瞽眯缝着瞎眼,定定地瞅着儿子,嘴里哼出一连串冷笑:
“哼哼……哼哼哼……”
舜知道,父亲昏聩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急忙双膝跪倒,叩头请罪。
原来,应了句俗话:“一个人的甜蜜,是另一个人的毒药。”舜孝敬父母的美名天下传扬,传到尧帝的耳朵里,受到极大的褒奖。与此同时,瞽父的昏聩、后母的刻薄、象弟的狠毒也随之四处传扬,这是不言而喻的。而且,恶名既然传开了,就无法清除。事已至此,舜想挽救也来不及。出现令他尴尬的糟糕局面,他心里很难过。从本意上,这违背了他的意愿。舜既无力阻挡,也无可挽回。说实话,他情愿回到过去,默默承担那份来自家庭的苦痛,继续忍受心灵的煎熬——尽管得不到父亲的理解,舜内心感觉很孤独。
但是,既然功成名就,他想回也回不去了。正如舜当上尧帝的快婿,他不想当也不行了——因为,违抗尧帝的意旨,是欺君犯上,罪在不赦的。
“说吧,儿子!你来老父这儿,有什么事情呀?”
“今天我过来,只是想告诉父亲,”舜挺了挺跪着的身板,将瞬间走神的心绪拽了回来。“今天,我给岳父尧帝写了一封回信。在回信中,我将我们家近来关系改善、和睦融洽的情况,详细地告诉尧帝了。”
“什么?你竟然……竟然……”
瞽的瞎眼珠子瞪得老大,逼视着儿子。他的白胡须索索地抖动,仿佛打摆子的情形。
“你竟然……将我们家琐碎的家庭纠纷,写信告诉尧帝了?你果真这么做了?儿子,你没有骗我吧?”
“父亲,这是真的,我没有骗您!孩儿岂敢欺骗父亲?承蒙尧帝垂爱,过问我们的家事。作为回答,我必须给他回信,否则我就失礼了。作为臣民,藐视国君是大不敬,这万万不可以的!”
“哼哼……万万不可以?你是说‘万万不可以’么?……哼哼!尧帝,他算老几呀?我一介草民,怕他个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哼哼哼……我又不当官,不领他的俸禄,用得着怕他么?哼哼,怕他个屌!”
瞽爆发出一阵冷笑,笑得身板微微颤抖,垂胸的花白胡须抖动更大。同时,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更响,仿佛夏天里日头底下牛牯的喘息;又仿佛他肚子里安了个微型风箱,他起劲地拉着箱杆。
“‘承蒙尧帝垂爱,过问我们的家事’,哼哼!”瞽僵着脸庞,气鼓鼓地说,“他是一国之君,我是平头百姓,彼此素不往来。凭什么,他要过问我的家事,咹?”
“这……这……”
舜赧颜,语塞,垂头。因难以沟通而产生的孤独感,揪住他鲜活通红的心,仿佛让鹰的利爪给攫住了。除了无法挣脱的疼痛和不可抑制的流血,他是别无可为的。室内空气污浊,让他感到窒息,他却一声不吭。
“究竟凭什么,他过问我的家事,咹?”
瞽重复一句。他愈加震怒,语气加重了许多。
接着,再也按捺不住,瞽将郁积在胸的怨毒气宣泄出来。他时而捶床板,时而捣枕头,喃喃讷讷骂个不休:
“哼哼!当初你一降生,我就该一锤砸扁你的脑壳!就该把你丢进尿桶里溺死!没这样做,我后悔死了!如今你这混蛋好了,博得尧帝的欢心,当上他的乘龙快婿,我们三个反倒成了笑柄,弄得臭名远扬。你说说,你安的什么心,作的什么孽?一把屎一把尿,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和你那死鬼娘一样,你是个病秧子,打小起三灾六难的。我这做爹的,费了多少心思,花去多少钱财,才医好你的拙病,你晓得吗?现如今,你长大了,娶妻了,不思报孝老父,真是反眼无情啊!你目无老父,处处忤逆,算什么孝子,咹?常言道:‘夫妻是一体的。’爷老子的名声让你这逆子败坏了,你说说:你对得起死去的娘吗?你算是大孝吗?说呀!你快说呀!”
“你说!说呀!”
瞽气急败坏,抓起玉镯朝儿子猛力投掷过去。
“浑蛋,快说!快说!你快说呀!”
