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7日晚23:40分 救灾物资送达东北镇双胜村
灾后的废墟,那些废墟所代表的曾经的美好家园,在惨白的月光下散发出比月光更为惨白的脸色。一堆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坍塌,一直延伸在脚下颠簸撕裂的道路两旁,仅有的完整空地,都被低矮的救灾帐篷占据着,人们摸黑倦缩在这些临时的避难港湾里,舔吮着身体与心灵上的巨大伤口。
我们被等候在双胜村政府院子里的十多位村民簇拥着。和心中的无数次假设完全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泣,这里只有一张张平静温和微笑的笑脸。如果不是死寂般的黑暗与院外成片的坍塌废墟包围着他们,我们几乎有着灾难不曾降临的错觉!村民们在村主任向四川的带领下,打开仅有的一盏摩托车灯照明下货,他们的兴高采烈劲儿,让这批货物仿佛变成了一捆捆的小麦、一筐筐水果、一担担大米。欢乐的气氛中,向四川冲着大伙儿大喊了一句:加油加油!五分钟后大家就有方便面吃了!
是这句加快了运输节奏的口号,推我们又回到了残忍的现实:90%的房屋成为废墟、2000多人瞬间失去家园、十多位父老兄弟再也不能回到妻儿老小的身边——这样的打击,对于任何一个村庄来说,无疑都是毁灭性的摧毁破坏。然而,我们的中国农民、我们的四川兄弟、我们的双胜村村民们,他们在亲人的残骇下摸索着挣扎爬起,他们从撕裂的伤口中摇晃着起身,用最敦实最朴实的微笑,站到了我们的面前——只要能睁开双眼,就要勇敢的笑着活下去!
回到重庆后,我曾打电话给向四川询问他们目前的生活状态,这位精干的汉子骄傲地说:我们已经开展了生产自救,马上就要下田收割小麦了。灾民们每天的口粮都有保障,轻伤的我们自己医治、重伤的才让政府安排到大医院去。
最后,他用5月17日晚上同样真诚的语气,再度向我们发出邀请:等我们将村子修好了,一定邀请你们回来耍!
2008年5月17日晚23:59分 为第二批赈灾物资连夜直赴成都
双胜村的村民们将我们送上车时,已经是接近深夜24点了。早在赶赴这里的路上,杜总已经委托成都招商旅行社的蹇总与钟姐,为我们落实了一车药品物资。赶到成都去、赶到另一群志愿者的队伍中去、将另一批生命所需赶送到下一个村庄去——我们的战马,又在被乱石与沟壑布满的道路上,奔驰起来!
2008年5月18日凌晨1:08分 再次遭遇6.0级余震
一路风雨交加。
突如其来的风雨,让漆黑的夜晚变得寒冷。那些还被深埋在废墟下的灾民们,一定很冷吧?那些挤在地震棚或彩条简易棚的灾民们,一定很冷吧?而那些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的殉难者们,一定更冷吧?
在一阵阵连续的颠簸中,重庆的同事打来了电话:北京时间5月18日凌晨1:08分,江油市再度发生6.0级余震,震感波及重庆,许多人都在睡梦中被摇醒。亲人们的心,为我们紧张牵挂着,而我们的心,却早已不再属于了自己。
2008年5月18日凌晨3:17分 目睹一场成年礼
这里是成都。重庆人一直喜欢在网上与其“口舌交战”的成都。
这里是被5.12国殇深深震痛的美丽蓉城。这里的人们,在雨后的香槟广场,等待着往日“舌战对手”的到来——为了这批急需运往彭州白鹿镇的物资,一群80后、90后的半大孩子,已经在连续不断的搬运工作后,疲惫不堪地等候我们到了半夜。
在搬运货物上车时,我的心不禁潮湿起来:除了我们购买的药品,大部分的物资都是成都市民们自愿捐助的生活用品。大到大米色拉油遮阳伞牛奶棉被棉衣床垫,小到牙膏牙刷蜡烛针线餐巾纸,连小孩子的纸尿布、女人的卫生巾都成箱成捆在彩条布下整齐堆放着。细心的成都市民们,为他们在凄风苦雨中饱受煎熬的亲人,拿出了自认为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我坚决的认定,那一刻,他们一定将自己当成了受灾者,这一切都是为自己在准备。
阵雨又来了。不能让这些物品就这样被淋坏!眼前的那群原本该在家打网游吃巧克力的半大孩子,一个个都变成了最生猛的新兵蛋子。繁重的雨中装车接力里,他们时髦的衣服被雨水混杂的污秽弄成了地摊货的模样,而他们白净的双臂却一直彼此地张得很大,张开的尺度刚好可以接住或减轻同伴们手中的重量。
这群孩子中,少了一位叫叶成飞的孩子——他刚被钟姐强行赶回家去“补补瞌睡”。
20出头的腼腆少年郎,于5月14日和其他200位志愿者抢在解放军战士们到来之前,就翻越数小时的山路赶到彭州白鹿镇,徒手挖掘抢救村民并转移死者与伤员。两天来,他们都奔跑在时间和生命的第一前沿,甚至跑在救援部队的前沿,在白鹿镇与白水镇,一片片瓦砾中,在不断的余震与滚石的威胁下,用自己的双手与肩头,赋予生者最大的希望赋予死者灵魂的平息。
“中国的80后、90后,这群在温室中长大的孩子,终于在悲壮中迎来了他们的成年礼!”——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一定亲临过某个现场,一定亲眼看见过这些勇敢可爱的孩子吧?眼前和我一起肩并肩将大货车装得满实满载的孩子们,还有更多地冲刺在抗灾志愿者阵地的孩子们,更多更多为广场募捐喊哑了嗓子熬红了双眼的孩子们——他们一定是约好了,在大地的钟摆停顿在14:28分的那一秒钟起,瞬间长大!
