身。毕加索当时的创作冲动,其实来自于神意。鸽子们有福了!
树叶是大自然的印刷品。虽然那上面书写着的是我们读不懂的文字。
灵魂是没有性别的。如此推论的话,爱情只产生在肉体之间,就像不同色彩与花纹的纸糊的灯笼,幽居其中的烛焰却是相同的。我们感受到的仅仅是对方的形式所导致的投影。
镜子的独白:我从来没有给自己写过一封信。我永远是别人的读者。
由于距离太近的缘故,小提琴手紧握的琴弓,仿佛是在自己的喉咙上摩擦着。音乐也像是人性的呜咽。我怀疑他自身也陶醉于这种残酷的幻觉。
当孤独的桅杆从遥远的水平线上浮现,我的梦首先被触动了。苏醒是一种尖锐的疼痛。我用月光绐自己锻制了一副首饰。并且准备在必要的时候,用它去收买黑暗。
呻吟是无师自通的古老的语言。如果它在阳光下几近失传的话,只能证明人类太会压抑自己了。
当潮水在岸礁上鼓掌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孤独的庆祝。甚至我都不过是偶然闯入的无关的听众。大海的兴奋是无法理喻的。
每个人的指甲,足以证明他至少是一名退役者。一生中将无数次地修剪自己残余的尚武精神。
骠骑兵更多的时候是疾驰在自己恐怖的梦境里。那想象中的马匹永远不得安宁。黑暗的卧室洋溢着鬃毛与热汗混杂的气息。
天堂不见得就高于我们的屋顶,不要认为它难以接近。这是乐观主义者的看法。举步维艰的悲观主义者则时刻提防着地狱的雷区。
惠特曼曾经歌唱过带电的肉体——所以我认为,死亡意味着一次停电、一次无法避免的忧伤的事件。
在钟表的内部,有着极其复杂的行政机构。而我们听见的仅仅是宫廷诗人那机械的吟哦。
山区的牧羊人赶着成群的白云回家。直至黄昏的羊圈再也无法收容这些漂泊的灵魂。他挥动皮鞭的动作在我们看来不无夸张。或许,这正是夸张的诗意。
最后一个水手,可以与波浪妥协,却拒绝向岸投降。这种对立的情绪是大地无法原谅的。
被缚的布鲁诺,在遥远的广场上承受了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火灾。虽然它并未烧毁任何建筑物。
仇恨是一道迟迟未能解禁的铁丝网。你簪上一朵暖昧的野花——以标志这是由爱情产生的。所以,连仇恨本身都像是漫长的哀悼。
你的梦境在现实中有着必要的报应。伴随着起伏的鼾声,一小片灯光(像舞台上的那种)正移动在距城市很远的田野上。远方浑然不觉的庄稼,忽而变暗,忽而被照亮……
我摸摸怦然跳动的胸膛,里面有一间小小的银行,储蓄记忆。饥寒交迫的时候,吃往事的利息……这证明了我的贫乏抑或富有。
我尽可能以树枝的真诚,接近鸟,接近鸟拥有的天空。减少好奇心。不惊动它。甚至努力克服触摸其逼真的羽毛的愿望……
火柴盒是世界上最小的抽屉。我一次又一次打开它,偷盗火的睡眠与火的日记。原来火像失忆症患者一样沉睡在一只黑暗的抽屉里。
花园笼罩在宁静之中,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即使你满腹心事经过这里,也会成为健忘的客人。
蜜蜂的刺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冷兵器。它却使擅长溢美之辞的诗人们学会了畏惧。
记忆是对生活无法抑制的重复。虽然这种重复总有一天会失去它良好的耐心,我们的生活随之而失去价值——成为阴影中的沦陷区……
奥德修斯把自己捆绑在桅杆上,顿时体会到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那份悲壮。他们冒着同样的危险,却是为了盗取不同的事物:海妖的歌声是异端的美,天堂的火种则是神圣的光……这就是盗火者与窃听者的区别。这就是他们的幸运与不幸,他们享受的冒险的乐趣以及不得不承担的惩罚。
我每次走向西湖的断桥,首先想到的是一个传说:这是白娘子与书生许仙相遇的地方。看来这座桥梁并不具备现实的意义。或者说,这个传说是因为现实的插足而中断的……
记忆在黑暗中也能闪闪发光的原因,是它经历了时间的冶炼而逐渐呈现水晶的梭形。我们生命中的光线都集聚在它的边缘。
一幅描绘海的壁画,使室内回荡着有限的涛声。你是一个被潮水摇晃着的假设,永远与真实相距一步之遥。
一只印第安人的独木舟,文身涂面,漂泊在一部美国小说的过渡段落。手的划动。土著歌谣的阻力。毒箭或篝火……你恐惧地合上书,一切都因你联想的中止而被冲向下游。
我是将乡村的炊烟作为一种单薄且易逝的纺织品来看待的——源源不断地提供了想象中的温暖,同时呼唤着我纤弱的感动与不规则的歌声。
一个中国的女研究员如此评价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她提供的答案未必是我们的答案,但是,她发现的问题仍然是我们的问题。”或许,人类的历史就是为问题而活着,为答案而死去。
秦始皇的兵马俑是一支战胜了时间的部队。时间从一开始就成为他们最强大、最难以征服的敌人。他们沉默的呐喊勾勒了一场发生在地层下的战争。一场孤独的战争。
梵高笔下的向日葵是一丛具备神性的植物——神性构成它身上怎么也挥霍不完的热量。有了这种观点,即使路遇真实的向日葵,我也会怀疑是其赝品。而那种精神恰恰是无法模仿的。
预言家实际上拥有述说一切的欲望。可我们倾听到的仅仅是被证实的那一部分。事物在兑现之后才获得价值——但这是迟到的价值。
如果你在暗夜里听见窗外有若隐若现的桨声,那只能说明它来自不可知的水域。甚至你的体内,都可能有一条匿名的河流。
这已是人间所能承受的最大的神恩:阳光是从天堂的缺口泄露出来的。
鸟的歌喉是最原始的乐器。但这是离上帝最近的音乐了。与之相比,我们城市里最聪明的琴师也会显得过于匠气。
村头残存的雪人,是冬天的最后一座堡垒——甚至它也即将倾溃了,随同当初的塑造者(几位牧童?)严寒中的坚持以及善良的意愿。他们对冬天的印象永远是拟人化的。
肉体的城池里有一位不爱抛头露面的坚守者。人们已习惯了以灵魂将之命名。它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座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放下的吊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被战乱与忧伤封锁的交通。
早春的雨水细得像丝——或者更像光线。即使吹落在脸上,也不会带给你任何质感。只是你笼罩在黑夜里的表情有一种无法掩饰的陶醉。与其说被雨水打湿了,莫如说被光明击中了。
街头对弈的棋盘上笼罩着一团杀气。这是最微型的战争了——即使隔桌而坐的是两位慈善家。我总是远远绕开这从人类往事中遗传下来的厮杀,而不愿成为兴高采烈的围观者中的一员。
我想追随木头的纹理走进去,哪怕无法自拔地被席卷入一个幽冥的空间。我相信那里面收容着若干世纪以前无声的呐喊,和徒劳的挣扎。幻觉中有着另一个世界。
灯塔看守者是离光明最近的人。尤其是迷失方向的夜航中,对他的生活的想象都能给被世界遗忘了的水手带来恢复记忆般的安慰。
米勒的油画描绘过麦田上的祈祷者。一记晚钟就足以打动他——对于失散在空地上的人们,天空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教堂。建筑的形式与牢固程度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要有一颗脆弱的心……
海岸线离我的城市很遥远。可我只要掀开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就不可抗拒地置身于波浪的围困之中。我不再仅仅是一名内陆的读者。命运可以轻而易举地袭击任何接近或疏远它的人。
少女合唱队的音质之优美使青春成为我们听觉中的事物。
泰山被美国传教士明恩溥尊称为世界上最古老的圣山。它的功名显赫也在于拥有过众多大名鼎鼎的朝圣者,譬如秦始皇、孔子、杜甫……
一群狩猎者在森林里拉开散兵线,那头被包围的鹿慌不择路狂奔的姿态令我顿生怜悯。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将重演这被死神追逐的猎物的恐惧……没有谁是最后的狩猎者。
天堂是没有墙壁的。人类社会的墙壁把原始的天堂分割成一个个拥挤而世俗的空间。从这个角度来看,天堂并未转移到别的地方——它被改造了,它最初的轮廓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
达利有幅名画叫《醒前刹那间的梦》。我由此而联想到:醒前刹那间的梦或许是最接近现实的——但它同样也是最接近理想的。火在熄灭前的刹那间照亮了自己。
教堂里供信徒忏悔的密室是上帝的客厅。只是连端坐在黑暗中的神甫也记不清究竟接待过多少位客人——他既要为忏悔者保密,又要为缺席的上帝作证。
幽灵是逝者不可捉摸的倒影,同时也是生者无法压抑的幻觉。它的存在与否构成人类永远的传说。
末班车义无反顾地开走了,空空荡荡的站台在后半夜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孤独的站牌像被摆脱的客人,忍耐并且继续徒劳的等待。
沉船像一个在水底做梦的人,只是它梦见的仍然是岸上的事物。
憔悴是一种与秋天相契合的气质。你很容易把一位陌生人的面孔当作偶然的落叶来看待——它其实是由漫长的盛夏的热情所造成的。你观察到的不过是执著燃烧后的结果。灰烬的背面是被疏远的火焰。
风搓揉着天空大团大团的云彩,仿佛要从里面拧出上一个世纪的泪水。
经历了漫长的铁路线,还乡者颓然坐在离家园最近的一级枕木上——他再也无力向记忆中深入一步了。
我知道在古老的天穹上下翻飞的蝙蝠是夜色被撕扯后的碎片。但是每一块碎片都拥有既独立又完整的梦境——像一面失手打碎的黑暗的镜子……
玫瑰那造型别致的花瓣,仿佛是用锻炼金箔的那种铁锤温柔地敲打出来的。这力量肯定来自于一位情有独钟的首饰匠。他用迟疑的手势催促了玫瑰的诞生。
每个人的耳朵里都留下了谣言的蛛网,证明着我们都曾经是误会的听众。
小学教科书里的某些课文可能直到我们晚年重读时才发出迟到的笑声。为什么它能越过迢遥时空造成不同的理解?
