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久辛：展览

展　览

    王久辛

那年我的周身千疮百孔

似一洞一洞涌血的眼睛

从脚掌到后脑勺

浑身上下都是不能闭合的双目

它们替我困惑

替我推出为什么的慨叹

为什么啊

我没有喊



嚎叫的欲望沉沦为死寂的默哀

那些看见过此情此景的朋友

也都脱帽伫立林阴道前

仿佛我的沉默

使他们感到了死的宁静

他们就那样站在风中雨中

使我不免心动如潮

产生复活的渴望



我啊

我依旧忠于伟大的理想

依旧热爱我的制式军装

依旧思念远方的亲人

依旧珍藏美丽的回忆

并且常常痴痴地望着东方

使怀旧的情绪充满熹光的柔媚



我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在一个又一个公式里

我被一次又一次的阐述和歪曲

被高明的编辑删改

关于我的定义

起先被想象夸张

而后被误解扭曲

鉴定的周身鲜血淋淋

却仍未躲过那善良的沉重一击

趴在看不清泥土颜色的夜里

感觉前是墙后是墙

左是墙右是墙

恨入不了深深土层

望天空

找不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亲人啊

你们距我多么地遥远

遥远得闭上眼睛

你们便同我亲切地交谈



我因此不再感到寂寞

甚至习惯于欣赏残酷的战争

……那位伤兵

他抽着烟说

一咬牙  什么事都能过去

这话像一位姑娘

使少年男子的我不得不追求她

将她赶到死胡同

吻她　爱抚她

让她从我真诚的热泪中发现自己被感动



我望着她赤裸的肌肤

牙关慢慢松开

怜欲悄悄东升

月亮啊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能使你真正地颤抖



那棵老树

那棵老树枝头昏鸦哀鸣

使旷野弥漫了颗粒状的腥气

扑我脸而死寂地微漾

在我的脸颊十面埋伏

楚歌无声

心如潮涌



谁在空洞的穹隆朗朗大笑

我不知道那是谁

不知道在替谁乐得嚎叫

不知道会将谁的芳心打动

不知道究竟奉献什么才能获得真情

我在死海的岸边

任一海游鱼在心里畅泳

惟独那个不知道的家伙

诱我生奇



时间停住脚步

给我一截没有踪迹的路程

让我的思索自由漫步

自由地走进一张陡变的晴天

为何无缘无故电火交加

为何倾盆大雨只向我泼来

而我的铅泪是属于决裂

还是属于言和



远去的河曲里拐弯

弯弯有翔鱼跳出河岸

挣扎地蹦沸活泼鲜汤

喂  喂  一河的营养

喂不熟一只小狗



我被深深地吸引

鲤尾摇动抖作召唤

报不尽生身之爱

完不成终生夙愿



死亡  或者用死亡表达永恒

鹰翅和石头

构成真正空间

我在这里憎恨宽阔

憎恨宽阔里包含着的纯洁无瑕

谁是我敬仰的英雄

哪里的土地能给我邪恶的血液

和吞噬一切善良的巨齿

是谁  谁啊 

使我的心与四肢如此善良和脆弱

如此不堪轻轻的一击?是谁



是谁——



这万物默然不语的世界

你们绷紧了严肃的脸

笑颜和春山

媚眼儿和芳唇被剁了十指

我　冷冷瞅着

一棵小树

和一块汉碑

深深地感到凄凉

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充实

许多年和许多年

在许多年后的今天

告诉我

轻信是美丽的

美丽的就被强奸

不被强奸就不是美丽的轻信

所有轻信的人

和所有的施暴者

都是美丽的追求者

而追求不等于

不择手段



哦哦  我的周身千疮百孔

活着只是为了展览

展览这残骸的惊心动魄

和惊心动魄地看着

善良的慢慢变得奇丑无比

丑恶的慢慢变得美丽动人

腐朽与神奇

在专横的指下实现

更新一代的善良

在无声的风中变幻

邪恶使邪恶正点发车

善良使善良永远悲哀



而我  我依旧忠于伟大的理想

依旧珍惜往日的友谊  我是

信念活着的标本我是

精神  不死的荒原



荒原啊　这是普希金的慨叹

艾略特的遗言

是一只小虫子啃着心灵的

隐隐的疼痛  我每时每刻

都在享受之中

从未脱险



我因此而活着

并且展览……

    1989．4．26兰州

    1989．9．27北京

首发于《中国诗人》1998年冬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