2008年5月18日清晨8:30分 重庆兵团集结成都
从香槟广场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4点了。连续的高强度搬运与赶路,和对通往白鹿镇道路的一无所知,让我们放弃了雨夜再次赶路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4个小时后的成都香槟广场,我们将和来自重庆的8辆志愿者专车会师,一起装货赶往彭州。这8辆贴着“搜浩88号”标志的车辆,之前已经不断奔跑在几个受灾地区拉送物资。他们有一个年轻的精神领袖:超级帅气的克里斯。当我问他:还有谁需要吃点饼干吗?他将头一摇很决然地说:留给灾区的人吃吧!
当重庆军团与成都军团在香槟广场集结完毕后,一位手上系着红丝带的成都志愿者,默默走到每一辆车前,深情地为它们合手祈福。
2008年5月18日上午10:38分 目标:彭州白鹿镇
彭州白鹿镇位于现彭州市西北部,属云华山支脉的东干东山地带。湔江的重要支流——白鹿河(古称雁江)旁绕古镇而过,曾有“小成都”之称。
90%以上的房屋都毁了。这里,曾经是成都人民休闲避暑的后花园,在建于1895年天主教圣母领报修院拍婚纱照,是成都、彭水周边一带新人的时尚之举。而今天,这栋拥有着精美法式建筑风格承载过培养传教士使命的文化建筑,也难以避免地,被大自然摧毁了。
令人吃惊的是,在白鹿镇樵人街上的“天主堂”,从外观上看去仅有一个十字架被震斜了。它高高的巍峨的借助神的力量矗立在一片虚坞中,摇而不倒的挺立着!东西方的神灵都在此庇护着,那么,是谁预言了去往天堂的方向,又是谁提前打开了天堂的大门呢?!
一个童话般纯真美好的名字,一个与名字同样美丽的小镇,正痛苦地在恶魔咆哮后的创伤下急剧喘息着。干渴与焦虑一样沉重,伤口与裂缝一样深入——那些赤脚追着车辆奔跑的孩子,和呆坐在砸得面目全非的家具堆里的老人,一样沉默。
济南军区沙家浜部队与湖南医疗队正扎营于此。
在车队等待重型挖掘机清理一堆因房屋倒塌而形成的路障时,一位叫王朝德的老人走到我身边。他指指那堆“房屋”,用叙述一群邻居孩子上树偷摘了自家桃子的语气说:地震时我正在家里睡午觉,轰的一声,我连鞋子都跑成了两半,想回去拿床被子都没有了。
他平平静静地说,让人疑惑他说的“家”是不是眼前这堆正被清理掉的废墟。
我问他:你家里有几口人?他马上高兴地说:六个,全都没伤着,全部在。那好!只要人在就好,一切都可以修好的。我不禁也为他高兴起来。
就在老人不断重复:“人都在,人都在”时,轰然一声,那堆废墟摊成了一片。“那是我苦了一辈子的家,全部没有了。”旋刻间,泪水从老人的眼角滚了下来,挤向沟壑满面的刺红面颊、挤进粗糙皮肤的毛孔里——我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样平静的方式流泪!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像孩子一样窘迫地迅速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辛苦你们这么远来,我以后把家收拾好再来报答你们。
泪水,从我启程到灾区后第一次滚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了杜总说“我决定了,到灾区去”的深刻意义。我们的确没能做什么,和大自然的力量相比,我们即使倾尽全力也渺小卑微,和从大地裂开的第一时间就奔赴到现场的战士与白衣天使们比,我们不过是为在痛哭中流尽泪水的亲人们,盛上了一杯水、一碗粥——而仅仅是这些微不足道动作,我们的亲人们都会说:等我将家收拾好了再来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