黑暗中的笑容是有反光的。你甚至认为:它把黑暗都给照亮了。这是你独自一人坐在拉上窗帘的空房间里的体会。
在清醒的时候我们总是加倍地关注自己的身体——并通过它的各个部分感觉世界的存在。而一旦入睡之后,我们的身体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收音机里播放着来自异国的花腔女高音。我辨识出她的歌声是为另一片天空所产生的感动。
一只喷着青烟的火车头孤独且缓慢地行驶在地平线上。我觉得它要把我的心、以及我眼中的整个世界都给拖走了。这是落日造成的印象。
你能体会到一种沉重的轻松:迎风掷一根羽毛,或者,在爱人面前吐露明知不可能兑现的诺言。
饥饿是最容易忘却的,也是最容易被唤醒的。这是一头潜伏在我们体内的野兽:可以饲养它,却无法驯化它。与之相伴随的是某种末日的感觉。
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不仅是他个人的回忆,更是一个时代的回忆。时代常常要借助人的视力与听觉,而获得体现。很多情况下,我们仅仅作为其证人而存在。在证实了历史的同时也证明了自己。
上帝造人时的心情类似于抽奖。他也不敢肯定需重复多次机械的动作后才能兑现出一个真正的英雄。英雄是上帝手中一张中奖的彩票。
一位重见天日的囚徒,体验到晕眩的瞬间,仿佛不是他崩溃了,而是阳光崩溃了。他不得不眯缝起眼睛,打量这陌生的世界。
我把自己的肉体看作是一座纪念碑。一座行走的纪念碑。那上面刻满了别人读不懂的文字。在我诞生的那一刻(被割断了脐带),曾举行过小型的剪彩仪式。
只有偏激才可能使世界的天平失重并且倾斜。这是一种懦夫所不能胜任的力量。所以,懦夫常常是平庸的。
我想起一个荒诞的比喻:肚皮上的飞机场。我们不约而同地降落在大地的肚皮上——不管是苍蝇还是蜜蜂。
爱情的秋千,最终因为自身的惰性而停止了摆动。
时间也会生锈。在这尊锈迹斑驳的青铜制品上,我们寻找不到原初的那个世界。最终,是锈迹覆盖着锈迹,就像一件已变形了的百衲衣——补丁覆盖着补丁。
金字塔下的狮身人面像是丑陋的。这是一个更为古老的“夸西莫多”(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但是如果你盯着它看,看久了,甚至会从它狰狞的面貌里发现一缕柔情。你开始相信它一直在忠实守卫着一个甜美的秘密——尤其这又是一个失传了的秘密。同时理解了它沉默的原因。万物皆有隐晦的柔情,甚至坚硬的石头也不例外。
恐惧会使我颤栗。幸福也是这样。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自身的脆弱,还是证明了它们的力量——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下,我是一幢没有安装避雷针的建筑物。我内心的伤口,都是出鞘的闪电划开的。这至少可以避免麻木。
又有谁了解大理石的委屈:这种本可以雕琢成纪念碑的材料,却被无知的财主用来装修厕所。它只能寂寞地纪念自己了,纪念自己的沦落。某些古老的经典,在当代的拍卖行里也会有类似的遭遇——被牵强附会地引用着,为了证明一个庸俗的问题。这甚至比它被彻底遗忘还要糟糕。
犹大是最著名的叛徒,因为他出卖了耶稣。耶稣死了,可叛徒的行迳并未绝迹,反而愈演愈烈。每一个时代,都有人在背叛神圣乃至自己的良心。这已经形成人类屡禁不止的一种地下交易,总有人能从中牟利。
我浑身的骨头是最隐蔽的灌木——虽然它对我的肉体并不构成直接的伤害。每天醒来我会感到一阵刺痛,那是因为不小心触动了内心的荆棘。只有梦才能使之恢复安详。
掌心的地图,只有神或女巫才能读懂。即使你相信掌纹代表着某种宿命,也不可能寻找到更为便捷的路线。相反,你会迷失在没有航标的河流里——做—回刻舟求剑的傻子。胆怯的人,最好不要相信命运。否则将永远只是行走的奴隶。
听说了《圣经》里上帝用泥土造人的故事,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身体,就是最原始的雕塑。一件撕去了标签的艺术品,已没有任何拍卖价值。
海明威用双筒猪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或许那里面有一个时时在折磨他的宇宙?这已是他最后的一次狩猎。他消灭了虚无。
或许原本有两个月亮。其中的一个被预先敲碎了——繁星皆是它的碎片。否则为什么拥有同样的质地、同样亮度乃至同样的心情?仰望夜空总使我忧伤。
没有谁会毫无理由地摔跟头。你永远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绊倒。但你不要胆怯!甚至胆怯,都可以构成这样一根挡路的绳索。
睡眠时最渴望奇迹,也最相信奇迹。所以有了梦。即使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也难以幸免。
野生动物从来不需要婚姻介绍所。人类却在刻意打乱上帝的安排。
一个手拿地图的行者,肯定不懂得流浪的涵义。而且,真正的流浪汉从来不问路。
老托尔斯泰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他流落外省的车站,仅仅为了隐姓埋名地搭乘死神的驿车。估计死神都会把他当作一个农夫收容了——仅仅凭着那双溅满了泥浆的靴子。
从埃及的金字塔到印度的泰姬陵,似乎都在证明:人类最辉煌的建筑,居然是坟墓。在对待死亡的问题上,他们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在古人心目中,只有一种东西能达到永恒的境界,那就是与生相区别的死——它甚至更富于未知的神秘。
巴黎圣母院其实有两座。一座至今仍屹立在巴黎市区,另一座则是雨果用文字建造的。很明显后者比前者更难以遭到世俗的破坏。我耳畔永远回响着夸西莫多敲响的钟声。
因为对大海充满想象,在真正见到海之前,我就是一个生活在陆地上的水手。我希望自己的心是铁锚的形状。
在古希腊神话里,宙斯经常大发雷霆。如果神也会愤怒的话,那么与常人何异?难道也会有让他们吃惊的事情?看来没有谁能真正地超脱。
刽子手最终被自己做的恶梦杀死了。连他的梦境都有着锯齿的边缘。
进入天堂的人都学会了礼让,所以天堂没有车祸。
毕加索画出一只最没有食欲的鸽子。人们将其命名为和平。
在没有热情的时代,溶化一座冰山比制造一座冰山还要困难。它简直跟钻石同样牢固。
对阿Q精神的诗意诠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普希金诗句),那么你不妨再欺骗一回自己……这样就赢得了所谓的心理平衡。
据《圣经》记载:耶稣诞生在马槽里……而《圣经》本身,也已构成人类文明的一种饲料。
丘比特的箭射中的,都是那些想成为他靶子的人。他的箭法不见得有多么高明。我从来不迷信爱神的权威。
在天堂的客厅里,摆着白云的沙发。你将坐在那儿,等候神的接见——而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悬浮在空中。看来灵魂是没有体重的。
我把自己的身体像吊桥一样放下,平躺在床上。彼岸就是梦中的城池。醒来之后又将面临深渊。
一座久已废弃的绞刑架。空洞的绞索依旧在风中晃悠着,构成失去意义的悬念。它出现在一部惊险小说里或许更为合适。我简直不敢相信:遥远的年代,有许多人在它恐怖的影子下生活。
有一种鸟只属于传说,那就是凤凰。其实它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藏匿在各户人家御寒的壁炉里。炉膛堆积着它自焚的灰烬。
就这样呼唤,把双手卷成筒状,捂在嘴上,为了让声音传得更远。这种投入的姿态甚至比其呼唤的对象更吸引我的注意力。即使它感动不了那远去的背景,也能感动自己。
悬挂在墙壁上的雨衣还在滴水,而主人已经睡去。他的梦境会被滑落的水珠溅出细密的波纹。
人类所憧憬的永远是狂欢的境界,所以他们创造了形形色色的节日——为自己的放纵寻找着各种理由。节日是替自己预备的一份周期性的礼物。
凡是在失守的哨卡,都有着不负责任的士兵的影子。他的心理甚至比形同虚设的防线更脆弱。在零星的枪声中输掉了一盘至关重要的棋。
在法律远远还未形成之前,人们就推举出无形的法官:上帝。最古老的宗教意识,其实是一种朦胧的法律意识——那是一个需要仲裁的年代。
卢梭勇敢地写出了《忏悔录》——回忆的过程似乎就是忏悔的过程。不管怎么说,忏悔已成了一种名正言顺的私刑。
“整个峡谷伤到了骨头,由于一只鹰的叫声——”这是曼德里施塔姆的诗句吧?我渴望生活在无人的峡谷里,用岩石来填充不必要的空间。峡谷会迫使我仰望,比原野更适宜于扩张人的想象力。
甚至在开启葡萄酒的瓶塞时,我都会欣慰地觉得自己又打破了一个祖传的禁忌。
在众人面前的失态是一次无法克制的脱臼。你不要过于自责!但必须借助更大的力量才能使错位的关节得到恢复。
狱卒的钥匙串在幽暗的走廊里哗哗作响,简直是戏弄着囚徒的希望。但这多多少少减轻了对锁的憎恨与无奈。
悬念是晃悠在刑架上的绞索,等待着你把头伸进去。但你只要不踢翻脚下踩着的凳子,仍然是安全的。没有谁敢于脱离实际地读一本恐怖小说。
肉体也会发芽,产生了牙齿、指甲乃至内心的颗粒。这足够用来装备一位武土:以指甲为盾牌,以牙齿为利器……至于那沉淀在血液里的颗粒,叫做仇恨。
命运之神用蜡块堵塞住贝多芬的耳朵,以免他陶醉于自己创造的音乐。就像需要给推磨的驴蒙上口罩一样。天才永远是在对自身的不满中而满足了众生的愿望。
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收藏着哥萨克骑兵的马刀舞。当作家画下最后一个句号,那马背上的舞姿随即凝固了,马的奔跑乃至刀的反光也随即凝固了……野性的草原像地毯一样翻卷起来,成为文明的礼物。这被捆绑的草原缩影!
