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谁在身后唤我的雅号?
“茧翁”是晚年汤显祖取的一个雅号,知道者殊寥,仅周青莱、邱兆麟、林若抚、范长白等“个中人”而已。说起来,这事还得怪周青莱。四年前的一天,他和这老位致仕的老前辈漫聊。周青莱感慨抚州地处偏僻,信息闭塞,加之年齿渐长,如住茧中一般。汤显祖喜其语隽,当即取以自号,欣然赋诗一首:
不随器界不成窠,不断因缘不弄蛾。
大向此中干到死,世人休疑似苏何。
对倦于官场倾扎的汤显祖来说,他激赏陶渊明“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的田园诗境,清清寂寂地过日子。他不恨抚州地处偏僻,信息闭塞,但恨偏僻得还不够,信息闭塞得还不够,用诗句中的话说,他宁愿“此中干到死”;但恨人世间没有蚕茧那么一层柔软而耐久的保护膜,致使他不断地遭受搅扰,心内不得安宁。这么些年来,总有士子不惮路远前来求教,例如嘉兴的许重熙、湖广的王启茂等等。就在周青来兴发“如住茧中”骚慨的前不久,广东东莞的钟宗望还率全家移居抚州。来干什么?并非推尊玉茗先生是传奇剧《牡丹亭》的作者,只因为他是名震大江南北的“举业八大家之一”!现如今,钟宗望因思念故乡,住了两年后,又觉得仄居抚州府甚是寡味,举家迁回广东东莞去了。
喜乎?悲乎?个中滋味,三两句话道不明白。
“茧翁,茧翁!你在这儿么?久违了!”身后又传来招呼声。
汤显祖扳转身子,举目一看——哦,不是别人,正是周青莱!
“原来是莱兄!嗬嗬,你好!久违了!”汤显祖拱一拱手。
周青莱将手中拐棍放下,倚靠在髋部,也双手抱拳朝他拱拱。“茧翁,一向身体可好?”
“好,身体还行!谢谢过问!莱兄的腿……”汤显祖指了指他的腿。
“唉,不行喽!旧年跌一跤,至今左腿生疼!这不,我正要到短腿王大夫家,买几帖活血化淤的膏药去,顺便叫他按摩按摩……茧翁!今天,朱邦喜家大摆宴席,想必你是打那儿来的?”
汤显祖点点头,带着散淡的笑意。两人站在马路边,就这个新鲜话题,闲闲地聊了数语。随后,改聊起崇仁知县崔世召新纂的《华盖山志》这部书来。
“前些日子,”周青莱说,“崔知县将这部书送我过目了。听说,眼下这部书在茧翁手里?你读了,觉得怎么样?”
“呣,蛮好的!崔知县嘱我写一篇序,昨晚写好了。华盖仙山,弟向往久矣!”说话时,汤显祖手捻胡须,望着西南的崇仁县、乐安县方向,深情地慨叹:“我早有心攀登,苦无乏济胜之具,奈何?奈何?”
“我也很想和茧翁携手攀登,无奈双腿不争气呀!奈何?奈何?”
周青莱挥了挥手里的拐杖,模仿汤显祖的语气,幽默地叹道。
一时间,两个老头儿四目相对,齐声哈哈畅笑起来。这一通笑声,招来许多过往行人好奇的眼神。他们觉得好生奇怪:两个老头子,怎么无端端地在马路边上纵声大笑?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呢?
然而,这个问题问得,也问不得。
三
和周青莱道过别,汤显祖迤逦朝东走。不过一会儿,来到了抚河边的文昌桥上。
抚摩着一个个石头桥墩,他不由得思绪纷纭,感慨系之。
文昌桥是抚州城东一座大桥,始建于南宋乾道元年(1165),可谓历史悠久。起初是木桥,遭洪水冲毁后,于南宋嘉泰年间改为石礅、石梁,桥面仍是木板。明朝万历年间,桥又遭毁损。他的父亲汤尚贤和叔父汤尚恕二人出面牵头,积极奔走募捐重建,兄弟二人捐助了两墩的修建费。其时,汤显祖在浙江遂昌县任职,对于父亲和叔父的义举,自是踊跃支持的。
遗憾的是,待他辞官归隐故里,发现这座桥资金短少,仍然没有建成。汤显祖于是再度牵头,不仅率先解囊,而且会同驿丞孙耀祖张罗筹划,终于在万历二十七年(1599)竣工,数万人为此欢呼雀跃。与此同时,在他的大力倡导下,一座崇儒书院,也在文昌桥附近矗立起来。
“十一年了!……十一年了!……”望着桥下清波漾漾的河水,汤显祖禁不住喃喃道,“这就是我归隐故里后干出的大事情!这座文昌桥,还有崇儒书院!”
“不,不!有件最重要的事情,你却忘记说!”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上空响起来。
“最重要的事情?”汤显祖仰头张望,惊讶地问,“什么事情?”
“你创作了传奇剧——《牡丹亭》!”
“《牡丹亭》?是的,这是我创作的!但是,打从问世后,它只在玉茗堂的‘四梦台’免费演出几次。以后,我就无力再演了,费用承担不起。现如今,大江南北只晓得‘举业八大家之一’的汤若士,究竟有几个人关注那号称‘临川四梦’的传奇剧作?……喏,瞧瞧吧!去随便找个过路的抚州人问一问:你知不知道写《牡丹亭》的汤显祖?看他们会怎样回答你!”
“那是无须问的。眼下,他们都不知道,也没兴趣关注;但是,他们有子孙后代,那些人终究会了解你的伟大贡献!”
“身后的声誉?”
“是的!越是伟大的东西,越需要经过时间的检验!”
“时间的检验?……时间的检验!……时间的检验……”
汤显祖眼睛里的光亮倏地暗淡下去。
“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我还能再活几年呢?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是虚无,又是什么?”
“没错,是虚无。也只有这种虚无,才给人以终极的精神慰籍!”
“终极的精神慰籍?”
“是的,终极的精神慰籍!”
天上的那个声音回答说,用毋庸置疑的坚定口吻。
四
“父亲,该回家了!”
汤显祖抽泣了一下,缓缓地站起身。一只手伸到他腋下,将他搀扶,并掸去他屁股上沾着的灰土、草屑。回头看时,见是他的二儿子大耆。他三十岁了,相貌酷似死去的大哥士蘧:长得清癯瘦削,气质文弱。
“今天,我心里很烦、很闷,”汤显祖指着眼前长满蒿草的坟堆,神情满含悲戚。“我就到灵芝山……坐一坐……来看看你大哥……”
说话时,两泡滚烫的浊泪,顺着他打皱褶的清癯面颊,缓缓地流淌下来。霎时间,他双颊显出两竖湿湿的痕迹,形似蜗牛爬过的印迹。
汤大耆鼻子一酸,无言地勾下头,眼中噗噗地掉泪。他哽咽着说:
“爷爷、奶奶料到父亲离开宴席后,会来这儿探望……”
顷刻间,一种割不断的、源自血缘的温情贯遍了他全身。汤显祖将心头的忧伤暂且撇开,揩去脸上的泪渍,无力地挥挥手,说:
“儿啊,下山吧!咱们回家去!别让两位老人家,在家里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