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 在光阴里保持优雅的人：玉车长弓诗歌赏析 作者: 张延文
在光阴里保持优雅的人：玉车长弓诗歌赏析 作者: 张延文
当我们讲起世界，就会想起来时间、地点、人物和周围的风景。这一切就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事物的存在都以时间性为前提，必须在时空中占据它应有的位置。而时间到底能带来些什么呢？也许就是存在的秩序和相关性，就像海德格尔所讲的，时间就是已经实现的可能性。时间，就其意义来说，就是这样的一种参照物，为主体提供了自足的见证。时间，对于一座城市，不仅仅是古老的建筑，纪念碑，公园或者街道，也不仅仅是在其间繁衍生息过的芸芸众生，更多的是来自于光阴深处的文明的遗传密码，是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的人的言谈举止的方式，是让外来的闯入者感到魅惑的魔力。而对于一个生命个体来讲，时间具备着更为丰富的意味，他必须在个体时间和公共时间之间寻找他自己，从而拥有一个得当的整理生命经验的模式。这也包含着异质性的时间体验的侵入，以及末日迫近的惶恐，以及由于经验的日益致密所带来的生命的加速度。对于诗人来说，时间，也许还包含着来自于传统的压力，人群的疏离与挤压。
当我面对那些年长的前辈诗人时，内心总是充斥着敬畏之情，这自然也主要是因为时间带来的重压，隐喻着我对于未来的焦灼和恐惧。我经常试图理解这样的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可不可以一直用诗意的方式来面对生活，或者说，我们如何得以在时间的压迫里保持优雅的姿态，而从容地转身？阅读玉车长弓的作品，让我获得了很大的勇气，他给予了我精神上的支持，让我明白，时间不足以摧垮我们，相反，它是我们生命尊严的最好的凭证。玉车长弓年近六旬，马上就要拥有一甲子的年龄，进行诗歌创作也有三十多年了。他博学睿智，学通文理，既有良好的传统文化的功底，出版有旧体诗集《随心而咏》，而且还在近年来创作了大量的新体诗。他戎马生涯近三十年，人却颇为儒雅，是刚柔并济的谦谦君子。他对于西方文化也有着很好的理解和认识，精通外语，有着很多精彩的译著。
我是2007年夏天，在河南省第十三届黄河诗会上，有幸和他初次相遇的。对于一个晚学后辈，他仍然谦恭有礼，让我很是敬佩。其间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他的细致，他对于生活无微不至的态度，这是他热爱生命、尊重生命的最好的注解，也是他为什么能够一直保持如此活跃的写作活力的源泉所在。在他那里，时间并不是不可逆的，他可以在光阴的激流里一直拥有最初的新鲜的生命意识，保持一颗永远年轻的赤子之心。玉车长弓，对于新诗写作，有着良好的文体意识，在形式方面大胆地创新，比如他的心语六行系列，就是由一大组的，颇有新意的六行诗来组成的；另外他还创作过四行的新诗等等。在诗歌创作方法上，除了大量的抒情诗写作之外，他还创作了叙事长诗，比如他的《梦回大唐》等诗作，就把叙事因素和抒情因素很好地融合了起来。玉车长弓还有着很好的语言意识，这首先得益于自身深厚的文化底蕴，让他对于语言的深层基质有着天然的敏锐的触觉和深入的洞察力。他创作了多达50组总计100首的《词语研究系列》，这是一组颇为可观的对于诗歌写作语言方面的探索的先锋之作，这组诗，内容包罗万象，既有形而上的哲思，也有对于现实生活的日常性关注；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它是新诗写作之中，难得一见的，具备了良好的语言意识的开创性的写作。比如下面这首《神性与神喻》就是当中的佳作之一：
词语研究之三十八
神性与神喻
苍天微曦 风自由地呼吸 地平线
孕妇一样凸起 淡然而又圆润
繁衍的光芒四射 一只时空的竹蓝
兀自空着 人生已随时光漏尽
它滴落的水珠 润不湿干渴的唇
春天该用什么救赎
季节的孤独 天使在祥云间布施
观世音拂一枝爽净的青翠
春光荡漾 大地悸动
海的狂放铺天盖地 一些悄无声息的幽灵
神秘的神性 擦着树梢漂浮
而骑马归去来兮的人遁入空门
这神性的神喻隐秘 吐纳桃花的气息
庙宇坍塌 众生逃匿
2007年4月12日
“神”，是作为“人”的对立面而存在的。“神性”是“人性”得以完形的前提。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也就是时间性的差异。神的时间是无限的，而对于人来说，时间有它的开启和终结。而人性则有着区别于单纯的时间性的更为宽广的意义，这是通过由神喻来组成的神性来达成的，让人得以脱离万物的物性，而获得一种依托于神的自在之境，在存在的丛林里，拥有一种先在的优越性，从而借助因缘际会，在大地上敞开自己，获得澄明的境界。这境界就是诗性的光辉所在，也是言辞立身的根基。这首诗就很好地表达了这样的主题，将时间的纬度引入其中，通过一系列的象喻，突出了“这神性的神喻隐秘/吐纳桃花的气息”这样的深刻寓意。人类通过言词，来为日常生命经验镀上隐喻的光彩，这是诗意的行为，也是神性的行为，是神性的神秘隐喻。