卡夫卡的写作,有爬行动物的缓慢与优雅——并且在纸上留下了发亮的体液、沉郁的气味乃至没有师承的笨拙。当然这一切只是我们想象的结果。他在消失中存在。
花岗岩蕴含的那种徒劳的躁动,是冷静的大理石所不能理解的。比较而言,我其实更尊重野蛮的思想——即使是被镇压的冲动,仍然值得敬畏。这是一种能够打破秩序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它还建立了全新的秩序。
阳光洒满大地,洒满每一扇窗户,也洒满我摊在写字台上的稿纸。该说点什么呢?以感谢这未经乞讨就获得的恩惠。恐许,除了慷慨的太阳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配称作施舍者。
杨贵妃的耳朵上有一副吊环。如今那具炽热的肉体己消失了,只剩下冰凉的饰物——陈列在白居易的《长恨歌》里。《长恨歌》有着朱红色天鹅绒的质地。
错觉可以是很美好的补充。譬如我经常把别人当作你——在神情恍惚的十字街头,丝毫不觉得尴尬。我们当初说过永不再见,可又在不断地重逢……我对着熟悉的背影喊你的名字,可看见的总是陌生的脸。但愿我并没有惊吓了别人,却肯定惊吓了自己。
内心的使命感甚至能改变自己。你出现在哪里,脚下的那块地面——便凝重如雕像的基座。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烘托出你的存在。
梦是一幢悬浮的楼房,每扇窗户都灯火通明,笑声朗朗——新船下水也不可能比之更令你激动。甚至醒来的那一瞬间,也能依稀看见它渐趋黯淡的灯光,和尚未完全消失的轮廓。它仿佛是因为气温升高而溶化了,可惜在枕巾上也没留下太多的水渍。
跌倒在泥泞里的那份狼狈,甚至比在大理石地面上结实地摔一跤——更令我疼痛。这或许是所谓的洁癖在作怪:宁愿磨破皮肤、留下伤口,也不愿自己的衣襟溅上污点。
这是一次没有尽头的旅行。我的全身逐渐失去了知觉。仿佛消失在空气中。最终只剩下了两只脚,在机械地蹬着自行车的踏板……从远处看是否也是如此?
逛超级市场有发疯的感觉。我只知道货架上的所有物品,都能满足我的需要——而不知道自己究竟还缺少什么。在物质面前,彻底迷失了自我。正如面临大餐的那一瞬间,激动得甚至可能忘却了饥饿。
一只弃置在战壕里的铝制饭盒,似乎仍然残留有胃的记忆。它显然比多年前的硝烟要固执得多。
从远处看,倒伏在田野上的麦束,仿佛不是由镰刀收割的,而是被自己的根须绊倒。至于遍地的麦茬,则流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在路灯的光晕中,你清晰地看见雪花的飘舞——那种逼真的效果令你震惊。你更震惊的是:仿佛只有那么一小块夜空在落雪,享有某种难以传授的特权……周围的黑暗,变得加倍地虚无。
火车站尖塔上的钟声敲响,你微侧着耳朵,仿佛在仔细辨别这钟声是铜质的,还是铁质的;是意味着相聚,还是象征着别离……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你的内心,正滚过一阵春雷般的颤栗。
第一个绘制圣像的画师,凭藉的肯定是想象,因为没有谁能给他提供可靠的依据。但他也获得了最多的模仿者。所有人都偷懒地认定那就是上帝的形象。从抽象到具体,兑现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
夜空的礼花,长久地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虽然他已想不起是在哪座城市观看的,属于怎样的节日,以及在场的还有谁。礼花在思维的混乱中建立了自己的秩序。一份已经过时了、但曾经取得过效果的礼物。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在证明着一个家族昔日的华丽。或许,它至今尚未从那豪奢的梦境里醒来,因而无从察觉世界的演变。
那是一种由衷的笑容,蒙娜丽莎似乎并未意识到达?芬奇在画她——至少,她想象不到自己的表情会有流传的价值。谁也无法解释这位佛罗伦萨的妇人微笑的真正原因了。甚至画家本人,可能也不清楚——当然,这不妨碍他被深深地打动。
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与另一艘船邂逅,会觉得它是从深不可测的海底浮现的,而不是从远处驶来的。甚至擦肩而过时,它也像影子般不真实——哪怕它正友好地鸣响汽笛。长久的寂寞容易造成幻觉。——包括把真实也误认为幻觉。内心的影像是混淆的。
巴比塔的倒塌,恐怕不仅仅是语言不通的原因。即使是一群哑巴,也应该能胜任这一工程。关键在于,缺乏一个权威的监工;或者由于人人都想当监工——而造成了混乱。即使统一了语言,也难以消除人与人间的尔虞我诈。不管怎么说,人类开始汲取教训,进入集权的时代,以及管理的时代。
雕塑家手里掌握着怎样的符咒?居然使一具炽热的肉体,在一瞬间冷却成石头。总有一天,他们会从花岗岩的基座上走下来,带着重新恢复的呼吸,以及挣断了的镣铐。他们一直默默地期待着冥冥之中的解放者——但愿这正是他们自己。这是一群时间的俘虏,终将觉醒。
一排树木从车窗里倒退而去,而疾驰的列车反倒像是静止的。如同我记忆里的那些人物,拼命招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无法控制地消失在背景里……遗忘是最好的结局。
当我回到故乡的时候,发现故乡再一次远离了我。这不仅仅是它的变化造成的。而是我失去了返回的权利。
房间里太静了。只有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音,在有节奏地打破寂静。但它更像是寂静挤压的结果。
末班车在我眼底下溜走了。我内心的失落,比车尾卷起的烟尘还要浓重。我下意识地追赶着——明知道是徒劳的,却克制不住某种惯性。
在列车的过道上,跟一个沉默的人借火点烟。他把沉默也传染给我了。把烟蒂踩熄之前,我都在猜测他沉默的原因。
有一首美国歌曲,叫最远的一里路是回家前的一里路。回忆使道路变得漫长了,甚至路畔的景物都显得不够真实。我仿佛也代替另一个人在行走。
选择是件挺麻烦的事情。当然,如果没有挑选的余地,你会更加不满。最早是鱼与熊掌,如此这般地戏弄了孟子。正是在选择中产生了哲学的雏形。
莫非阳光也能惊动尘埃?从窗外射进的光柱里,充满了无数活跃的精灵。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肉眼所见。人,其实也不过是颗粒较大的灰尘。仅仅会思想而已。
我借助着某种记忆力,把一枚钉子钉进墙壁。这同时也证明了它可以悬挂的重量。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可承担的。
迷宫的设计师,被自己混乱的思路给纠缠住了。他身不由已地消失了,遗留下一堆冰冷的废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无助的呐喊。
面对着想象中的行刑队,你只能倒退着,倒退着,贴紧身后的墙壁,直至成为一尊壮烈的浮雕。在枪声响起之前,你炽热的肉体就开始冷却了。
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嘴角的苦笑,都像是扭曲的伤口。哪怕他顺手搅乱了已终结的棋局。
修剪指甲的时候,我是自己的园丁,这是一项最隐晦的园艺。
楼下的菜市场,明亮得像有一束光柱笼罩在上面。只是那些讨价还价的商贩与顾客,并不知道自己正从事着世俗的表演。
你从瓶中取走了那束枯萎的花,并且扔进垃圾堆里。但并不能就此取缔花瓶的记忆。
原野上没有任何人影,使你明白了荒凉的涵义。但是它分明又在等待着,等待着谁来领取。哪怕你并未觉得自己遗失了什么,也不忍心辜负原野的期待。
在星空的银行里,我甚至无法储蓄一枚硬币。却支取了太多的感慨。
目睹到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你几乎相信:神也会迁徙。它仿佛是因为神的离去而变得颓废的。
一尊风化的古代雕像,斧凿的痕迹逐渐消失,最终必将还原为一块粗糙的石头,看来石头的伤口也会因为时间而愈合。没有谁能记得它那失传的疼痛。
那片被犁铧翻耕过的田野,流露出隐晦的地狱的气息。很简单的一次春耕,也极有可能惊动黑暗中沉睡的魂灵。当然,你看见的只是被利刃切断的纠纷的草根。
积压的雪,甚至折断了干枯的树枝。我相信这场雪也同时降临我的内心。这是最无法防范的打击,伴随着骨节拆裂的声音。我仔细分辨:这声音来自窗外还是体内?
