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时

时间都在这个时候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早到的，都已经立定了门户，房子一座座盖起来，桃儿家的、山杏家的、樱子家的，花梨家的，家境殷实，家风严整、俏皮又不乏包容。时常去坐坐，总能会心。不久前才从唐人高骈山亭中走来的蔷薇，夭夭灼灼，爬满各家墙头、院尾，堤坝、园林。有人去拍花，有人拍自己，有人眼睛望天，求一个花面，而有人眠着一根烟的愁绪，想一个人的山亭。牡丹美不美，那是真美，凝脂的瓣儿，太阳一照通透如纱翼，能与牡丹放一块儿的也只有杜丽娘与杨玉环了，因为她们都是饱满丰腴的主儿！妖无格的芍药也好，净少情的芙蕖也罢，不过都是个人的喜好，只是牡丹那味儿，真有点“雍容华贵”过了头。

一提到立夏，我就想到了这些前尘。一说起立夏，我就有一种万物一股脑要倾泻出来的感觉。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及荷上停歇的那只千秋蜻蜓，第一个就入了我的脑海。布谷声声不绝于耳，甚至一人独坐家中恍若田园。雨前的茶我会献给顾城，当季正开得金银花送给三毛，五月的青梅给海子，玫瑰就送给自己。风起了，竹叶在轻轻晃动，空气如水，叶如涟漪：风来了，紫色的桐花在抖，一抖一串鸟鸣；风走了，被绿荫掩映的地方还是那么迷人：风入了耳，那栀子花的笑声不绝，像呼呼转动的两架小风车。最美的时光，想来就是这个时节，一个女人，一袭轻罗来来回回，褪去色香味触法，微笑着注视，丝竹不乱、纤云不巧、烹鲤鱼、嚼尺素，烟霏入衣不沾衣。

再说到立夏，就是一股脑的水，一股脑的绿。蜉蝣的圆舞曲已在水面奏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把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丢进河里去。雷声滚过，杜鹃红了。大雨过后，河水绿了。大雨过后分不清麦浪、柔波，寻不见峰回路转，只见滚滚而来的绿潮，一浪高过一浪，一声高过一声。大雨过后，一切皆从善如流。我把自己像石头一样丢进去，只能沉，沉在这紫陌红尘处，温柔富贵乡。

“山光忽西落，迟月渐东上。”立夏过后的傍晚总能让我亲身经历这句诗的意境来。立在教学楼上，望着牛蹄岭渐渐暗下去，但那山头明亮的一块分明是琥珀色的，是白日里炎火的淬炼，此刻在山凉中冷却下来，是那样澄静通透的一片，让人心生安详愉悦之感。喧嚣的一天，也渐次归于这幽幽夜色。此时，你能闻到淡淡的七里香的味儿，月季的味儿，牡丹的味儿，还有油菜那蓬勃的荷尔蒙散发出来的草涩味儿，头顶是闪烁其词的星星，萦绕身旁的是丝丝入扣的凉风，此情此景唯有开轩，唯有散发。
夏是可以拧出水的时光，曲径通幽；夏是青色的，镶着荷叶边儿，月牙滑溜溜的的像条鱼；夏是草木掩映下的古老庭院，有一口沁凉的水井；夏是缓缓流淌的光年：石榴即将抖开她那耀眼的红绸，紫色的牵牛花就要爬上窗户，太阳花正在为每一个爱美的女人准备一顶她们喜欢的帽子，而我想一个明媚的未来，将双脚放在肩上，变成一朵滚烫滚烫的烟火。

2022 5.5(立夏)