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读屈先生三篇诗评,也读了屈先生写的几首诗。屈先生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以自己的观点对当今诗坛的一些乱象进行了鞭挞,痛心疾首。这种对艺术的严肃态度是非常值得敬仰的。我觉得论坛太缺少探讨和批判的气氛了,往往是论坛名人发一首诗,不管好坏,马上一堆人过来打躬作揖,客套寒暄,马屁一堆,却无半点真实点评。而普通用户或新用户的作品往往无人问津,几分钟即被新帖淹没。虽然这是网络时代论坛这种方式难以避免的通病,但也令人扼腕沮丧。
屈先生的有些观点我是同意的,比如:“诗人不能胡乱组词,不能生造词语,不能用断句破句,病句,语病去冒充诗,不能胡乱臆造修辞手法”,“写诗要符合逻辑,思路要有条理,上下衍接,前后照应,脉络清楚”等,还有对很多诗歌远离现实,故作深奥,无病呻吟的批评我也是基本赞同的。
但还有很多观点,我就绝对不敢苟同了,以下一一列举:
一. 屈先生文中虽然表达了对文革极左路线的反感,但文风却大有文革遗风,有很多了大字报式的语言,贴标签,扣帽子。比如“西方死亡体复制”,“邪门妖术”,“跪舔洋颓废的宵小之徒","完全违反党的文艺方针","西方殖民文化的牺牲品" 等等,不一而足。
二. 屈先生对公知的态度是轻蔑的,我认为这是完全的扭曲。公知者,公共知识分子也。知识分子指的是有知识,从事文化艺术或科学创造的一类人。而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驱动力,屈先生也算是知识分子中的一员,这个无可置疑吧。公共知识分子区别于官方宣传机构的笔杆子,是独立的个体,按照自己的认知写出自己的观点,这个没错吧,也符合百家争鸣的方针吧。而不图金钱利益,不屈从于强权,敢于批评,有良心说真话的公共知识分子,如鲁迅等先辈,正是社会的脊梁和知识分子的楷模。而目前这个社会甚至包括屈先生对公知这一形象的误解和污名化,是这个时代的一种悲哀。
三. 改革开放已经四十余年,屈先生依然对西方文化有极度的仇视与偏见,对喜欢西方文化称之为“舔狗”,文中多处“西方死亡体”,“西方殖民文化”, “西方颓废就是让诗人成无脑者,无灵魂的行尸走肉”之类极度贬低的语句,却无任何论证论述,更无一处提及西方文学诗歌的长处。熟不知,随着世界人民的交往逐渐频繁,中西文化是互相融合的,人类的情感是相通,艺术是应该互相借鉴,取长补短的。外国也有汉学家,也有唐诗宋词推崇者。而任何一种风格的表达方式都不会死亡,只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情感选择不同的表达方式。屈先生对西方文化的片面排斥,也不符合“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吧。
四. 世界爆发疫情已三年,当前世界充满了不安和冲突,比如俄乌战争,中西地缘政治文化冲突,经济危机....,中国经济民生也受到极大影响,各种社会矛盾百姓不满也常见于网络或报纸。屈先生却称“当今是太平盛世,中国一切安好”,难道屈先生生活在平行宇宙或者桃花源?诗人应当居安思危,忧国忧民。只会粉饰太平,唱赞歌,就去学柳永写“嘻嘻钓叟莲娃”一类吧。
五. 最让我深感不安的是屈先生对少数群体的歧视,文中提到“应该对变性,同性恋,丁克,不婚,老少恋说不”,这不仅是排斥的态度,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残忍和反人性。这些选择都是个人自由,无关道德,也不妨害别人的自由与幸福,为何要反?同性恋和异性恋同样是人的自然属性,如同人分男女,自古有之。而不包容的社会曾经造成多少惨剧?难道你认为仅仅认为异性恋远远多于同性恋,就认为异性恋不正常?这与种族歧视有何区别?难道你可以仅凭自己的性取向比较大众化而觉得骄傲?2020年,根据国际同性恋委员会调查的平均统计,中国的同性恋人数已经达到7000万,难道这7000万人不配有正常人的情感,就连他们之间真实美好的情感也是一种罪行,不值得被歌颂?
请屈先生一定要深思熟虑,与时俱进。
六. 最后回到诗或意象诗,屈先生对中国几个知名诗人评价甚为不堪,甚至极为恶毒,不仅是有失公允,而且心态完全失衡。比如评价海子 “不是自己专属,而是艾略特,狄金森西方死亡体复制”,“对人生绝望,如死狗子临终狺狺”。评价北岛“都是垮围墙,热昏了的....是文字垃圾”,“正是徐敬亚,北岛,西川等全盘西化的恶果”。不知屈先生何来的勇气和信心,可以如此狂妄轻率地评价这些广受爱戴的诗人?而毫无谦卑之心?单是北岛的《回答》和《一切》大概就可以流芳后世,远胜屈先生毕生所著,不可同日而语。更不用说北岛除是朦胧诗的代表,还有许多优美的散文集和小说。海子的诗你可以不喜欢,但以“如死狗子临终狺狺”来影射诗人的悲剧性自杀,就极为不厚道,极为恶毒。另外,你所说的“全盘西化”是什么概念,还是只是乱贴标签?这些诗人都用中文写作,而且为中国人所理解所喜爱,有何全盘西化?
最后具体谈谈北岛《太阳城札记》,这是诗人的组诗,有人认为它朦胧晦涩难懂,有人认为字字珠玑凝练别致,富有意境哲理。这见仁见智,可受公评。但组诗,就是相互关联的几首诗,就像一个人去某个旅游胜地,不时见到美景,不时灵感显现,但又难以详述,最后凝练出一些雪泥鸿爪般的诗句,来表现整个旅途的感悟。犹如一颗颗珍珠串成华美的项链。同样去过该地的人,能领悟到的,自然大为赞赏,“与我心有戚戚焉”。而没去过的人,自然难以理解了。屈先生单抽出北岛一字诗"生活,网"来例证,未免管中窥豹,以偏概全了。
意象诗以高度凝练的句子将诗人瞬息间的思想感情溶化在诗行,有时确实难以理解,但却不是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写诗也罢读诗也罢,都需要缘分和灵感,以及审美能力。比如庞德《在地铁站内》,我一读到就非常喜欢,非常有画面感和视觉效果,而且让我回忆起生活中某些美好却又容易忽略的情节和人物。而同时,意象诗并不是西方的专利,中国的古诗有些就完全浸润在意象之中,比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其实诗歌中某个派别往往是难以准确区分和定义的,也不可能是某个地区独有的,人类是有共性的。绘画和哲学也是如此。
人可以有偏好,但不可以有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