以影子为食。你察觉不到自己的食物,仅仅是一些模仿得维妙维肖的幻影。饥饿其实是一种感觉,饱同样也是如此。你用手帕揩拭嘴唇,以示完成了一次幻觉中的大餐。这甚至把你的胃也给欺骗了。你从欺骗中获得满足。
我离开了那段碎石铺垫的路面,脚底的触痛却还会持续得更为久远——那堆碎石仿佛已存储进我的记忆中。随时可能以尖锐的棱角呈现。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逐渐失去了自己的面孔。我理解了艺术为什么要远离人群,也是怕迷失了自己的特征。独处的时候,眼前会浮现出一面并不存在的镜子。
把弹簧压紧,你有一丝隐约的恐惧,仿佛把力量灌输给了自己的敌人。它随时可能挣脱你的控制。
我们已习惯了你佩戴的面具。当你出于真诚而脱下它时,在我们眼中反而变得像陌生人一样疏远。请继续你面具下的生活。过分的真诚反而是多余的。容易惊吓了别人。
一眨眼的工夫,闪电就躲进刀鞘里了,你闻见皮革被烤糊的气息。
人们在打制自己的甲胄之前,就懂得了恐惧。甲胄的形状其实就是恐惧的形状。
伊甸园的围墙已没有门的痕迹。自从亚当夏娃出走之后。这扇合拢的门就彻底地成为围墙的一部分。你甚至无法发现它们之间的区别——连缝隙都愈合了,浑然一体。
火车站的广场上永远有嘈杂的人群,仿佛谁也不曾离开,谁也不曾到来。即使是在陌生的城市,你也能看见熟悉的场景。它总是忽隐忽现地伴随着你。哪怕在你入睡以后,也会被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包围。
登上一座高塔,凭栏俯瞰之时,我隐隐有纵身一跃的欲望。我不得不努力克制这种冲动。恐惧就像一只陌生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把我从靠近栏杆的位置拉回。看来我的内心,既有一个牺牲者,又有一个拯救者。
原野上的辙痕,可能比那辆早已消失了的马车更为具体,也更接近永恒——哪怕它永远停留于原地。
音乐中有一种力量令我吃惊:我仿佛是一点点地赎取了自己。如果不是它恢复了我的感觉,那么我将不再存在。
是肉体先醒来还是灵魂先醒来?这似乎是个问题。事实证明,我的灵魂从来就不曾入睡——否则就不会有那连篇累牍的梦境。
画家写生时那果断的笔触,不仅仅忠实于眼前的风景,分明是在无条件地服从内心的命令。移动的手,也有一个看不见的主宰。
你发现幸福也是一种负担,正如累累果实会把树枝压弯了。这时候最期待着收获者的分享。否则将无法从中解脱。
黎明,就像生硬的铜块被来自内部的热情熔化了。无所不在的鸟鸣,令我联想到四溅的铜汁。世界在崩溃中建立了新的秩序。
可以这么讲:所有的塑像都是时间的囚犯。他们即使竭尽全力,也难以挣脱沉重的脚镣,从花岗岩抑或青铜的基座上走下来。而且也无法从纷至沓来的参观者那里获得任何援助。但是,我毕竟记住了那徒劳的挣扎——相信它还会持续下去……
流亡者弯腰系紧了自己的鞋带,而且体会到和命运的一次角力。这是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却通过道路传达着它的挑战。
甚至连花朵也扼杀不了自己的开放,它无力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或者说是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战胜了它的胆怯与愚昧。
流泪的次数,决定着一个人一生的降雨量。我似乎很早就进入了旱季。我怀疑自己的心田布满干裂的痕迹。
我愿意采取灰烬的形式,赞美那场消失了的火灾。这应该算是最轻的废墟了——一阵风就足以将其彻底摧毁。
我已走到悬崖的边缘。我并不想坠落,但也不会轻易地退缩。我的理想仅仅是:成为悬崖最突出的部分。因为我的存在,世界变得更加陡峭。在这一瞬间,肉体比岩石还要强悍——甚至克服了自身的晕眩。
高低起伏的沙丘,仿佛是~个人不断打滚留下的痕迹。而他本人,则在滚动中消失。抑或缩小为细沙的一粒。
栩栩如生的雕像,简直使你相信:它原本就被完好地收藏在这块巨石里面。匠人的功劳,只不过是凿去多余的部分。
屋檐下悬挂着一张脆弱的网——哪怕已经很陈旧了,但它仍然是蜘蛛的祖国。没有比它更小、更容易破碎的版图了。在战争的废墟中,同样有着勤勤恳恳的织网者。
列维坦画笔下的林中沼泽,总是酝酿着某种醉意。仅仅看了那么一眼,我就深陷于淤泥之中——怎么努力,也无法拔出自己的靴子。或许我仍然停留于原地,或许我已经来到了画家曾经驻足的远方?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不仅仅在拖曳着一艘旧时代的驳船,分明还在牵引着列宾颤栗的画笔。最终,一切都停顿了——不管是弓起的肩背、蹒跚的步履,还是那个愈来愈显得沉重的祖国。画布上弥漫着古老的喘息,而绷紧的纤绳——简直快要长进肉里。
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日常生活中,做个逃兵也是需要勇气的。他是在与众人相反的方向冲锋。甚至没有战友的掩护。每时每刻都要接受自己的拷问——这注定是一条更为艰险之路。最终会被耻辱绊倒。
他闭上眼睛,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整个世界。他喜欢被一种虚无的安全感笼罩着。
晾晒在阳台上的床单,是终于得以公开的梦的旗帜。虽然没有人会承认这是一种仪式。
你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故园的窗户,一直睁着失神的眼睛。这就是离别——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屏住了呼吸,变成了静物。
随着一声叹息,你把灵魂挤压到了体外。这就是忧愁的力量。
开过的花儿只有等到明年才能重开,爱过的人儿却无法再爱。只有躯体是属于自己的。
一个饥饿的人拥有更多想象中的食物。他精疲力竭地赶赴一场又一场完全属于他个人的盛宴。
喜穿男装的乔治?桑,跷着二郎腿、抽烟,以爱情使加缪、肖邦等人中毒。她是一位文学化的川岛芳子。
我的舌头是永不平息的波浪,日以继夜地冲撞着牙齿的堤坝。
隐士在把自己藏起来的同时,又出现在别人的梦境里。他像影子一样活着。
水底的沉船,是河流狂奔时弄丢了的鞋子。而缆绳则像是松开了的鞋带。
一个哨兵,忘却了自己在守卫什么——他纯粹为了有所发现而存在。他感受到的不是危
险而是好奇。也可以说,他不知不觉地纂改了自己的职责。
葡萄架构筑了离我们更近的星空。以至真正的星空反而显得像是为诸神而种植的葡萄
架。不管对于主人还是奴隶,这都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牧羊人不断地丢失着自己的幻想,最后只剩下他手中紧握的鞭子。或许,他一开始就是靠一根鞭子虚拟出一支庞大的军队。作为一位写作者,我对此颇有同感。
每个城市都拥有自己的巴尔扎克。哪怕他从事着另外的职业:理发师、裁缝抑或木匠……
他甚至可能是个文盲。
他在曲起的膝盖上折断了自己的手杖,然后大步流星地向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走去。这
就是歌德晚年的爱情。
即使把整座灯塔都拆除了,它那孤悬的灯光似乎仍然得以保留。在黑夜的海上眺望,我经常有这样的错觉:认为它那被黑暗吞食的臃肿的塔身原本就是多余的。摆脱了这一切,它就能向群星无限地靠拢。成为星空的一部分。
血型在组织着潜在的民族。
蒙娜丽莎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洋妞——她的微笑使维纳斯人格化了。而在我心目中,维纳
斯则是一个更为神秘的蒙娜丽莎。
梵高的向日葵甚至使太阳都变得逊色了。它彻底地摆脱了奴性。
睡眠是我最后的退路——除非它与死亡接壤。大多数情况下我都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重新出现,而不是彻底消失。我掌握了苏醒的技术。
他的姓氏,是他所继承的最为久远的遗产。这里面几乎浓缩了一个家族的盛衰与荣辱。
记忆在洗牌。于是你每次叙述的都是不同的故事。你的实际生活,仅是其中的一种选择。
昔日王朝的宫殿,是皇帝蜕下的阴森的蛇皮。它比一般的建筑物保留着更多的威严。
就像你时刻怀疑过去的历史,我也不相信今天的报纸。我仅仅等待着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一个老人的肺,肯定像干瘪的风帆。他吃力地呼吸着,仅仅为了拖延返航的时间。
