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国太：用沉香的方式把心怀咏叹

用沉香的方式把心怀咏叹
——白沙诗集《玫瑰园》初步解读

熊国太


在诗歌的丛林中，白沙的诗篇是不容易一句话说得清的。
大抵上敏感的人和敏感的诗句都不容易把握。想谈谈白沙诗歌的想法由来已久，可是总也没能成章。面对她的诗集《玫瑰园》，我突然感觉，想要追上出没在玫瑰园中的一群蝴蝶是绝对不可能的！索性，这一次我不追蝴蝶了，我来观察它们留下的翅翼之影……

为美而生，又被死亡覆庇
此时它们不是一只，而是一个队列
从卵到幼虫，从蛹到蝶，一生匍匐
等待清点……
——《一只蝴蝶》

爱情，永远是诗人歌咏的题材。女诗人尤甚。其实，白沙的爱情诗初看起来，并不能引起读者太多的注意，这可能是她不太愿去写一些新奇的题材和体验。但白沙的爱情诗写作绝对有自己的个性和特色，至少不像一些人那样直抒胸臆而失之于婉转，流于感觉表面而隐匿了自我。
在首辑“玫瑰园”中，白沙可能深知爱情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失手将会伤人又伤己。因此，她总是能够坦然地面对爱情的到来和远逝：

我决定
一直坐下去，直到你确信
真的没有遗落什么
白孔雀咿呀一声，飞了
半空飘着一片羽毛，不像是从我身上拔下来的
我还等，等石头开花
——《石头开花》

明明爱情已远去，却不愿承认自己受到了伤害，要坚强下去。一颗还要等下去的心，是否具有了石头一般的坚韧？白沙对爱情可能是小心翼翼的，在情感的相互消磨之中她既不肯被湮没、同时又不肯轻易地退出旋涡：……雪霁后我将惊异于自己依然活着／并毫发无损／为米粒般大的幸福喜极雀跃／再次洞悉自己的渺小／但并不因此更加悲恸《初春的雪》。
白沙对失意的爱情，当然也有“挣扎”的一面。但她的挣扎，不是那种彻底绝望的挣扎：“——就那样哭下去／谁劝也不准备停下”、“我的沮丧不比一个作弊的小学生更少／好容易抄到一个答案／天知道是错还是对”、“六天也许不够更改一生／但修改一个计划已绰绰有余”……《寻找ＱＱ》。在《秋思》一诗中，白沙比较坦然地面对了爱情对自己的伤害：

……这个季节
谁会介意与那个有缘的人
铭心刻骨地爱一回
即使疼痛再次生根
即使邻着冬雪
也能走出秋的从容

而面对那“像一个人”的“云团”，白沙在《雨中低吟》中干脆喊出了自己的心声：“整个下午／我长久地注视着那漂移的云团／不在乎将再次激怒谁”！这样的表白，难道不是诗人特立独行的个性的写照吗？
白沙诵咏爱情，不止步于渲泄纯粹的个人情感，而是将它置于时代与现实的巨大背景之中。爱情当然是两人之间的事情，但诗人的表现仅仅停留于此，不能洞见事实上它已被烙上现实生活的印痕，则表明他只有俗见和粉饰。在这一点上，一些小资样的诗人，只愿意将爱情孤立出来卿卿我我一番，好象爱情与现实社会没有一点关系似的——这也足见一些诗人的眼界已大大地低于了白沙：

……
大地纵容它的疯狂，新长的爱情
带着痒、血丝和抓挠的欲望
对于大海，对于不肯歇脚的云
她仰躺的姿势，如此雍容

八月是一只踱行的蜗牛
拿什么倾听和眺望：它背驮的小房子里
一万台机器的轰鸣
和初潮后的月白
——《迷离曲》

可以想见，这样的诗句如果没有对生活的深刻体验，断是领悟不了和书写不出来的。
如果一定要说白沙最好的一首爱情诗是哪首，应是有相当难度的。以个人的阅读情趣而言，我以为《读你》这一首，无论在语言的娴熟运用上，还是在诗意的营造上，都是值得推崇和赞许的。此诗共有两节，初看第一节并无特别之处，读到后一句却觉出了精彩，同时也为第二段的拓展和升华作了很好的铺垫：

从一首新作中读你
读远方新碎的湖面，被爱恋已久的树影
弄得不复完整。那春水中淹没的
荷塘中铺满的，它们
将沿哪一条小径返回春天？我只想看着你
笑成烛焰的脸
你不笑，满园子的豆荚却裂开了

诗的第二节，我以为白沙已深谙写诗之技法和要义：

她们比我更迷失？你无意中
踢出的那粒石子，知道吗，它落进水里的时候
我不巧就看见了
看它一圈一圈地漾开
——我不知道寂寞的人
会这样笑

多么奇巧的构思和喻讽：一个寂寞的人，能笑出来本身就是矛盾的，也是无奈的，但作者偏偏又设计了一个前置：“我不知道”！由此我惊讶于此诗结尾的新颖，同样，也惊讶于它不动声色地书写了人的真实情感。
《玫瑰园》共四辑，除第一辑“玫瑰园”倾诉爱情外，第二辑“沉香与玫瑰”，写周围和眼前的“人”；第三辑“暗色”，是怀远之作；第四辑“茨冠集”，可看作是白沙对眼中世界和人之生命的探秘。
白沙眼中的周围“人”，是那么地卑微、猥琐和受伤。她们的身边“……别墅多么耀眼／天上有金马车驰过”；“她们在每一个垃圾箱前停下／翻捡出什么，又珍藏起什么”《晒太阳的老妇人》。作为一名教师，白沙可能接触到了生活在最底层的贫苦人群，但诗人并未失去可贵的良知和爱心：“她咂着我的拇指／饥饿使她相信，那里能吮出奶来”……“‘双亲’，我加重了语气／角落里的那个女孩低下了头／每一次家长会前，我都会重重地／拍拍她的肩”《弃婴》。
在白沙所写的这类诗歌中，共有三节的《六月沙兰镇》甚是值得称道：