“父亲在上,孩儿并非孝子……实为……不……孝……不孝……”
舜以头碰地,叩头如捣蒜。他呜咽着,哭得涕泗交流。
“现如今,你弟弟象的好名声,让你给糟蹋了。你这虚伪的家伙,真该死啊!你把老父坑苦了不算,还把弟弟的前途也毁掉了!前些日子,媒婆替他去枫树湾提亲,让对方冷言冷语回绝了。人家说什么:‘象是个好孩子,长得很体面,就是他的名声很不好。我们是清白人家,决不能将女儿嫁给这种人!’为了全你孝子的美名,你耽误了象弟的终身大事,你晓不晓得,咹?你这自私自利的浑蛋,心肠坏透了!为捞取好名声,你坑父害弟,真是蛇蝎心肠啊!
“孩儿该死……该死……真该死……”
“坑父害弟,这意思你懂不懂?”
“懂,孩儿懂得!”
舜有口难辨,唯有涕泪潸潸,一个劲地叩响头。
“顶撞父亲是忤逆不孝,这道理你懂不懂,咹?”
“孩儿懂!懂!”再叩头。
“不孝就该挨揍,懂不懂,咹?”
说着,瞽顺手操起手边的拐棍,抡圆了,在儿子身上狠揍一下。
“我懂!懂!”再叩头。
“老子打儿子,打死也活该。你懂不懂这道理,咹?”又狠揍一下。
“我懂!懂!”再叩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经书上这么写着,写得明明白白,你懂不懂,咹?”又狠揍一下。
“懂!懂!孩儿读到过,我明白!”再叩头。
“那还有什么说的,咹?”
瞽戾声讻斥,气得胡子一撅一撅,又狠揍一下。
“我没说的……没……没……孩儿不孝……不孝……”再叩头。
“你以为尧帝赏识你,爷老子就管教你不得,咹?”又狠揍一下。
“孩儿不敢!”再叩头。
“你以为有尧帝撑腰,爷老子就奈何不了你,咹?”又狠揍一下。
“孩儿不敢!实在不敢!”再叩头。
“去吧!滚出去!”瞽浑身发抖,咆哮起来。“听到没,该死的逆子?快滚出去!既然你不仁,我就不义!滚出去!现在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
听到最后这句话,舜惊呆了。他顾不得叩头,忙将身子抬起,神色痴疑,定定地望着父亲。
“瞪着眼看我做什么,唵?”又狠揍一下。
“父亲!”舜失声惊呼,忙俯下身去,连连叩头。“原来……你的眼睛……能看见?你没有瞎?”
“当然没瞎!我没瞎!我没瞎!我没瞎!我没瞎!……”
瞽抡起棍子狠命地击打。说一句他打一记,而且一记重似一记。
“爷老子不仅眼没瞎,心里也不糊涂!都是你这逆子坑苦了我,害得爷老子臭名远扬!再说一遍:滚出去!现在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
舜惊呆了,浑身颤抖。
“快去死!快去死吧!”瞽继续咆哮。
舜觉得自己像一条劣犬,被主人挥棍赶出了房间。父亲在他身后倒在床上剧喘的呼哧声,犹在他耳畔悠悠回响,伴随他朝山坡下疾奔。舜急急地猛跑,冷不丁将挎着一篮洗好的衣服回家的后母撞了一下,他也顾不得拽住步子。
“呀,天啊!”后母失声惊呼。
她见一个额头碰破、满脸是血的后生跑到近前,细一瞧发现:他不是别人,竟是这个孽障!她吓得倒退两步,拿围裙遮住自己脸庞。
但是,突然间,仿佛舜的眼睛失明了,耳失聪了,他什么都瞧不见,也听不见。此刻,充斥他满脑子的,只是赋予他生命的那老人的严厉判决:
“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我判决你去跳河溺死……”
舜跌跌撞撞地疯跑,额头的血更多地涌了出来,也没能让他的奔跑稍稍停歇。忽然,他一个趔趄,身子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膝盖磕疼了,嘴皮磕肿了。他爬起来,顾不得检查一下,不要命地继续狂奔。来到一处崖岸上,舜紧紧抓住一株胳膊般粗细的马尾松的树干,像饿狠了的汉子抓住一根香喷喷的烤羊腿。重重地喘几口粗气,舜恸哭着呐喊:
“亲爱的双亲,我一直是爱你们的。”
话刚出口,他想也不想纵身跳下。
这时候,远处的河湾畔,那群妇女仍在洗衣。轻松愉快的说笑打趣声,烘托出一派安宁、祥和的治世景象。
20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