凶手受到赞美,使死者再一次被谋杀了。而这次,他连呻吟的权利都没有。
在一次爱情结束之后,他才看清了自己,以及热恋的对象。他才享受到观众的待遇。这是另一种乐趣。
我伸出左脚,试探着水的厚薄。并且因之而测算出了自己的体重。我在想象中通过抑或沉没。
瞎子阿炳,是中国音乐界的梵高。他的《二泉映月》跟梵高的向日葵一样,是对苦难的诉说与超越。
当我最初意识到自己的性别,感受到的是一个人的第二次诞生。
沉默也像不同的语种一样无法交流:由书本所堆砌的巴比塔,同样面临崩溃的命运。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一座堪称成功的图书馆。
一块巧克力足以在我的味觉中掀起一场革命。它和造反的炮弹同样地奏效。
花朵怒放的瞬间,肯定忘却了自己的躯体。而枝叶在短暂的消失之后又重新出现。
又一条鱼上钩了!留下的波纹是水的伤口。
一只忍耐的铁锚,是整座海洋的良心。正如白发苍苍的托尔斯泰被称为俄罗斯的良心。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地向宿命靠拢,直至重叠。再一次证明了它的威力。假如我是蝴蝶的话,那么在某人的标本夹里就有为我预留的位置。
几乎可以说是无辜的——每个人凭借惯性就能够堕落。而道德则是及时出现的阻力。
在石头里我发现了尚未孵化出来的鸡,以及生命开始之前漫长的空白。
高更抛弃了巴黎而投奔蛮荒的塔希提岛,是为了回到一个原本应该属于他的时代。在某些艺术家的心灵深处,会出现隐秘的返祖现象。譬如高更——这位十九世纪的亚当,只会为夏娃式的女人发狂。
因为对窥视者的迷信,我的生活似乎获得了价值。最原始的创造力,居然来自一个人的表演欲——及其莫大的满足。可以说是想象中的窥视者使我意识到自身的存在。
瘫痪的沼泽,失去了自己的骨头。连它的占有欲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一只石兽,禁锢着一个永远不可能获得解放的灵魂。它没有对未来的等待,只有对过去的回忆。而它的回忆,也像史前史一样混沌……
出生在一个万物都已被命名的时代,我们再也无法分享上帝的乐趣。
他必须暂时中断自己的生活,才能把写作继续下去。于是他借助于白日梦,并且意识到世界的减速。
灰烬是火的遗孀。
广场上的喷泉,是水的时装表演。
当剧情里的死者也出来谢幕时,你才意识到自己受骗了。但你不得不接受他的第二次离去。
出于自身的领袖欲,他尽可能地摆脱人群,摆脱平庸生活的制约;结果却成为一个孤独的
异类。他受缚于幻想——一张无限地接近透明的蛛网。
这个曾经被我反复使用的词语,每一次,都在不易察觉地改变着意义。莫非它也伴随着我在生长?
谁能惊醒莫奈的睡莲?它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固执的梦境。它梦见的是几乎停滞的画面。
而我们的灵魂所缺乏的,恰恰是这份可以跟死亡媲美的澄静——那是幸福的根源……
为了追求无限的丰富,他选择了空白。这是他说服自己放下画笔与颜料的惟一理由。
最容易绊倒我的,不是别人的敌意,而是自己的门槛——不管是在离去的时候,还是归来的时候……
祖传的中国画不仅保留了昔日的山水,而且反映了古人的视力——他们的眼神是风景之
外的风景。这是更值得你我猜测的寓意。
羊在梦中咀嚼着的是一片多余的草原。
使用的时间长了,刀本身也会有伤口。
婴儿的呻唤是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方言。人类的正统教育是为了帮助他忘却。
哲学家通过不断地解释而模糊了真理。其实所谓的真理,恰恰是对这一切谬论的否定。
灯光把黑暗当作食物;并且通过影子反刍。
他看见了自己入睡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世界在这时显得尤为真实。
女人的边疆在身体之外。有时甚至在婚姻之外。这构成了她不同时期的尊严。
悬崖会吃人。但悬崖本身,也吓退过更多的自杀者……
旧战场像一只硕大的烟灰缸,散落着早已冷却的子弹壳——那是战神抛弃的烟蒂,他的想像力也已伴随硝烟散尽……
小说家对待情节应该像水手一样——永远不会给自己的缆绳系上解不开的死结。
我的血管里有着最弱小的河流,几乎无法命名。然而它却在等待着伤口……
蒙娜丽莎的衰老恐怕是最为缓慢的。几乎可以肯定:她永远也无法迎来自己的更年期。
由于寻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和降落的地点,敦煌壁画里的飞天,至今仍悬浮在空中……
当你开始等待,你实际上是面向未来——同时,你又是背对着自己。你不仅能看见你所等待的事物,还能看见自己焦虑的背影——是那么陌生。
隧道是一列火车所经历的短暂的梦乡。每每在这时,它都忍不住像野兽一样低吼一声,为了尽快地回到现实之中。梦也会令人倍感恐惧。
开放,是花的一次深呼吸。而肺活量最大的花;才可能经得起漫长的考验。
他已经习惯了把镣铐视为自己肢体的一部分。也许取消这一切之后,他反而会无所适从。
是的,某些人天生就是囚徒——而镣铐决定了他的生活方式。
我会一无所知地在别人的梦境里出现。难道我真的曾经短暂地离开过自己?
昏昏欲睡的牧神的午后,羊群暂时成为世界的难民,被一段乐曲驱逐得更远——直至我们的肉眼再也不可能将其发现……
他相信自己同时还作为另一个人在故乡成长:一个斤斤计较的小市民,抑或一个从不读报纸的农夫……因为他时常感觉到体内激荡着一股异己的力量。
回忆是一种被推迟了的收割,有着镰刀的形状。当然,也可以说,它是提前到来的末日审判。
只有种子不怕被埋葬。它在死亡地带发现了属于自己的生机。与之相比,我们显得过于
虚荣。
铃铛被解了下来,可是它的声音仍然悬挂在原处。
比悬崖更强大的是克制。所以我没有成为牺牲品。克制,构筑起我内心的墙壁。
愈合的伤疤是肉体的补丁,而时间是看不见的针线。
冬日的寂静中,我的耳朵却充满了蝉鸣,仿佛持续着若干年前的记忆。莫非,我的灵魂
至今还没走出那座虚无的森林?
归来的老水手,飘散的头发已经像芦苇一样泛白了。漫长的航行,岸一直在折磨着他。思念是一种不露痕迹的酷刑。
你在机场打了个电话,向我告别。顿时,我感到整个天空都要背叛我了——伴随着一声无法阻止的呼啸……
钟表停摆了。你无意中发现了时间的尸体。在此之前,你一直以为时间是不死的……
美人,你是多么伟大啊——成为一个无神论者心目中的女神。然而你无从察觉自己头戴
的光环——它只属于我的凝视。
你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满天的繁星,几乎忘却了自己所置身的环境。你恐怕想像不到:每一颗高悬的星.也会以同样的心情面对大地上无数仰望的眼睛……
崇尚实用主义的美国,其实也有着自己的乌托邦,那就是好莱坞——世界上最豪华的造梦工厂。它构筑起一个离现实最近的神话。
一场春雨过后,遍地盛开的鲜花,使醒来的草原快要认不出自己了。它几乎怀疑自己置身于另一个梦境。
灰烬在以另一种方式燃烧。它使虚无的火焰获得了布匹一样的质感。
树木在缓慢地移动——当我晕眩的时候。我的晕眩使树木的移动获得了合理性。世界仿
佛失去了耐心,连树木都在开始准备逃离。难道只有我一直坚守在原地?也许,移动的并不是树木本身,而是它在阳光下的投影。就像我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住躁动的心情……
给心加一把锁吧。然后拔下钥匙,把它藏起来。直到锁都生锈了。直到你老了,最终忘却钥匙埋藏的地点。这就是你生活的意义:想给自己留一个悬念。
年少的时候,我经常梦想:能够用旗帜裹住自己的尸体——像许多伟人抑或烈士一样。死似乎比生更容易唤起人的想像力。因为生活永远就是生活,而死亡却可能成为一种艺术。
如果说星空是一桌不散的晚宴,我更关注的是那些缺席者的名字——以及本应该属于他们的位置。但是谁又能据此而怀疑他们的存在呢?每一盏空缺的灯都有自己的故事。偶尔,能看见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我就想问:它要去哪里?不知道它是否会为自己遗憾,但这绝对意味着星空的损失。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生活是因为形形色色的缺席者而充满了怀念,并且一直保持着等待的姿式……莫非,在星空的外面,还有另一座星空——隐身其中的是一些不会发光、却更有沉默的尊严的星座?