玉车长弓近期还就诗歌写作的可能性做了主题学方面的探索，创作出了系列组诗《实验或者命题》。在这些诗篇里，诗人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诗歌的内容方面，也就是社会学意义上来，更加深入现实，力图把握广阔的社会场景，彰显时代的主题以及个体在时代洪流里的载沉载浮的俗世的命运。比如在这组诗里的第四十二号作品《向南的眺望（四首）》就是这样的佳作：
实验或命题之四十二 向南的眺望 （四首）
闪回与眺望
坐上一辆豫C01958大巴 4个小时到遂平
就进入共产主义了 记忆只要1毫秒
就打开第一个人民公社的门了
所有的绿色 都被
历史曾经的饥饿吃光了 闪回
沃野上 亩产10000斤的青玉米还青着
红高粱还没有红 导游预告
晚上 我们要住在一个叫做温州的大酒店
整整30年前 那是第一个“资本主义”的温床
酒店西临的107国道早已从北京出发了
它不经过温州 它要一路向南 向南 向南
直抵广州 经过中山 再向南就是澳门香港
莲花圣洁 紫荆花艳
时空的楹联
“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
这是一楹征集下联的上联 有30年了
稍后 我写下下联：“中山及时雨时及山中”
近期的一则短信涉性 它嵌入了日照
我看到有光照彻30年 旧事重提 我执笔挥毫
上联悬上长江口 下联 挂在南海滨
一个人的姓名
炎黄子孙 生于香山或中山的一个人的姓名生于
册封使赵新的《续琉球国志略》册页的腐烂气息之间
文 可载道而难以守家卫国 德明 只能写在族谱
日新 需植根于溃败 逸仙 飘逸若云若仙
而仙隐匿 波诡云谲 中山樵 无度日的薪火
帝象 衰微 幼名无名 朝廷的危房弱不禁风
翠亨村 从香山到檀香山到北平香山的路危机暗伏
时间 是没有对手的田赛冠军 网速 百度遨游
《国父歌》唱出一个民族的声音：“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 “一万年太久 只争朝夕”
向南的眺望：小榄镇的菊花瓣
向南 向南 向南 我说的不是眺望
是溃逃 溃逃 是一个朝代的宿命 一叶扁舟
在死寂的波涛间飘摇颠簸 向北是剑光血影
度宗皇帝和美人们畏光晕血 向南是一隅偏安
适宜后庭花开 而朝廷遗弃的菊花碎如河山
李清照握住最瘦的一朵 凋零是迟早的事
再向南是苏妃在传奇里逃亡 爱情在咸亨年间
颠沛流离 苏妃握一枚唐朝的红叶 幸福的诗意未及
题写 那红叶化蛹成蝶 小榄镇 满城尽是黄金甲
如蝶飞舞 香漫738年
2008年3月13日
这组诗一共由四首小诗组成，视角非常多样和开阔，既有个人的视角，也有宏观的整体视角；既有第一人称的主观视野，也有第三人称的他者视角，其中还隐含着第二人称“你”的叙述立场在内。在诗歌的内容上，更是视接千里，状绘古今。在表达手法上，既有从小处着手的烘云托月，也有大处着眼的泼墨之势；既有正面使力的春秋笔法，也有曲径通幽的讽喻之作。在语言上，彰显了深厚的文化功底和丰富的生命经验，厚积薄发，游刃有余，既有凝滞的沉雄笔调，也有小桥流水的欢畅之势。这样的作品，更多的是，对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文化的共同体，以及其间的个人或者群体的命运的反思和省察，是需要大智慧的大制作。它所带给我们现代汉语诗歌写作的是，非常具有典范价值的扛鼎之作。阅读这样的作品，其所带来的社会学意义和美学价值都一样丰富，可以让读者同时获得双重的心理愉悦。
玉车长弓的诗歌写作，是全面的，多方位的，很难在一篇文字里加以全面地认识，而且，也需要一个反复阅读和理解的过程。但其作品的美学基质还是有着很强的统一性，那就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高雅的情操，一种无所不至的人文情怀。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作品就是纯粹的阳春白雪，相反，他的作品里有着很日常性的下里巴人的生活场景，只是这些都被他诗意化了，成为了诗性经验的一部分。玉车长弓作品的细部，也有着很好的雕琢和打磨，其间时时显露出词语的耀眼光泽和声音的良好质地。从中，不仅可以深深领会大器晚成的具体含义，也令我对于自己未来的写作充满和信心和期待。这就是一个前辈诗人的更为深远的价值和意义，他不仅在写作上是有益的；他良好的行为习惯，更堪成为我们后来者处世的楷模。
张延文 2008年4月28日草于福州
注1、 张延文，上帝的拇指，博士，著名诗人，评论家。
注2、 《实验或命题之四十二 向南的眺望》为玉车长弓“中山全球通杯·改革开放颂”全国诗歌大赛应征稿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