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月

喜欢这样静静地坐着，长久地坐着。忘记时间，忘记晨昏。啊，就是这三月，春天刚刚来的时候，光——亮而不燥，强而不烈。鸟鸣而不扰，花开而不纷。

早晨九十点的光景，你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不是弓背折腰的，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心无挂碍，手持一书。 书离身须得半个手臂的距离，读书就像端详一盆花，一个人。一个字，一句话都值得半天的玩味，甚至每个文字都能伸出一条小径来——通幽。 径上花草可以盎然，亦可以一派萧瑟，重要的是每一簇花丛中，每一片落叶里，都有闪光的星，灵动的蝶，诱你深入 ，虽身不出户，却已置己于万物之中。

午时，春光懒困。于阴处置几案一个，放杯，翘腿。身半倚于蜷椅一把，读书，小憩，风微。时有虫振翅于耳，时有草木蒸腾之味，暖如酒醺，昏昏然 。几时， 耳旁传来诵诗的音来。孩子们排成一队，稀疏如海棠枝上骨朵，参差而有秩序："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一个个向我而背，一朵朵向阳而开，或听或睡，早已烂熟于心。

傍晚，残日流金，山光忽落，天空澄澈，色如琥珀。没有纯粹的快乐，亦有片刻的轻松，没有纯粹的幸福，亦有片刻的安宁。 置身于 旷野就像一颗星现于苍穹，感觉自我的渺小、无力，然勿需丝竹乱耳，唯静默独想，付诸笔端。天、地、我——相互致远，相忘江湖。 暂停键先按下，喜怒哀乐之军马原地驻扎，升火取暖。 山间一隅定当日日如此，若尘无挂碍，性坚如磐石。


入夜， 却心醉魂迷起来，过往人事，忽如雨湿草地，风荡山林，迫人臆想，如宝玉梦游太虚，身心皆轻浮于舟 。即醒时，已万籁俱寂，夜要过半，窥帘间一隙，见澹月微绡，长空万里，不染纤尘。真好个"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晨至，望眼稍抬，月金如盖，悬门而立。疑似月夜行舟，从头至趾，不知几万里？不知是月载我亦我负它？此时已到了作别之时，相向而立再俯首作揖。我起床，他往西山去矣。

2023 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