人的前身或许就是孤独的穴居动物。这种宿命般的传统在血液里依然保持着。只不过我们已学会了用一种虚拟的内心生活,来取代古老的穴居生活。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安全感,更多的时候是为了验证自身的存在。作为一个写作者,我经常下意识地把宁静的书房,视为最后的洞穴,最后的阵地。我坚守着遥远的信仰,并且独自庆贺着精神上小小的胜利。即使在别人面前,我也不会矢口否认自己的穴居人生——哪怕它仅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传奇……
在放寒假的幼儿园,我又看见了那副闲置的旋转木马(童年时我曾经骑乘过)。我长大之
后,它肯定运载过许多新的骑手,转了一圈又一圈。想到这里,那遥远的晕眩又重新出现。仿佛为了证实这不是幻觉,我用力推了一下——木马果然旋转起来了,就像我脚下的地球一样。只不过地球要转得更为缓慢。哦,那是属于全人类的旋转木马。每个人都不舍得放弃已经占据的位置。
所有的节日都是预先设定的,我们继承的只是别人的欢乐。但如果连这么一份遗产都没
有,我们的生活将是多么贫穷,更不可能给后人留下更多的什么……毕竟,节日能把我们带回一个古老的时代。从迷路的感觉中挣扎出来。谁叫我们至今尚未树立自己的路标呢。
这同样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漫天飞舞的柳絮,如同我头脑里那些虚无缥渺的思想。我更希望它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乌云,堆积在眉峰,即使依然没有内涵,却能给人以厚重的质感。怀疑论者总是乐于与乌云为伍,却蔑视轻松的飞絮。
不管生活在哪一座城市,我更倾向于住在郊区。现在没有收容隐士的山林了,但郊区就是山林。在尚未完全都市化的郊区(有个当代语汇叫城乡结合部),养花、写诗、谈情说爱抑或离群索居,就不会显得做作。我和城市总有点隔阂,常常有伴君如伴虎的压抑感,怕内心的诗意会被其吞噬。从这个意义上讲,郊区是我精神上的安全区。我会受到保护,也会善待自己。在我潜意识里,郊区还包含着边缘的性质。边缘也是我喜欢的一个词。我希望边缘不仅是我的生存状态,还能构成我的创作心理——在社会的边缘,在时代的边缘,在这个那个的边缘。越是在边缘我才越能找到自己的重心。我的感觉是不会欺骗我的。我知道该怎样伸展双臂,保持平衡——那么即使行走在钢丝上我也会如履平地。别人的天堑对于我恰恰是坦途。
雨中的道路变得泥泞,我每迈一步,都担心会拔不出自己的靴子。这是多年前的情景(当时我刚刚十八岁,去外省求学),我至今尚未忘记。我把这视为故乡对一个游子的挽留。那段是全世界最漫长的一公里——我经常在回忆中重复着这举步维艰的履历。故乡,你打湿了我的翅膀,弄脏了我的靴子,都是出于善意。希望我不要长大,不要离开。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越走越远(只把背景留给了你),但又仿佛一直挣扎在原地。
在海边,就想找一块岩石坐坐。那是经历了一整天日晒的滚烫的岩石。仿佛涌动的岩浆刚刚凝固成形(尚未完全冷却),我就坐上去了。一看见大海,我就忘掉了所有事情,头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这么坐着,坐在海边,一块烫得似乎能熔化一切的岩石上。当一回白痴。这是属于我的基座,我愿意以雕塑的形式继续存在。让海风带走我的体温。让我跟岩石一起冷却,直至熔铸为一体。我只要保持视觉就可以了。大海啊,你可以改造一个人,使他远道而来,又不愿离去,像岩石一样虔诚。或许,你身边的所有礁石,却是膜拜者的化身。那大大小小的白痴一样的礁石哟,一律面朝大海,席地而坐——我不过是最后加入的一个。
石榴的结构肯定埋没着太多的玄机,犹如“钟的秘密心脏”。剥开石榴,我会发现一座隐晦的星空——哦,那些甜蜜的颗粒,难以清点的心事,熠熠闪烁。同样,仰望星空,我也会联想到石榴,一只硕大的石榴,被切割开来,供奉在大地的果盘上。我的嘴唇,首先沾染到它爆裂的汁液。我再也不敢惊醒石榴里包裹的那沉睡的星空了。我再也不敢,去打搅别人的心事。没有什么比亲自解剖一个奇迹更可怕的——尤其是当它沉睡着,对你一无所知。你更愿意世界能恢复它原先的安谧与神秘。饥饿的星空哟,请原谅我,原谅一个野蛮的闯入者。其实我并不想破坏什么。
吸烟是最能体现我自暴自弃的一项恶习。对此我认识得很清醒,可惜至今无法戒除。燃
烧的烟头,把我的手指熏黄了,把我的嘴唇炙灼出泡来,偶尔还会在衣服或稿纸上烧几个洞(纯属无意)。我总是默默承受类似的损失。在心理上我已不敢指望像歌德或泰戈尔那样长寿了。我抽过各种品牌的香烟(洋烟、国产烟、优质或劣质的),若核算一番,也是一笔大钱了。钱都是次要的,还有时间。它占用我嘴唇的时间,比筷子、杯子、牙刷抑或女人的嘴唇还要漫长。有时候想想:若是把抽烟的时间,都用来跟不同的女人接吻该有多好——哪怕是同一个女人也成!我很理解茨维塔耶娃对爱人的亲吻的酷爱与渴望,她写过这样的诗:“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要尽快得到嘴唇——犹如一个使嘴唇安宁的女人,要得到嘴唇一般……”可惜,香烟仍是我嘴唇上最频繁、最公开的饰物。莫非因为它比任何女人的嘴唇都要忠实?这是我爱的替代品,我经常是在亲吻空气,充满激情——就像亲吻一个空气中的女人。与其说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烟鬼,莫如说我是个贪得无厌的接吻狂。心情好的时候,我潇洒地吐个烟圈,是抛向女人们的吻。
切?格瓦拉,一个永远的游击队员,一个真正的自由战士。当别人都在为利益而战时,他为自由而战——更重要的是,自由对于他绝不仅仅是口号,而是一种必须以生命去信仰并且履行的宗教。他与保尔不同,并不关心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更接近于牛虻,有点儿生涩,有点儿脆弱,一尊终将蒙上斑驳锈迹的青铜骑士。或许仅仅为了保持某种诗意,他在南美的丛林里扬鞭跃马,风餐露宿。切?格瓦拉,革命的苦行僧,继承了隐士与侠客的双重传统。我保存着一张他头戴缀有红星的贝雷帽的照片(印刷品),坚毅的表情令人肃然起敬——他肯定不曾怀疑过自己内心的世界,甚至为此忽略了身外的世界。他更习惯于在自己的内心作战,投射在世界上的不过是他的影子罢了。切?格瓦拉,一个不想当元帅的土兵,一个心甘情愿的牺牲者,漠视权力、荣誉乃至种种形式,只追求燃烧的过程,而不畏惧成为灰烬。惟一的愿望就是把自己作为祭品,贡献给天空……
你只有在追赶时间的过程中,才可能跑得比时间还快。当你被时间追赶——也会如此。
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运:要么是猎人,要么是猎物。这同样也是你的青年时代和你的晚年的象征。时间是你惟一的敌人。你的一生都在钟的表盘上赛跑,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成为一种惯性。你可活得真辛苦啊。为什么不换一种方式呢——譬如向时间求和。没有谁会嘲笑你的。圆形剧场的观众席上,是空荡荡的。你跑得越快,越容易跟真正属于你的生活脱离关系。也越容易被绊倒。因为你参加的是一场虚无的比赛。只有障碍是真实的。
在卸下铁铸的镣铐之时,我并未获得期待已久的那种被解放的感觉,心情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我比任何时候更为清楚地认识到:真正禁锢着我的灵魂的,不是传统的刑具,也不是诗歌的韵律,而是同样悲哀的肉体本身。与其说上帝塑造了亚当、夏娃乃至每一个人,莫如说这副被赋予的身体就是最原始的镣铐,束缚你的存在。假若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自由行走的话,任何镣铐(不管是铁制的、木制的、石制的抑或柔情编织的)都将失去意义。可惜这种关系常常被颠倒了:灵魂无法构成肉体的主宰,而更像是它的附庸。我们自诞生之日起,就不由自主地成为肉体的囚徒。
漫长的午睡,我不断地翻身,就像游泳的人变换着姿式。我朦胧地醒来,又继续睡去,做着一个循环往复的梦。最终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水中,还是在岸上。我扮演了溺水者与搁浅者的双重命运。或许,不管是岸还是水,是醉还是醒,都非我所需要的。还有谁会比我更可悲吗?连睡眠都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苦役。每入睡一次,我就把自己丢失了一回……
在故事结束的时候,你系了一个活结,然而你并不准备再亲手把它解开。你的力气几乎已经用尽了。却又反对别人靠近这根危险的绳索。你究竟想用它来束缚自己呢,还是捆绑别人?你怕死。不愿意死。又无法很好地活着,只好系了一个活结来考验自己——勇气,耐心,以及抵御诱惑的能力。很少有人知道你是谁。我同样也不认识你。但这根绳索却似曾相识:它曾经捆绑过奥德修斯。
在一个没有影子的世界,你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孤独。没有镜中的影子,水中的影子,别人眼中的影子,你照样能生活得很好——则证明你并非孤独的奴隶,而是这隐形的宠物的主人。饲养孤独,其实比打破孤独要困难得多——幸好你早已掌握了这种几近失传的技巧。
午睡醒来,聆听窗外孩童的喧哗,就像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消息。其实它一直不曾中断过,是我自己一度离开它而远去。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体验到我的这种恍惚——而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的局外人?