楼再高一层，是腰上的脂肪
缩小一圈的款项
水再减一米，是９１名小学生
爬出水洼的生死线

现在孩子们不在水中
划湿漉漉的火柴了
他们洗白了小手和校服，围炉坐好
那些受过潮的识字课本
如今一把火就能点燃

诗写到这里，书写对象的状况好象有所改观，然而出乎意料的局面又斜插了过来：

但并非最后的遗忘：
小老鼠咬断电线
从天上窜到人间，偶然偷听他们
小声谈起那一天搭乘的渡轮
和亲人们的悲伤
人间的河里就漂满水蛭
小纸船也快要烂掉了
它们划呀划
溅起一些小水花，但看不到岸

以一个女诗人的情怀，白沙极大地关注了现实生活的龃龉和伤口。
怀远之作，历来很难写出新意。在这方面，白沙亦努力为之。虽然“暗色”这一辑只收录诗作２０首，却也不乏可读之处。而且，白沙在写法上和语调的运用方面也作了大胆的创新。《咖啡之夜》回忆了四个女诗人相聚在一起的愉快心情：慢下来，四个人踮起脚，回到盛唐／世间便再无鹤舞，也无桃花了……。在另一首题为《祷》的诗中，白沙无疑怀有宗教般虔诚的情怀惦念着所念之人：“要噤声／把甬道里最后一盏灯熄灭，遗下空／逼出内心的懦弱，冥想原罪和救恩”、“黄昏来临前，神啊，允许他们哭个不停吧／允许他们活着，并且脆弱／允许他们横陈／在任人踩踏之前，成为麦加”。
对一个诗人而言，观察能力、感悟能力和叙事能力，都是十分重要的能力。白沙在这些方面也毫不逊色：

不见乌鸦白
也不见朝雨中的渭城
已作古的哥们
又起身去了一趟扬州
轻舟数着三月，然后是八月，一个叫诗人甲
善涂鸦的家伙
他在雨山路蜗牛棚的书案不生青苔，只长文字癣
一只壁虎长相不俗
学着他背手、踱步，把竹筒里
拽出来的一段物件当绳梯
“纳闷，纳闷啊……”，他是在思忖
这无由之由，无解之绳
当夜风骤冷，他侧身，卡在０４和０６之间
如果那是一次蓄谋
他的逃脱，就是这个赛季最富有戏剧性的一次
嘎嘎
他最后长啸而去，成功地
把一只夜鸟的黑，和一个半球的黑
包揽无遗
——《某人在一个秋夜的状态》

诗人不仅将友人惦记心上，而且淋漓尽致地刻画了友人的生存状态和心路历程。白沙的真性情可见不一般。
“茨冠集”，相信是白沙的另一种尝试。对眼中世界和人之生命的探秘，需要诗人极富写作睿智。这类诗歌，普遍要用到通感、象征以及反衬等诸种表现手法。而白沙的新尝试，已有了一个可喜的结果。
一张密纹唱片，它缓慢的旋转／还泄露了什么：天光、轮回或逆行的车辙？／如果我有足够的视力／但愿我能看见：／风中的一只空袖筒，正努力用一只／消失的手，推开花香、音乐和空气《写在右手指受伤的日子》。白沙的通感不仅是一种手法，而且对诗意是一种强化和深化：飞鸟过处／我感受通天之翼，猜想／浮云把不问西东的大智／也传给了它们……我愿意把迎风脱帽的青草／看作满街圣人《心外》。而在《蓝调子和旧火焰》的末节，诗歌的跳跃性和意象的自然转换得到了充分展示：

所有我无法说出的，它们将在某个夜晚潜入
像大雪后一行凌乱的脚印
从前生追踪而来

兔疾走
当世纪钟妄言：“一生”
什么还奔走在河道，昼夜不息。而我

独自孵化世界的悲伤，并分别装进神祗的眼
和母亲的双乳

有人刚喊出皇天在上
黄河以南
大旱三年

在“茨冠集”中，白沙还端出了她写的一些禅诗，如：《在阳明洞》、《在弘福寺》等组诗。佛性与诗心，向来是挛生兄弟或姐妹，白沙以“游客也不是游客／是蓄意／撞向树心的飞鸟。太久了／它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自得于躬耕渔猎／四十廷仗／成就一洞之光”等诗句，坦露了自己的一颗佛性诗心。
而另一些诗歌，如《旧城》、《九朵花瓣，九种忧郁的颜色》、《病中》以及《外科大楼》等长诗和组诗，隐喻和象征、通感和用典等手法一一用上，言此及彼，暗示一种心境、见解与潜在的感情，是感悟生活后的一种境界的升华。含蓄、质朴的个性语言和意象，既折射出白沙的创作倾向和审美趣味，又拓展出一片幽远而灵动的诗歌风景。





作者简介：熊国太，男，上世纪60年代初生于江西上饶县湖村。有农事经历，做过省级党报记者和财经版主编。曾在《诗刊》、《人民文学》等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文若干，有诗集《踏雪》、新闻作品集《新闻里的风景》等出版。现居浙江温州，为温州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