爱情从内部改造了一个人——使他的心灵成为华丽的殿堂。当事人那不由自主流露的笑
容,就像飘忽的窗帘一样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即使这最微小的细节,似乎也别具匠心。
九岁的但丁在赴宴时遇见了主人的女儿——比他还小的贝亚特里齐,因而一见钟情。然而直到十八岁才有机缘与她重逢:当时贝亚特里齐穿着雪白的衣裳,跟但丁打招呼,仅仅交谈了几句话。正是那天回家之后,“在相思越是厉害的时候,却被一个甜蜜的瞌睡所袭”——但丁写出了自己的第一首诗。后来贝亚特里齐就出嫁了,并且年纪轻轻就夭折了。这确实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仅仅凭藉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贝亚特里齐就牢牢地抓住了但丁的心。我尤其想像不出:第一次见面时,尚是幼女的贝亚特里齐,究竟拥有怎样的美丽?直到后来纳博科夫写出了惊世骇俗的《洛丽塔》,我才发现了,他多多少少带有但丁式的激情。更重要的是,洛丽塔身上不无贝亚特里齐的影子。或者说,中世纪的贝亚特里齐,已摇身变成二十世纪的洛丽塔。圣洁的幼女已变成了淫荡的少女——我们是否应该为此而感到悲哀呢?
最沉重的是什么?不是铁制的锁链,不是花岗岩纪念碑,也不是那些牺牲者倒下的躯体
——而是他们临终前的叹息。这是只有灵魂才能发出的声音,甚至使肉体本身都变得虚无了,变得多余了。我相信灵魂在面临死亡的那一瞬间才会醒来——在此之前它一直处于沉睡的状态。最先死去的,总是那些被惊醒的人。所有的口号、呼吁乃至遗嘱,都是留给别人的,惟独叹息是为了自己……
恐怖早已藏在我的心中。我屡屡遇见的,不过是一些能验证它的事物。譬如黑暗,譬如雪亮的刀锋,譬如悬崖与湍流。我不知道别人第一次看见汹涌的大海是怎么想的,我则是本能地感到恐惧——然后才感到美呀伟大呀什么的。我是太诚实了,还是太怯懦了?时间长了,我仅仅凭借想像就能获得恐怖的感觉——而不用再去亲自历险……应该说,是对危险的想像(包括对恐怖的先天性敏感)使我至今仍生活得很安全。
所有的花园对于我都是似曾相识的。莫非我的前生是个园丁(像亚当那样的)?抑或,其
中的一座终将是我未来的归宿——我已无数遍地想像过那样的情景了。否则为什么一走近花园,我的心就跳呀跳个不停呢?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宿命时才可能这样——不仅激动,而且顺从……
当你死去之后,时间还会延续。你的尸体,并不可能将其绊倒。你的死也就毫无价值。充其量不过是一次意外的脱轨。钟表停摆了,那是因为它失宠了。它还同时失去了灵魂。我期待着时间之死……或许,一切都会复活?包括你,也会翻身坐起,诧异于自己居然横卧荒野,被雨水淋湿了胡须。时间的惯性真是太可怕了!一趟没有司机操纵的火车,照样慢条斯理地驶过无数根枕木铺设的铁轨。而你的尸体,不过是其中的一根枕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时间需要太多的牺牲品。它以别人的死作为动力。只有死去之后。你才能理解枕木的平静与迟钝。
故事新编: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是最早下海的文人。他们告别了琴棋书画,在闹市区开起一家酒店。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总经理。治理有方,生意很红火。卓文君本是富绅家的大小姐,因为爱上穷书生司马相如,遭到父母反对,才私奔的。用今天的话来说,他们是非法同居。再美好的爱情,也离不开柴米油盐,娇滴滴的卓文君遭受到现实生活的磨炼,渐有阿庆嫂之风:“祭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而司马相如呢,也开始学会算帐了,到哪儿都随身带着计算器。他发现,挣钱比写诗更快乐。几年下来,也算是个大款了。这就是他们在新时代里的新活法。
唱一首老歌,是回到过去的捷径。假如我忘掉了哪句歌词,则说明我在过程中迷路了。
政治是在词语之间流行的瘟疫。
空不是无。空里面,其实什么都有。
马头琴是这样的一个精灵:它努力地向现实中探出脑袋,而把自己的身体遗忘在虚无里
了。
没有风,树枝也会颤动(譬如在生长的时候)。说明它具备自发的激情。而要判断树叶的主动性与被动性,则更为困难一些。
远是无限的。远,比地乎线更远,比星辰更远,甚至比远更远。比远更远的远,在哲学上有个新名字,叫做虚无。
只有遇到一段中断的台阶,我才能恢复自己的思考。生活中的许多惯性,必须依靠生活本身的改变而打破。
他的手指被琴弦划破了。看来音乐也是有牙齿的,甚至嗜血的。或者说,音乐比他更为
疯狂。
这堵墙,比纸还薄。然而它依然是墙,不是别的什么。
病是我身体里的敌人,是健康的我的另一半,总会在某些时候出现,填补那些因为
分离造成的不友好的缺口。
我是蜘蛛,我的祖国是一张网,网住了别人更网住了我。我每天都要修补破碎的版图,使自己的梦能尽快地恢复完整……
宿舍楼里有一家在弹钢琴,其他的居民都无意识地生活在艺术的氛围里了。
冰镇的月亮,融化得只剩下了一半。
他梦见自己死了。他真的死了,死于梦中。他做了一个有关死亡的梦,无法挣脱。怎么呼喊,怎么翻滚,包括掐自己一下,都无法挣脱。梦就像一趟列车,无视乘客的抗议,继续行驶下去,没有终点。如果他不做这个梦,该有多好!他梦见自己死了,他再也没有醒来。这个梦真是太长了。或许他并没有死,只是成为被自己的梦挟持的人质。谁能够解救他呢?他并没有死,他在梦中活着。
有些伤口,不是别人造成的,而是自己长出来的,就像长出胎记、长出喉结、长出粉刺一样。没有谁伤害过你呀,是你自己使自己受伤了。譬如你的掌纹,就是莫名其妙长出来的。长出的伤口是没法愈合的。
一幅画,动了。画没有动,是画里的景物动了。哪怕只是一根草、一朵云、一辆马车动了,整幅画也就跟着动了。不知这幅画的作者还活着没有?即使他已睡去了,也会在梦中翻一个身。
沙漠,是所有沙子的总和,是天文数字的沙子,所做的加减乘除的算术。我的生命,你的生命,人类的全部加起来,也不够把沙漠里的沙子数一遍的。
柳絮在飞。一团一团的柳絮,是微型的云,在超低空地飞——我一伸手就能够得。轻得不能再轻的柳絮啊,把我沉重的心给掀动了……
月亮背面,肯定有一点点脏,有一点点痒,有一点点不得不忍住的东西。
你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所以需要不断地抗争。
我出现在一群建筑物中间,我就是空地。当我离开,空地依然存在。
一个失足者肯定有着比悬崖更险恶的内心。只有在被绊倒的那一刻,他才看清楚这一点。
然而来不及了。
药水棉花般的白云,刚刚擦拭过闪电的伤口。我闻见了淡淡的碘酒的气息,似乎没有离开那虚无的手术室。
既然已经开过一次花了,再开的话,就是复制别人。复制别人跟复制自己同样地窝囊。我宁愿自己的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为了走得更远,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家里。这是最为彻底的出走:已经不存在选择什么道路的问题,他出现在没有路的地方。或者说,他选择的是一条不可能的路。
你像剥洋葱一样翻阅一本古书,为了尽快地找到那个仍然可能活着的死者。
怎样做一个称职的旁观者,而不急于加入正在进行的交谈之中?怎样让交谈者忽略了你的存在,却忽略不了在他们的交谈之外持续的沉默?怎样让他们成为你的配角,让热火朝天的交谈成为你的沉默的背景(证明你的缺席)?怎样提前抵达,而又先于他们消失?怎样向上帝靠拢,做一个称职的旁观者,却又让他们的话题围绕你而展开……怎样做到在他们攻击你时不愤怒,赞扬你时不脸红?怎样让他们记住你之后又忘掉你呢——就像对待一位已相隔一个时代的明星?关键的问题在于:怎样忘掉你自己呢?
更多的东西还没出现。更多的东西是一种可能的不可能,只对我的欲望有意义。对于欲望而言,多或少,跟有或无同样的重要。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就怀孕了。我想不出还有谁比镜子更敏感,更富有繁殖力。
秦始皇在梦中丢失了他的长城。一种破产的感觉能把人惊醒。
我的身体在沉睡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已提前醒了。正是这一部分使夜晚对人类而言具有了意义。有时候,混乱的梦境跟清晰的思想一样,也能证明你我的存在。
她不是一条蛇。她只不过系了一根别致的腰带。而这根无意间松散的腰带,被一位书生捡到了。于是,一个有关罪恶的谣言就四处传开了。
为了看见自己的想法,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哦,看来灵魂是怕光的。
旅行只有在回忆之中,才能逐渐变得真实起来。它的内容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你甚至还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在人群中是怎样的状态。
对于钥匙那样的侦探来说,你即使保持着缄默,也毫无秘密可言。
你逆来顺受地承受了命运的任何惩罚。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惩罚就意味着了
结。这是你倍感轻松的原因。
图案复杂的窗帘,只有在背后有灯光照着的时候,才构成一种暗示。
他相信恐惧不是别的事物引起的。恐惧在他诞生时即扎根在他心里。只不过它逐渐发芽
了,长出枝叶,偶尔还能开出晦涩的花。
他已不再为梦见的东西吃惊了。而在以往,他把梦见的当作自己将要拥有或正在失去的东西,当成一种秘密的生活。
消失的时间哪里去了?生者只能看见时间的消失,而死者才能看见消失的时间。或者说得更玄妙点:消失的时间与死者同在。
他只需要活一次,就可以死好多次。
风高浪大,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驼背的大海。
新买的玫瑰被插入花瓶。在别人的梦里醒着。
长或者短,都没有边界。因而也没有主权。
影子也会迷路。正如影子也会认路。一个死者的影子,仍然可能活在生者的回忆之中。
我把游泳池当作海的断肢,仍然可以拥抱误解它的人。局部的波涛,省略了更宽泛的外延。这里没有鱼,而你,就是鱼。仅仅比裸体的鱼多一条道德的三角裤而已。
我用筛子淘洗着沙粒,等待黄金浮现出来。这就是我有待实现的理想:用肉体的筛子过滤灵魂。灵魂是流沙带不走的。我只相信我目前还看不见的东西。
皮衣反穿。被多毛的野兽所包围。
灯塔没有倒下,它在守望着当初建造它的人。
芳香是玫瑰的影子。玫瑰有两个影子。我更爱哪一个?毫无疑问,是即使在黑暗里仍然得以存在的那一个。虽然没有一点光彩,玫瑰依旧把影子投射在我的嗅觉中。
沙漏空空如也。至少对于它而言:时间已经死了。但它也同时死了:它用完了别人赋予它的时间。
谎言比树皮更容易剥开。但谎言跟树皮一样,都是真实的肉结出的痂。
留声机细心地把唱片的身体吻了个遍。甚至还想继续亲吻它不愿意降落的灵魂。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做爱的过程。可它孜孜不倦的动作还是把歌声给吓跑了。
回到一个你只在梦里来过的地方。景物没变,而你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乌鸦在黑夜时飞。就像长着三只翅膀。第三只翅膀比前面的两只更大、更黑、也更不容易把握。当然,你可以否认第三只翅膀的存在,并且从另一个角度加以演绎:孤独的乌鸦,使无边的黑夜长出了两只小得可怜的翅膀。
你把不可能的事物当作异乡。你酷爱流浪。
不管是空心的还是实心的——铜像里面确实藏着一个人。一个消失了的人,藏在自己的影子里。他渴望着被敲打的声音。
果核不怕成熟。它在等待着再次生长。在被啃食之后,仍然可以一点点地,长出来世的肉……
一只鸡全部的梦想,就这样融化在浓稠的汤里。即使这样,它还在继续沸腾……
因为疏忽,博尔赫斯下班时把自己的眼睛,遗忘在被合拢的书里了。他踉踉跄跄走出国立图书馆的大门。他还将继续不幸的命运。直至失去自己的手,以及紧握的笔。除了一片混沌的记忆,他什么也无法带走。
对孤独的最佳比喻:我把电视机打开了,为了听见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为了明白除我之外,还有人类的存在。
被忘记的花朵才是不会凋谢的花朵。一旦它被认出、被记住,就离死期不远了。正如最漫长的时间是钟表被发明之前的时间。
海水在对自我的虐待中提炼着盐。而我喜欢甜食,总对这个世界怀有过剩的同情心。
没有比冬眠更漫长的梦了,除了死。死与冬眠的区别在于:它无法梦见自己醒来。
任何事物都可以在镜子里找到自己的别墅。如果它已有的空间还不够住的话。
我没有看见那张隐蔽性极强的蛛网。我只看见了悬空的蛾子僵硬的尸体。它肯定被什么给粘住了——否则为何既不飞走,又不落下?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虚无捕获了,并且制作成足以证明虚无确实存在的标本。
更深的拥抱,你把张开的双臂一直伸进镜子里面。看来玻璃也挡不住你。惟一担心的只是:如何把自己拥抱的对象取出来了?而他没准也正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山,映在水中,就像从水底长出来的山。另一座山。喜欢倒立,骨头稍微显得有点酥软,而且拚命地想跟自己岸上的原形融为一体。我相信站在水边的我,也映入水中了。水中的我一点也不怕淹死。我该如何面对:这个从水底长出来的人?
庞大的金字塔的建立,仅仅为了:托举起一块很小的石头。这块石头事先已梦见自己,将被搁在最上面;但它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该怎样从别人的梦中走出去。你期待着另一个迷路的人,将你领走。你期待着一种同样不现实的解救。
一个快乐的人是没有冬天的。或者说他把冬天,储存在厨房的冰箱里了——只在实在需
要的时候,才打开。
冰箱被打开,里面就亮得跟天堂似的;然而一旦关上门,灯就熄了。亲爱的,你来的时
候,看见的总是容光焕发的我,根本想象不到:每次你带上门走了,留给我的都是漫长的黑暗。你出门后,没有谁会提醒你:有一个人,被你关在冰箱里了。
笼中鸟梦见的天空,只有巴掌般大小,刚好能够容纳一对拚命张开的翅膀。
我看见一个人沉入激流,就像一件在洗衣机里被甩动的衣服。
鸟如此地渴望回归天空,它拚命扑扇着翅膀,肩扛囚禁它的笼子,飞离了地面。给人的感觉:不是鸟在飞,而是笼子在飞。
一棵树已经死了,可它的尸体,还在继续扩展着年轮——不是为了记载生的时间而是记载死的时间。
房间被腾空了之后就像在等待生活重新开始。你努力把自己想像成另一个搬进来的人。
荡起来的秋千,是我在奔向另一个人,或另一个人在返回。动荡的生活中,我觉得自己冲出体外了,我觉得自己同时又容纳了别人……
再生一次,是为了再死一次,还是为了不死?从坟墓里传出婴儿的啼声。
岩石,是饥饿的大地储存的压缩饼干。至于在更深处涌动的岩浆,则是炉火上熬着的一锅坚硬的稀粥。
我睡着了,可我的大脑却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无法自控时滴出的水珠,有着不为我所知的连续性与乐感。
月亮有多厚,或有多薄?
在彻底的寂静中,我听见一种极轻微的怪声音。是蝉鸣?但此处不可能有蝉,连棵树都找不到,再说也不是夏天——蝉会藏在哪里?莫非藏在鄙人的耳朵里?怪声音,比蝉鸣的音调要低一些,要缥缈一些,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不像是任何存在之物所发出的,而像是来自虚无——听着听着,猜着猜着,连我也变得虚无了。最大的可能性:我听见的就是寂静本身。寂静也会发出声音的,怪怪的声音。它藏进我的耳朵里,就变成一个阴谋家——如同清风吹入岩石的空穴,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可却响起了幽灵般的口哨声……
你在电话的那头。你的声音(也许还包括你的灵魂),像一条鱼,顺着曲折而漫长的电话线游过来了,扑进我的怀里;可你的身体,还在那头。你的灵魂离我越近,身体就离我越远——隔着许多比身体要牢固得多的东西。甚至隔着我自己,和你自己。
在这里,或在那里?哪儿?哪儿似乎都不是,哪儿似乎都是——痒是模糊的。皮肉之痒属于低层次,痒到骨头里,痒到血液里,痒到心里,才是抓不到、挠不着的……与痒相反,痛则是明确的。
即使把白云装进枕头里面,也不可能更柔软。况且白云是靠不住的。而这只麦秸枕头,是一次丰收后的副产品,它治疗了我的偏头痛,和单相思……
你等的人迟迟未来。因为她也在等人,等另一个迟迟未到的人。很多爱情都是这样:被等待杀死!没有比等待更温柔的了,也没有比等待更残酷的了。
生活不是幻觉!可你却长期生活在幻觉中,或者说,把幻觉当作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别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觉得:你很超脱。
一口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